晚風(fēng),已然不知何時吹起。五關(guān)之外的山道上,久無人聲,唯有鳥獸啼鳴。
些許寒涼之感,隨著草葉的氣息,滲入少女的身體。一絲絲帶了冰涼與潮濕的空氣,微微拂過少女的眉頭。
少女眉頭微蹙,若蝶翼般的眼睫,幾次震顫。
秋瞳帶了迷惘地睜開。她似是下意識地起身,卻是隨即,一聲悶哼。
肌體之中傳出撕裂一般的痛楚,好似有莫名的力量,曾經(jīng)在其中肆虐。
她咬著牙,額上漸漸滲出冷汗。卻是伸手勉強(qiáng)抓住了一側(cè)山壁上的植物,用力將那軀體撐起。
身體中似乎每一寸皮肉都在痙攣,那股難以名狀的痛苦之感,使得她只能強(qiáng)行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在那煎熬之中苦苦掙扎。
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卻是起身時,看到了大片焦灰。那焦灰之中似是殘留著幾片骨片,以及若干散落地面的兵刃。
有岐周王族特有的銘文,烙印于兵刃之上。半片帶了灼燒痕跡的岐周之旗,若一片枯葉,在風(fēng)里嗚咽哀鳴。
少女扶著山壁,勉強(qiáng)站起。她看著面前的一地焦灰,十指,徐徐攥緊。
她不是沒見過死亡。從初日下山,奔赴汜水關(guān)時,她便見過大片的尸體,被堆在城下形成京觀的情形。
可如眼前這般……將那尸體盡皆燒成焦灰的情況。她卻是頭一次看見。
昏厥之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全身酸痛之下,她竟發(fā)現(xiàn),自己絲毫都想不起來。
似乎是在那馬車駛出乾元,行進(jìn)于路途之中時……她曾感到了紅綾示警。
再之后發(fā)生了什么……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是全無印象。唯一知曉的……竟是那些隨行之人,盡皆死亡。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琉璃一般的眼瞳中,有一絲隱忍的后怕??粗媲八剖菦]有盡頭的山道,她狠狠搖了搖頭,將那一瞬間涌上來的無力感,強(qiáng)行壓下。
手腕上,那一截綾帶透出些許溫和的氣息。那些周身傳來的不適,似乎也隨著這氣息的涌出,淡去了些許。少女抿唇,俯身,從那一側(cè)的草叢中,拾起了銹劍。
銹劍入手,一絲莫名的安心與篤定之感,自少女心底生起。那雙琉璃一般的眼眸中,漸漸透出了那一股在長林時,曾顯現(xiàn)過的冷靜。
少女徐徐地吐出一口氣,沉下心,將身上的物事,一一檢查了一遍。
身上的衣物尚且完好。只是那一枚繚繞血絲的玉符,不知何時被收到了隨身的背囊中。
換洗衣物,師門的皮卷,以及可以證明身份的玉玦等等,都原封不動地收在身上。就連銅貝之類的散碎物什,亦是不曾少了一分。
少女沉默。眼中,有隱忍之色一掠而過。她看著眼前的那片焦灰,終究正了正衣冠,默默地拜了數(shù)拜。
——安息。
不管怎么樣,那些人是因她而死。若她活著,便必然要替他們,照拂一番還在世上的家人。
那些人盡數(shù)被殺??赡莿邮种?,卻獨(dú)獨(dú)留下了她。她不管這當(dāng)中發(fā)生了什么……可當(dāng)下,她卻必須要活下去,回到岐周。
……
……
少女抿唇,隨即默默地將那銹劍收起,別回腰間。
她沉默著將那玉玦之類的物件,一一妥帖地收起。仰首。山外的天邊,已是殘霞若血。
赤色的血浪,翻著滾燙的金邊,在西天依稀翻涌,如烈焰中將退的潮汐。少女無意識地揉揉額角,只覺得心底,有一絲悲涼,若風(fēng)般吹過。
斜光照亮了山間的石壁,亦照亮了少女的發(fā)絲。那一襲青白色的衣衫,在那暗色的林木間似是格外明亮。仿佛,被那夕陽點燃。
卻聽空中,忽有破風(fēng)之聲響起。少女急急回頭,卻看某個身著水合服的青年,正按落了遁光,面色平靜地站在了不遠(yuǎn)處。
一襲帶了流光的水合服,在那斜陽里似是帶了幾分縹緲。那一分凌然于世的俊逸出塵,在斜陽里,似是奪去了一天的光華。
少女下意識地怔在了原地。她抿唇,卻看那青年,已然露出了某個似帶寬慰的笑容。
那笑容里的溫煦,使得她無端感到心頭一松。卻看那青年已然上前,深若夜空的眸,帶了一絲歉意般,對入她的眼中——
“長寧師妹……師尊忽而心頭有感,命為兄送你去岐周?!?br/>
長寧忽而感到鼻尖一酸。她忍著眼底的溫?zé)?,卻是輕輕笑了起來,對那青年斂衽一禮。
“有勞師兄……”
那一雙琉璃般的眼眸,在那斜陽里,依稀盈滿淚光。
青年沉默,隨即轉(zhuǎn)身,默默地施法,將那遍地焦灰,就地掩埋。此間的情形,他已然在路上,便看得清楚,心底,亦是有些不忿。
將尸體燒成焦灰,分明便是修者的手段。他著實不知是何處的修者,竟在官道上公然對這些凡人下手。
身邊之人皆數(shù)被殺,那少女雖看去依舊鎮(zhèn)定,可她眼底強(qiáng)行壓住的恐懼與無助,他早已是看得清楚。且看她模樣,分明已在這官道邊滯留了許久。
青年的眼底,不由掠過了一絲陰霾。他看著身旁的少女,聲音不由放柔了些許。眼中,卻也隱隱藏了一絲贊許。
“莫怕。那歹人定是不敢再來?!?br/>
說來,他亦有一個妹妹。若他的小妹遇了事,怕已是連那一絲鎮(zhèn)定都失去??煞讲潘诼飞峡吹们宄v然如此無助,這少女卻依舊能冷靜地將一干物事檢查一遍。
長寧師妹只有十二歲,真說起來,著實還是個孩子。這樣的心性,就是很多修者,怕也是不具備。
青年一聲輕嘆,默默安撫了身旁的少女,隨即掐起了遁光。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有復(fù)雜的情緒一閃而過,卻是隨即消隱。
先前來時,他師尊推演之時的神態(tài),分明便是帶了滯澀與震驚,只說有人干擾了天機(jī),令他速速下山。
據(jù)師尊所言,眼下青龍關(guān)的守將,已然兵臨岐山;若那安世子此時被劫,那岐周的人心,定然會亂??赡遣恢男拚?,雖不知為何沒有將那少女殺害,卻是將她遺棄路旁,似乎全然,不欲參與商周兩方的氣運(yùn)爭奪。
這一切,都似乎變得有些撲朔迷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