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輝祖將杯子放在石桌上，“世伯原諒?fù)磔叺男募?，有些事情不清楚，喝著就不過癮。”

    傅友德恍然大悟之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可以發(fā)問了，徐輝祖想了一下，心翼翼的問“世伯今日是專程等晚輩前來的”

    傅友德點點頭，徐輝祖又問“是皇上的意思”

    這次傅友德卻是搖搖頭，他是不能承認(rèn)是皇上的意思的，輕聲道“是老夫為賢侄擔(dān)心，所以以一個長輩的身份來提醒賢侄一聲”

    “那晚輩先謝謝世伯了?！毙燧x祖心里有些不以為然，但是還是繼續(xù)道“不知道世伯有什么提醒晚輩的呢”

    “賢侄可曾感到，你現(xiàn)在是在和圣上作對呢”

    徐輝祖聽了一驚，喝的酒隨著冷汗就流了下來，空穴來風(fēng)肯定有因，既然傅友德這么，至少證明皇上已經(jīng)知道一些什么了。而傅友德的此次見自己肯定也是皇帝授意，否則給其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背著皇上這種話，何況是兩個統(tǒng)領(lǐng)兵馬的大將談?wù)撨@個話題，很犯忌諱的，雖然傅友德的這個總指揮只是過渡性質(zhì)的。

    “晚輩不明白”徐輝祖強(qiáng)笑道。左右看了看，他是知道皇上錦衣衛(wèi)的存在的，因為他曾經(jīng)執(zhí)掌過一段錦衣衛(wèi)的事務(wù)，剛才迎接他的那個年輕人，徐輝祖此時才想起來，就曾經(jīng)是錦衣衛(wèi)的人，想不到現(xiàn)在做了傅友德的護(hù)衛(wèi)。

    “最近賢侄十分活躍。經(jīng)常拜訪一些在北平的貴胄大臣，還有一些遼東蒙古族的酋長。老夫的對嗎”

    傅友德絲毫沒有在意徐輝祖在想些什么，只顧自己的問著“賢侄覺得圣上最近和蒙元談判，是一種妥協(xié)，所以一直想服皇上，開始反攻遼東，是嗎”

    徐輝祖猶豫了一下，艱難的點點頭，示意承認(rèn)。他不怕皇上知道這些，而他堅信，皇上也絕不可能因為這些而怪罪自己，盛庸那么大的過錯，只是被降職留用云南，他這點想法算是什么更何況，從頭到尾。徐輝祖也沒有打算瞞著皇上，他就是想讓皇上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要讓自己成為千古罪人。

    傅友德看在眼里，知道徐輝祖所憑借的是什么，不過也正合他的心意，便道

    “賢侄。老夫有件事情有一點不懂，倒要討教一番了?！?br/>
    徐輝祖停下端到嘴邊的酒杯，忙“請世伯指教?！?br/>
    傅友德“賢侄身為都司總督，所考慮的是什么而皇上考慮的是什么老夫出任北平總督之位時間尚短，這些還要請教一下”

    徐輝祖莞爾一笑。一口干了滿杯酒，然后“世伯。晚輩為遼東都司總督，首要考慮的就是轄區(qū)內(nèi)的安寧和國土的完整，保證將士對皇上的忠誠，才是我們都司總督的首要之責(zé)?！?br/>
    他從傅友德的神態(tài)看出此中有深層的謀慮，想了一下，繼續(xù)道“至于皇上所慮，乃是大明天下，肯定比都司一方要廣泛的多了?！?br/>
    傅友德點點頭，絲毫不感覺到徐輝祖的話有拍馬屁的嫌疑，他身為兩朝老臣，當(dāng)年隨著皇帝打天下的武將，到適應(yīng)洪武皇帝現(xiàn)在溫溫吞吞的治國辦法，也不是沒有一點心得，其實皇帝的做法，作為他們身經(jīng)百戰(zhàn)，有著戰(zhàn)略眼光的人，都能看出點什么

    不過，沒有皇帝的暗示，他不敢、也不能和徐輝祖及這件事情而已。

    早料到徐輝祖會這么的傅友德，聽到此處，打住了對方的講話，讓他點到即止，隨即道“那皇上要和蒙元殘余和談，刻意忽略帖木兒的威脅，暫時保持長城內(nèi)外的安寧，為何賢侄還是心內(nèi)不安呢”

    “世伯，你不覺得蒙元太過猖狂了嗎現(xiàn)在明顯燕王和蒙元有所勾結(jié)，但是皇上還委以軍國大事，誰曾想到，剛剛脫離京師的掣肘，他就心懷叵測，不聽朝廷號令”

    “而皇上不但不命我們剿之，還讓出了遼東大部分地區(qū)，這是什么道理呢”

    話到這里，徐輝祖覺得有些過頭，連忙打住了。有些怪異的看著傅友德，而對方則好像是沒有聽見似得，悠然自得的品味著杯中的酒水。

    “賢侄覺得心急，難道皇上就不急嗎”

    “晚輩不敢”

    “最近一段時日，賢侄的眼光都在遼東上空盯著，忽略了很多事情，所以造成了你不能完全的揣測圣意，皇上并未降罪于你，是為了中山王當(dāng)初時的情分?！?br/>
    “晚輩愿聞其詳。請世伯賜教”

    “呵呵，賜教不敢，身為都司總督，十分分的只是關(guān)心自己轄區(qū)內(nèi)的事情，對于這點，皇上十分欣慰?！?br/>
    “但是老夫與賢侄不但是臣子，更是一方大員，不詳細(xì)了解世事，恐怕有違圣躬，錯解了皇上的意思。那就不好了?！?br/>
    徐輝祖仔細(xì)想了一下，還是沒有什么端倪，心翼翼的問道“還望世伯指教”

    “日滅亡了，最后一個蝦夷島不攻自破，倭國余孽逃亡至遼東北方那里，這是去年的事情吧”

    徐輝祖點點頭，這件事情已經(jīng)由皇上同意，內(nèi)閣的主持下，分別在大明周報和邸報中傳播開了，只是蝦夷島的封藩事宜一直沒有人敢提及，因為誰也揣測不透皇上的心意。

    “東海既然平服，為何皇上依然沒有讓方明謙攜新勝余威，直搗高麗土，難道高麗比日還要難以攻打嗎”

    徐輝祖絕對不會那么認(rèn)為，但是還是分辯道“也許皇上是因為蒙元殘余一直在遼東盤踞，沒有水陸夾攻之勢的形成。所以一直沒有下手”

    想了一下，又道“或許皇上根沒有想到對高麗下手。”

    但是這個理由自己也認(rèn)為不住腳。因為日那么遠(yuǎn)都打了，何必在乎一個腳下的高麗呢何況降服高麗，就等于斷絕了蒙元的大部分糧草來源，這是大家公認(rèn)的，皇上的手下的謀臣們不可能不提醒皇上這一點。

    傅友德看著徐輝祖猛然住嘴，不由笑了一下，道“最近來的消息，還是秘密。你這幾天沒有是抱恙，所以不知道?！?br/>
    “琉球內(nèi)附，原寧王被改封琉球王，而張定邊留居京師，帶回來一群人，賢侄知道是誰嗎”

    “是誰”

    目送著傅友德帶領(lǐng)著親衛(wèi)魚貫而行，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后。徐輝祖才準(zhǔn)備回府。這時月牙兒已開始隱落，四處都是一片朦朧，惟留下清晰的河水的低吟。

    但是就在這樣一個奇妙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消息，那就是帖木兒死了，正在蒙元和大明進(jìn)行和談的時候。卻莫名其妙的死了。

    后人對于他的死因有著諸多的猜測，其中爭論最大的，就是蒙元暗中下手之，因為在帖木兒死的頭一天，才和蒙元的一些貴族。死后，帖木兒的子孫所作出的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尋蒙古人的倒霉，將蒙元大約十余個部落的首領(lǐng)五馬分尸，這正是后世中許多學(xué)者爭論最大的原因。

    還有人帖木兒死于酒精中毒，那時的穆斯林生活不像龐煌在另一個時空中充滿禁忌，酒精是允許的，葡萄酒更是最常見的飲料。自從困在遼東關(guān)外之后，帖木兒就一直在痛飲。不僅是葡萄酒，他還喝了高麗送來的大量烈酒。所以造成年邁的帖木兒死于酒精。

    這些都隨著帖木兒的四分五裂而消失在歷史長河，沒有一個的確的定論。

    軍中流傳的一種法，就是帖木兒年事已高，加上舊傷復(fù)發(fā)才導(dǎo)致的暴斃，而蒙元的那些部落首領(lǐng)們只是帖木兒子孫們泄憤的犧牲品。因為找出帖木兒暴斃的原因，那也可以證明自己對大汗的忠誠，在帖木兒軍中也有了正統(tǒng)的繼承權(quán)?？梢岳^承帖木兒那龐大的帝國。

    甚至在幾百年后，還在爭論這個話題，大家都在猜測，如果帖木兒十分長壽的話，大明能不能控制住帖木兒的野心勃勃，大明在遼東的戰(zhàn)事還要持續(xù)多長時間等等。

    不過這都是后話，在當(dāng)時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帖木兒死在兩軍的對峙中，沒有留下任何遺囑等形式的東西，也就導(dǎo)致了帖木兒家族的支離破碎。

    帖木兒留下了一個龐大的家庭。他給兒子和孫子們每人一份封邑，但是，同時他又企圖保留長子繼承權(quán)的原則。

    但是他的長子只罕杰兒，在他之前許多年已去世。因此，他當(dāng)時有意選只罕杰兒的長子繼承他為帝國的首領(lǐng)。他就是英勇善戰(zhàn)的阿黑麻，并在這次圣戰(zhàn)中帶著阿黑麻，企圖樹立起阿黑麻的威信來。

    帖木兒的次子沙黑也在其父之前去世，是于迪牙巴克爾戰(zhàn)役中被殺，但是，沙黑的兒子皮兒、羅思檀、昔干答兒和拜哈拉分別都得到了大塊封邑。

    帖木兒的三子米蘭沙，得到了木干草原、阿哲兒拜占和伊刺克阿拉比的統(tǒng)治權(quán)，但是，因一次從馬上跌落下來腦部受傷，使他變得狂暴和殘酷，以致帖木兒把他置于一種類似家庭會議的監(jiān)護(hù)之下，在這種特殊情況下，米蘭沙并沒有參加這次的圣戰(zhàn)，米蘭沙之子烏馬兒以其父之名統(tǒng)治著上述地區(qū)。但是其余兩個兒子阿不巴克爾和哈里早就有了不甘之心。哈里這次還跟隨帖木兒東征，企圖討得祖父的歡心。

    帖木兒的四子沙哈魯，在帖木兒家族中，是最穩(wěn)重和唯一有政治頭腦的人，但是他溫和的思想一直得不到帖木兒的歡心，所以只有帖木兒的根據(jù)地呼羅珊的名譽統(tǒng)治權(quán)。

    就在帖木兒去世的第三天，殺死姚廣孝的第二天。爭吵、政變就開始了。

    帖木兒在世時，有了他的壓制，誰也不敢出聲話，就算是心內(nèi)不甘，也不敢在表面上露出來，因為他們十分害怕暴虐和善變的帖木兒。但是帖木兒死了，那一切都變了。

    首先。帖木兒之死，還不曾傳回國內(nèi)，所以不在帖木兒汗國內(nèi)部暫時還不知道消息的反應(yīng)，就是這次東征大軍馬上就變得不一樣了。

    首先，阿黑麻一直在帖木兒的身側(cè)，手里把握著帖木兒最精銳的嫡系騎兵，當(dāng)然一致的會擁立他們的首領(lǐng)作為繼承人。這股力量超過了十萬人。

    再則，哈里。也就是米蘭沙的兒子哈里，在附庸國軍隊中有著無與倫比的威望，附屬國的兵馬，為了保證自己國家在帖木兒汗國內(nèi)部的利益，當(dāng)然會選擇與他們有著很深瓜葛的哈里作為他們的代言人，這股力量的戰(zhàn)斗力雖然不如阿黑麻的精銳騎兵，但是勝在數(shù)量優(yōu)勢。超過了二十萬人。

    帖木兒的兩個孫子都有著各自的擁護(hù)力量，相比之下，帖木兒的四子沙哈魯就差了許多，手中只有不到六萬人的力量，不過勝在心齊，大都是呼羅珊地貴族拼湊出來的原始力量。沙哈魯作為呼羅珊的名譽統(tǒng)治者，與他們的利益緊密相連，在保持中立的情況下，倒是也穩(wěn)了腳跟。

    未曾開化的野蠻民族，就是野蠻民族。在帖木兒死后的沒有幾天，各自的陣營穩(wěn)固之下。不顧正在和大明對峙，不顧自己的盟友朱棣在一旁窺視，幾乎就有了要動手的跡象，這還是在大明的邊境之上，要是在帖木兒汗國國境之內(nèi)，恐怕這三家軍事力量早就開始動手了。

    在陣營分明的情況下，阿黑麻的心思是最為急切，他在帖木兒的子孫中最為驍勇，但是卻是最早失去戰(zhàn)意的人，因為他急著回去搶奪繼承權(quán)，搶奪祖父留下的龐大遺產(chǎn)，在他的心里，這些都是祖父留給他的，他不允許有其他人染指。

    哈里明顯的比阿黑麻理智的多，因為他的繼承權(quán)無論是在長幼順序，還是父親的出身，更不要在家族內(nèi)的名望，他都沒有一點成功的可能，但是哈里不介意將利益擴(kuò)大化，只有保持著自己的力量，才能繼續(xù)獲得附屬國的支持，如此以來，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huán)。

    哈里不去爭奪繼承權(quán)，他將失去附屬國的支持，那么失去了附屬國的支持，他將會很快的被拉下馬，甚至能不能回到國內(nèi)還是一個未知之?dāng)?shù)。現(xiàn)在根不存在他爭奪權(quán)力不爭奪，而是存在著，他不爭奪就要代表著被削弱，被削弱的結(jié)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死。

    所以他也隨時準(zhǔn)備向撒麻耳干進(jìn)軍，去和阿黑麻一爭長短，不過沒有阿黑麻那么激進(jìn)而已。

    相比于自己的兩個侄子，沙哈魯就明顯理智的多，萬里之遙的距離，沒有一點計劃性和策略，回師國內(nèi)，先不把帖木兒的東征圣戰(zhàn)拋往何處，但這么遠(yuǎn)的距離，在當(dāng)時的條件之下，回師的代價，光是一路上的非戰(zhàn)斗性減員，還有大明的趁勢追擊，都將會給帖木兒汗國帶來滅頂之災(zāi)。

    他對這次圣戰(zhàn)也是充滿了絕望，問題是如果不尋找盟友的支持，想要回國，那將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沙哈魯?shù)牧α侩m然最，但是無論他倒向哪一方，都可以起到?jīng)Q定性的作用，所以憑借這一點，他一邊壓制著兩個侄子的沖突，一邊向朱棣尋求商談的機(jī)會。

    但是天下有免費的午餐嗎

    回答是否定的，帖木兒的死訊傳到蒙元的大軍之中，不由引起了一陣轟動，接見沙哈魯所派遣來的使節(jié)之后，買的里八剌就迅速的召集手下開始商議對策。

    當(dāng)然，會議的開始，不免要對那十幾個部落的各個首領(lǐng)的不幸感到悲傷，但時過境遷，目前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最大限度的利用好這次機(jī)會。

    這是一個機(jī)會，帖木兒在遼東的近四十萬大軍不是一個數(shù)目，可以在任何戰(zhàn)爭中起到?jīng)Q定性的作用，關(guān)于這一點，大家都保持著同樣的想法，現(xiàn)在的問題，就是如何把握這股軍事力量的重心。

    不光是沙哈魯，就連哈里和阿黑麻也都相繼派遣過來使節(jié)，用各種措辭委婉的提出自己的請求，那就是希望支持自己回國，奪得大權(quán)之后，他們將會毫無保留的對蒙元進(jìn)行支持，不管是兵源還是經(jīng)濟(jì)上。

    畢竟不是過家家，那種虛無縹緲的許諾，當(dāng)然不可能打動已經(jīng)徹底失望的買的里八剌，不但是這樣，買的里八剌反而有了一種被侮辱的感覺。他搞不明白，這些西域人的腦袋是不是由于常年在馬背上被顛簸傻了，難道僅僅憑借著幾句空話就要自己傾力相助嗎

    難道他們就看不出來，他買的里八剌也對帖木兒的軍事力量有了窺視之心嗎

    現(xiàn)在關(guān)鍵的不是支持不支持帖木兒的軍隊回國，而是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讓這股力量回國，開什么玩笑，錯過了這次機(jī)會，買的里八剌從哪里憑空多出這么多的兵馬，近四十萬大軍啊，就算是買的里八剌在遼東、高麗經(jīng)營了這么多年，也沒有超過三十萬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