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童不認識楊雪,有一段時間,他以為那是蘇子龍放出來的煙霧彈,讓他誤以為孟老師還活著。但是后來他自己排除了這種可能性,對這個“楊雪”的來歷,他并不在乎,也根本沒有在意她到底是誰。
可是剛才那個女孩回頭望了他一眼,佟童將那個眼神,解讀為求救的信號。
要怎么辦?視而不見,還是挺身而出?
二十幾年前,舒云開創(chuàng)辦《刺芒》時,曾在卷首說過這樣一段話:“試想一下,如果你的鄰居虐待孩子,你會怎么辦?第一種人,熟視無睹,漠不關(guān)心,但是在茶余飯后議論得熱火朝天;第二種人,將看到的事情如實告訴別人——也有可能是添油加醋,引起別人的同情心;第三種人,直接沖上去,嚴厲地警告鄰居,如果再這樣下去,就要報警,讓警察來處理他。
你會選擇哪一種呢?那我告訴你,可能百分之九十的人會是第一種人,百分之九是第二種人,大概只有百分之一會是第三種人。文學(xué)也是一樣,有人完全無視別人的痛苦,有人如實地描述痛苦,而有那么一種人,直視痛苦,一定要找出痛苦的根源,然后治愈它。
我舒云開可以自豪地說,我就是第三種人。我并不是不懂成人世界的規(guī)則,我深知一旦強硬,那迎接我的是變本加厲的打壓。但我不會退縮,我寧愿做那個直視痛苦、揭發(fā)痛苦的人,哪怕傷痕累累,我也不會失去周身的刺,更不會失去眼中的萬丈光芒!”
就是這段話,讓佟童熱血沸騰。那時他并不知道文學(xué)的內(nèi)容都有哪些,也不知道那個“舍予”就是他爸爸,但是他也想做一個周身長滿刺,眼中有萬丈光芒的人。
也就是說,一個永遠保持著正義感的人。
想到這里,他大步追了上去,喝住了田一梅:“田經(jīng)理,這個女孩子好像有話跟我說,那就讓她說完再走吧!”
田一梅萬萬沒想到佟童會追上來,她驚慌失措:“你搞錯了吧?小雪,你找過他?”
楊雪欲言又止,似乎是有很多顧忌。她將頭埋得更低,一言不發(fā)。
田一梅松了一口氣,得意地說道:“佟警官,你可以以為自己正義感爆棚,但我不希望你打擾我的生活……”
“我剛才想說……”楊雪突然開了口,盡管聲音像蚊子一樣,但佟童還是聽到了,田一梅的話也被她打斷了。但是說完這幾個字,楊雪就退縮得更厲害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女孩到底受到了什么驚嚇,怎么會如此膽怯?但是越到這種情況,越需要佟童出手。佟童又往前邁了一步,搶先說道:“田經(jīng)理,你可以先讓她把話說完嗎?”
“她說她的,我剛才制止她了嗎?”
話雖如此,但是田一梅的眼神像是在放電,兩股電流讓楊雪心驚膽戰(zhàn),一句話都不敢說。佟童和藹地說道:“不要緊,你只管說出來……”
“我說,佟警官——不,佟先生,我們還有事要忙……”
“是你說的,讓她自己說清楚?!辟⊥敛豢蜌獾卮驍嗔颂镆幻返脑挘骸八降子卸嗌兕檻],才這樣吞吞吐吐不肯說清楚?”
佟童很少這樣打斷別人的話,田一梅有些錯愕:“果不其然,你的紳士不過是裝出來的,你還是一如既往地野蠻無禮,就像來酒吧搗亂的那一天?!?br/>
“就是論事,你怎么評價我都無所謂,但是這位楊小姐很明顯有話要說。如果是你不讓她說,那我就要考慮報警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楊雪卻還是摳著手,一言不發(fā)。佟童在想著鼓勵她的話,但是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這位楊小姐,嘴長在你身上,又有人為你撐腰,你怎么不說話呢?”
李曉抄著胳膊,冷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堆人。即便佟童回頭,她也沒有改變自己的姿勢,她繼續(xù)說道:“這位佟——前警官,身手很好;我是記者,在港城小有名氣,我倆都能為你伸張正義,你還有什么不敢說的呢?”
楊雪搖了搖頭,輕輕拉起了田一梅的衣袖,她還在猶豫著,佟童都為她著急,但她就是沒有勇氣說出來。田一梅冷冷地說道:“我求求你們,不要再搗亂了,行不行?”
“那好,我們不搗亂了。”李曉將雙手插兜,酷酷地說道:“本來我還以為自己能見義勇為一把,或者找個專題寫個爆款,再增加一點知名度??磥?,我的算盤打錯了。佟老板,這里不需要我們,走吧!”
佟童滿腦子還想著“刺芒”精神,李曉卻拼命給他使眼色:“佟老板,已經(jīng)幫到這份上了,還是走吧!——對了,我再多嘴一句,如果受到了家人的虐待,除了向派出所報案,街道辦、婦聯(lián)、共青團,都可以幫忙,我們港城晚報也會幫忙發(fā)聲,如果需要幫助……”
“神經(jīng)病?。 碧镆幻反驍嗔怂脑?,白了她一眼,帶著楊雪走了。這次楊雪沒有回頭,也沒有求饒,像一只乖順的小狗,緊緊地跟在主人身邊。
佟童悵然若失,在李曉的催促下,才走到了停車場。在暖車的功夫,李曉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情?”
“倒也不是,就是覺得那個女孩太膽怯了,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才能嚇成那個樣子?”
“倒也不至于是嚇的,這種懦弱的人,幫了也是白幫。”李曉刷著手機,說道:“剛才你我都在場,給她壯了不少膽子,但是她呢?這么短的時間,你是叫不醒她的。除非她自己醒過來,鼓起勇氣反抗。對這種懦弱的人,我的態(tài)度就是怒其不爭?!?br/>
“你說得對,不過,她肯定是經(jīng)歷了很多事,才不敢說話的。我有點兒擔(dān)心,她回了家之后,會不會受虐待什么的。”
李曉說道:“剛才我已經(jīng)說得很明白了,也相當于給她暗示了。她已經(jīng)那么大了,真心想反抗的話,她不會坐以待斃的?!?br/>
佟童啟動了車子,并不后悔剛才的挺身而出。他細細回味李曉的話,李曉又補充道:“我之前有個同事,男的,接到一封郵件,決定幫一個受到侵犯的小女孩。傷害小女孩的是她的繼父,我同事去她家里,給小女孩做心理疏導(dǎo),一遍遍給她下保證,要幫她脫離苦海。小女孩也是被嚇得夠嗆,不管我們說什么,她都唯唯諾諾的。后來,我們帶著警察去了她家,小女孩卻指著我同事說,她沒什么事,是我同事對她動手動腳?!?br/>
……
要不是正在開著車,佟童早就氣得跳腳了。
李曉笑道:“是不是覺得很荒誕?但現(xiàn)實就是這樣,農(nóng)夫與蛇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還好每次采訪,我同事都錄了音,基本上證明了他的清白。但是經(jīng)過這一件事情之后,他性情大變,很快辭了職,專心寫書去了?!?br/>
“你剛才拉著我走,是不是也怕我被那個楊雪反咬一口?”
“是,算你聰明。”李曉直起身子,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我自認為敢愛敢恨,所以特別討厭懦弱的人。很多時候,幫了也是白幫。白幫也就算了,萬一被反咬一口,那就太惡心了。所以,比起苦口婆心地勸他們勇敢,還不如教給他們方法,讓他們自我覺醒。”
李曉跟郝夢媛完全不一樣,一個更剛烈,一個更柔和,但是她倆都是愛憎分明的人?!爸x謝李老師,雖然沒幫成功,我挺郁悶的,但是你幫了我,我還是很感激你?!?br/>
“小事一樁,不用謝。對了,你剛才在醫(yī)院里查到了什么沒有?”
“沒有。”佟童如實答到:“只能隱約猜出來,重癥區(qū)有問題,極有可能是虐待患者一類的問題?!?br/>
“唉,還以為你能查到更有價值的信息呢,原來不過如此。”
“如果我真想查,我能把保安全給干翻,一路殺到重癥區(qū)。但是我特別聽話,就是跟護士小姐姐聊了一會兒。你覺得我為什么要這樣做?”
“為了我唄!”李曉翹起二郎腿,笑道:“你不想連累我??!”
“你也很聰明,一點就透?!辟⊥澰S地笑了笑:“如果這次搞砸了,說不定下次就沒有來這里的機會了,你也會受牽連?!?br/>
李曉說了太多話,不停地喝水,潤潤嗓子。雖然她不是當老師的,但是她的嗓子壞得很厲害,動不動就咳嗽。
“佟老板,你那位老師,應(yīng)該對你很重要吧?”
“那當然,那是改變我命運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她,可能我現(xiàn)在還在工廠的流水線上打工,或者滿大街打架……她讓我學(xué)會讀書,讓我的命運有了選擇的余地?!?br/>
“遇到一位好老師,就相當于遇到了再生父母。不過,你不是因為她才單身吧?”
“不會,她希望我好好生活,我不會辜負她的期望?!辟⊥\懇地說道:“我之前跟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孩談過戀愛,不久前分手了??磥?,郝夢媛沒有告訴你這些。”
“涉及到你的隱私,她是不會亂說的。她只跟我說過你跟你舅舅,還有張垚垚一家的愛恨情仇。”
郝夢媛的人品,佟童自然是信得過的。目前為止,她應(yīng)該是掌握佟童秘密最多的人了,但是佟童一點都不擔(dān)心秘密會泄露出去。現(xiàn)在李曉也知道了他的秘密,盡管李曉的嘴一刻都閑不住,但佟童依然很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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