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在夜幕下咧咧地刮著,夜深了,冬天的夜總是特別的黑暗陰冷。
周圍遍地的尸體,冷了的,還有體溫的,剛剛死去的,遍地都是濃郁的血腥味,卻預兆著一股男人的成長。
鮮血漫過變得實質的鞋子,仿佛連鞋子都變得惡心,殷紅帶著點黑色的粘稠在鞋底流淌,張德帥的心情也變得再一次沉重跟無力起來。
他質問著徐英,冷眼又掃了一圈后背的那些人,才一步一腳地邁過尸體,緩緩走回來。
徐英也在前進,她是從村子的另一邊來的,車子還停在村子里,一件不好的事情正在后山發(fā)生,但是她無暇顧及那邊了,這里的狀況更加惡劣,超乎她的想象,完全跟她的初衷背道而馳。
她的身后有三個黑衣人跟隨,一個腰佩兩把槍,一個袖口格外的大,還有一個是個前凸后翹的女人,卻戴著銀色的面罩,只露出兩顆黑黝黝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張德帥跟歐陽伊蘭。她的手上戴著有拳刺的薄手套,不緊不慢地跟在徐英身后。直到徐英走到張德帥面前,三個黑衣人停在了蘇圓圓的身邊,半點都沒有忌憚歐陽伊蘭的樣子。
張德帥停在了劍的一旁,面無表情地跟面前的徐英對視,兩人之間的劍再一次軟了下來,變成了一條微彎的皮帶,上面還殘留著黑紅的鮮血,象征著剛剛的戰(zhàn)斗有多么的劇烈。
張德帥一言不發(fā),徐英同樣瞪著張德帥一言不發(fā)。
然后她轉過腦袋,看向被王喬扶起的王珞晨。
“徐姨,我錯了……”王珞晨懂得進退,眼下道歉才是最好的結局,暫時落了面子無所謂,如果還理直氣壯的話,自己或許將一無所有。
“很好,知道錯了就好?!毙煲绦α诵Γ淠哪樕⑽⑹嬲归_來。
這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氣質當真是像一個大家閨秀一樣,一身白色的制服,像是一個職場女強人一樣。雖說并未粉飾的臉頰有了些許色斑,但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氣質,讓王珞晨也發(fā)自內心的臣服跟佩服。
王珞晨沒有因為一句夸獎就興高采烈起來。她在內心強調,這個女人可不是靠家世坐上這個位置的,隱忍的性格跟冷冽的手段才是真正能夠統(tǒng)領華夏之獅的關鍵。
王珞晨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其實也受到了徐英的耳聞目染,或許更直接的說,她就是以徐英為目標,想要繼承她的位置,成為華夏之獅的最高領袖。
“但是不得不說,你讓我很失望!”徐英收斂了笑意,寒氣逼人地訓斥道:“我叫你來的目的是讓你好好協(xié)助他,不是讓你來吵架的!我以為你可以很好的辦完這件事,我甚至想著你帶這么多自己的人是為了讓他熟悉你了解你,原來我錯了,你的爭強好勝把我這一次對你的期待完全毀了!”
啪!
王珞晨沒有捂臉,凌亂的長發(fā)被巴掌拍亂,在臉上蕩來蕩去,還有一些被大腿傷口上的疼痛刺激出來的冷汗粘在一起,被涼風一吹,又像是一個個小辮子一樣地動了起來。但是她就那么面無表情地站著,甚至還有一些愧疚跟傷心。
“在我沒回來的這幾天,把你的本分工作給我好好做完,沒我的命令,不許離開!”徐英冷聲道。
王珞晨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紅,這一次卻是真真正正地像是一個柔弱的女孩一樣泫然欲泣。她知道徐姨沒有放棄她,本分的工作根本不算什么懲罰,不管是不是打個耳光再吃一顆糖這樣的御人之術,至少這顆糖還是甜的,她吃的很開心。
“是!”說完,她推開王喬的手,一瘸一拐地往來時的路而去。
“小姐?!?br/>
“王喬,你給我站住!”王喬關心王珞晨的傷勢,還想追上去,被徐英一下喝住。
王喬身子一僵,只得回過身來。他其實一直在懷疑徐英的身份,只是無法確定,眼下終于確定下來,卻開始有些惶恐不安。
“這件事情我不想聽到你們王家任何的聲音,回去告訴那個老東西,別太得寸進尺!”
王喬知道徐英怒了,怒在自己一直藏在張家村,卻在這個時候突然暴露。他知道自己暴露的不是時候,甚至眼下力挺張德帥都比無法再住在張家村要好。原本家主將自己派到這里來,王喬推測徐英可能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這一次自己插手進來,引起了她對王家的反感。不過他心里也松了下來,小姐沒事就好。他扭頭又看了一眼眸子正在打量徐英的歐陽伊蘭,又想,而且不用面對這個長得跟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的人了。
想明白之后,他嘴里允諾著,便轉身離開了,留下滿臉狐疑驚詫的張偉君等人,皺著眉頭看著王喬的背影沉思。
“徐姨?!?br/>
“徐姨。”
“徐姨,你兒子真厲害!”
賀陽跟夏澤靜規(guī)規(guī)矩矩地等到徐英說完了后上前打招呼,夏良越則是一把摟過張德帥的肩膀,哈哈大笑著說道。
徐英挑了挑眉,要不是知道夏良越這小子是個傻愣子,真以為他有什么不良的居心呢。
可是現在他口中的兒子,還承認是自己的兒子嗎?
心里嘆了口氣,徐英對他們一一點頭,夏良越還想多說幾句,就被夏澤靜拉著站在了一邊。
看著名滿京城的“三劍客”退到一邊,徐英看著夏澤靜妙曼的身姿,對這個女孩子頗為滿意地在心里肯定了一句。這個女孩總是那么的蕙質蘭心,不錯的姑娘,也不知道以后誰會娶了她,再加上夏家的實力,或許又是一個龐然大物的出現吧?
她收回八卦的心思,目光掃向張德帥。血絲布滿的眼睛充滿了猙獰,徐英看著自己的兒子,突然想到了“困獸猶斗”這四個字,隨后搖了搖頭,驅逐內心的柔軟,冷下臉問道:“你這什么眼神?”
“都處理完了?徐女士?!睆埖聨浶α诵?,問道。
啪!
“你叫我什么?!”徐英的火氣一下冒了出來,扭頭大喊:“澤靜、賀陽,帶著這些蝦兵蟹將給我滾到村里去,把尸體給我?guī)ё撸 ?br/>
“是!”
“璐璐。”徐英的口氣緩了緩,看到張璐璐冷著臉一聲不吭,心中頓時受了刺激。
這個死丫頭,什么都跟在這小子后面!估計他死了,她也會陪下去吧?
心中一痛,徐英扭頭看了看歐陽伊蘭、蘇圓圓等人,又面向張璐璐強顏歡笑道:“幫忙照顧一下這些客人吧?!彼肓讼?,接著說道,“冬子,你們三個也去家里坐坐?!?br/>
“不是你家,是德帥家!而且,你沒資格邀請!”張璐璐知道徐英要跟張德帥一個人談話,也是默認了她的委托,走了幾步,又冷聲道:“還有,一個騙子教不會兒子騙人,就不要學人棍棒式教育,你沒有資格!”說完,頭也不回地在面前帶路。
張素芬緊緊跟上,還有些擔憂地掃了幾眼徐英跟張德帥,有心想要說上幾句,卻也知道自己沒張璐璐這樣的魄力,心神不寧地想著一些事情,也帶著秦風尾隨張璐璐離開。
蘇圓圓微微皺了皺眉,跟歐陽伊蘭對視一眼。今天晚上是有史以來兩人最默契的一刻,同時明白了對方眼里的意思,然后毫不拖泥帶水地跟上張璐璐離開。
徐英被張璐璐的巧如簧舌刺激得臉色一陣白一陣黑,咬著牙冷靜下來,轉身道:“那你們三個回去看看首長,順便再叫幾個醫(yī)生,幫忙看看我孫女怎么樣了。”
“是!”
“偉君哥,你也去我家坐坐吧?!苯凶吡似渌?,徐英對有些驚魂未定的張偉君說道。
張偉君深深地看了母子兩人一眼,嘴唇嚅囁卻不知道應該說什么,內心復雜地點了點頭,帶著幾個張德帥還算熟悉的叔叔伯伯離開了。
場中一下子就只剩下了母子兩個人。張德帥后背的馬路上是殷紅的鮮血在空氣中迅速的揮發(fā)夏澤靜等人處理血跡的方式很干脆利落,直接倒上幾滴藥水,血跡跟臟污就像受到了化尸水的侵蝕一樣,全部揮發(fā)蒸騰起來,帶起陣陣的惡臭。
一地狼藉的馬路逐漸恢復過來,就好像從來都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事情一樣。
徐英回過神凝視張德帥的眼睛,張德帥面無表情地說道:“不知道怎么跟我拉近關系了?再想想,小鳳凰的事情是一件,其他還有很多的啊,你總可以想出點什么來的嘛?!?br/>
“你!”養(yǎng)氣功夫鍛煉了這么久,但被自己的兒子這么諷刺免不了立刻氣急敗壞起來。徐英狠狠地吸了一口氣,說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樣?”
“呵……”張德帥哂笑,左臉火辣辣的,卻一點也沒有想要揉搓減緩疼痛的意思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減輕一點心痛的感覺。
張德帥說道:“該是我問你到底想要怎么樣吧?求求你大人有大量,別屠了我們張家村了。這只是一個小地方,你行行好吧!”
“張德帥!你給我好好說話!這么多年來,你就從來沒有當我是你媽!”徐英指著張德帥的鼻子,凄然大叫道。
張德帥怒了,大吼道:“當你是我媽?我怎么當?怎么當??。 ?br/>
“從小就一個人生活,誰管過我,誰疼過我?誰又有好好理解過我的想法?你們都在干些什么?”眼圈一紅,淚腺就開始分泌出眼淚,一條淚線瞬間流淌在左邊臉頰,經脈賁張的面孔更加狼藉可怖,“我寧可回到當年家里窮的時候,你們都在外面打工,但是我的的確確可以感受到你們的關心,你們的存在……可是回不去了,你們都有自己的生活,就留下我,留下我一個人孤苦伶仃!”
徐英想要辯解,張德帥一揮手,不由分說地阻止她說話,繼續(xù)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你以為每個禮拜來看我一次就算彌補了?我寧可你從來都沒有來過!寧可你像我爸一樣沒有來過!你每一次到來,我就痛苦一次,等到你離開的時候,我守在家門口,像一條狗一樣,奢望著爸也來看我一次,奢望著你跟爸一起來看我……可是,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在遐想,都是我一個人在遐想!”
“我……”徐英激動地顫抖起來。血濃于水,她突然感覺到張德帥的孤獨無助。面前的孩子猙獰可怖的臉,骨骼撐開之后愈發(fā)挺拔的身軀,還有詭異的手指,上面甚至還有一些血跡,都深深得刺激著她的眼眶紅潤溫熱起來。
“不用解釋了……”張德帥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撿起地上的劍,向徐英遞去,“我們沒在一條路上走,也不可能會走到一條路上了。你來了,要么留下我自己走,要么送我上……”
啪!
徐英氣急敗壞,臉頰流下滾燙的眼淚,顫著唇大喊道:“我是你媽!是你媽啊!你怎么可以這么懲罰我,怎么可以說出這樣的話懲罰我!”她哭喊著,一把推開張德帥手里的劍,將張德帥的頭緊緊地抱在懷里,下巴抵住張德帥的腦袋,雙手揉著張德帥被她打的火辣辣的臉,哽咽道:“對不起,兒子!對不起,媽錯了,媽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