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軟綿綿的榻上,又舒服地挨著熱乎乎的虎軀,燕清興致勃勃地與呂布聊了一會兒,就覺得眼皮越來越沉,漸漸地就不想抬起來了。
呂布雖有滿缸子的話想同自家主公說,但一見著這副倦容,他就只顧得上心疼了:“主公快歇歇罷?!?br/>
燕清的確感覺很累了,又是在最親近的人面前,便不逞強,溫柔笑道:“也好,我小憩片刻,這廳里還有張榻,你若不挑剔,便就在那歇下吧?!?br/>
呂布滿口答應(yīng),卻半點也不帶挪動的,依然輕柔地握著燕清一手,似一樽雕像一般守在榻邊。
燕清失笑:“外頭多的是侍衛(wèi),不多你一人守著?!?br/>
呂布喏了一聲,仍然不動。
燕清見他實在堅持,也不多勸了,只默默將眼合上,就著被呂布握住一手的姿勢,很快就陷入了睡夢之中。
一炷香的功夫一眨而過,呂布始終以這最放松的姿態(tài),一邊安安靜靜地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安寧靜謐,一邊專心致志地打量著這張精雕玉琢的俊美面龐。
隨著燕清日漸位高權(quán)重,身上疊著重重光環(huán),旁人自然而然地首先會被這份不怒而威所懾,而不再似最初那般,單純沉醉于這仙人方有的容貌氣質(zhì)了。
呂布自然不在此列。
——真好看吶。
不知在心里喟嘆了多少次后,呂布才舍得分出點神來,聽得耳畔那細微的呼吸聲變得越發(fā)平緩綿長,就知燕清已睡熟了。
他膽子便隨著大了一點,唇角微微上揚,松松裹著其手的闊掌巧妙地挪動了一下,就小心翼翼地變成了十指相扣的狀態(tài)。
——真想將這么好,這么好的寶貝,好好地藏起來,不叫任何人看見。
呂布漫不經(jīng)心地想著,很快又不滿足于就這么看著,但也舍不得吵醒累極了的燕清,索性以空著的另一手捉了一縷垂至榻邊的烏發(fā),慢慢地繞在結(jié)實有力、卻不失靈巧的指頭上,轉(zhuǎn)著圈兒把玩。
方才那有些危險的念頭,只在心里徘徊了一會兒。
呂布屏息盯著燕清的睡顏半晌,很快就變了主意。
——這樣不好。
仙海有明珠,就當被高高地捧起來,放在最高、最尊貴、最明亮、最安全的地方去。
讓他理所當然地接受著世人的頂禮膜拜,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崇效忠。
哪怕是郭嘉荀彧一流,接近后也只能看出明珠光潔瑩潤的光澤,而無法窺見最美好的內(nèi)里。
——除了永遠守護在階下的自己以外,誰也不能。
這一念頭甫一冒出,就充斥著無與倫比的誘惑力,很快讓呂布深深地陷入了美滋滋的幻想中。
又因這連日奔波的疲憊,他哪怕是鐵打的,也該長銹了。于是眼皮耷拉著,越來越沉,周身的防備姿態(tài)也降到最低,就連那道被刻意放輕過、但依然會輕易被往常的他分辨出的腳步聲的靠近,也未能察覺。
被意料之外的一幕給惹得嘴角抽搐,郭嘉深吸口氣,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呂大將軍?呂夫人?主母?”
呂布猛然間被驚醒,下一瞬投至來人身上的目光,就透著十足的狠戾和戒備。
郭嘉懶洋洋地揮了下手,算是打過招呼:“見主公那般著急,就猜出是你回來了?!?br/>
看清來人后,呂布愣了一愣,眸中殺意很快褪去,并不接他話茬,而是不急不慢道:“主公方才說,你與那幾個都去歇息了?!?br/>
郭嘉抄著手,好整以暇地歪著腦袋看他:“主公說歸那么說了,嘉卻難以放心,于是特來瞧瞧?!?br/>
呂布猶豫了下,錯開半身,讓郭嘉親自瞧上燕清一眼。
郭嘉也不客氣,上前幾步,湊到榻邊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陣,又退開去,悄聲感嘆:“睡得挺沉?!?br/>
呂布對此不予置評,而是毫不客氣地送出逐客令:“現(xiàn)你瞧也瞧過了,還不回去歇息?”
郭嘉瀟灑地搖了搖扇子,笑瞇瞇道:“說的也是呀,否則嘉要是一個不小心病了,主公定得心疼上好一陣?!?br/>
呂布:“…………”
他抑制不住地牙癢癢。
哪怕許久未見,就單憑郭嘉這份時刻見漲的氣人功力,呂布也毫不懷疑,自己哪天說不定就會一不小心將正嘚瑟著的某人碾死。
對上呂布殺氣騰騰的目光,郭嘉仍是笑吟吟的,只將折扇收了,微抬起頭,以下頜點了點偏廳的方向。
呂布瞬間會意:“你尋我有話?”
郭嘉莞爾道:“尋自然是尋的主公,既見了你,索性將話一并說了?!?br/>
呂布也的確不想吵著熟睡的主公,只有戀戀不舍地解了在指上繞了許多圈的那縷長發(fā),恢復(fù)了面無表情的漠然,隨對此夸張地擺出一臉卒不忍睹的郭嘉去了。
呂布原以為,郭嘉之所以尋他說話,主要是想問荊州的情況,對此也做好了準備。
不料等二人分別坐下后,郭嘉卻對荊州之事絕口不提,而是拐彎抹角地關(guān)心起了他的身體來。
呂布被這突如其來的關(guān)心惹得一頭霧水,倒不至于警惕——以郭嘉那羸弱的小身板,自己一掌呼過去怕都能去掉一條命:“布身體非但無恙,還稱得上是好得很,郭少府問這作甚?”
郭嘉滿意地點了點頭:“主公所懷兼濟天下之志,大將軍想必是一清二楚的。又因過于鐘情于你,主公不惜捏造了鳳縷仙的存在,借此瞞過世人之眼。只是后院空虛,到底還比不上膝下始終無子這點來得惹人注目。”
呂布皺著眉,還是搞不清楚郭嘉這拐彎抹角地是想問什么。
郭嘉輕咳一聲,決定對這腦子轉(zhuǎn)不過來的傻大個子來個開門見山了:“如今大勢已然塵埃落定,往后數(shù)年也是以梳理內(nèi)政為主,少了對外征伐?!?br/>
呂布一派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不用郭嘉說,他也知道,那聽起來就很麻煩的‘大運河’的修建,少說也要個幾年。
在這期間,除了跟朝廷一貫的虛與委蛇、對蠢蠢欲動的遼東考慮一下收復(fù)外,就沒甚么大的作戰(zhàn)規(guī)劃了。
郭嘉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不自在,繼續(xù)道:“大將軍不妨考慮安定數(shù)年,調(diào)養(yǎng)調(diào)養(yǎng)身子……”
呂布聽得雙眼發(fā)直,腦海中卻是止不住的噼里啪啦的電閃雷鳴,臉上也一陣青一陣紅一陣紫的。
郭嘉挑明至此,別說他不是傻子,就算真是,也能馬上領(lǐng)悟出這是叫他安心備孕,好為主公誕下子嗣的意思了。
然而一想象著自己大腹便便的模樣,呂布就覺五雷轟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
瞅他這反應(yīng),倒像是對此一無所知一般,郭嘉不禁蹙了蹙眉。
不過他一向以謀劃戰(zhàn)略為主,從不插手燕清的家務(wù)事,會提醒這一段話,也已是極限了。
——就不知主公的生子靈方,何時會拿出來,又何時會奏效?
郭嘉雖滿心好奇,但自己也適應(yīng)不來,于是才不管呂布聽沒聽進去,就迫不及待地擺擺手,撣走一身雞皮疙瘩,火急火燎地起身離開了。
徒留呂布一陣惡寒,愣是忘了找他算賬,好半晌才緩過氣來,仍心有余悸地打著擺子,悶頭往燕清所在的正廳走。
最叫他頭痛欲裂的是,話不中聽,但卻切中要害……
經(jīng)這一道霹靂,呂布方才還沉甸甸的睡意,就跟著煙消云散了。
待燕清舒舒服服地睡上兩個時辰,在晚膳前自然醒了過來后,對上的就是呂布一臉深沉嚴肅、又透著股憂心忡忡的模樣,不由怔了一怔。
他注意到自己一手還被挽著,也不掙脫,就慢慢地坐起身來,含笑詢道:“奉先怎是這般神情?莫不是外頭的天塌了?”
呂布深深地看了燕清一眼,長長地吸了口氣。
燕清:“……?”
呂布似豁出去一般,皺著張黑沉臉,結(jié)結(jié)巴巴道:“主公若真想要子嗣……布年歲雖長了些,底子倒養(yǎng)得尚好,不若就趁這幾年,一鼓作氣,一氣呵成,來個一勞永逸……”
燕清剛睡醒,本就不夠清醒,乍然看到呂布神色不對,腦子也還是鈍的,反應(yīng)要慢上半拍不止。
等他一臉問號地聽了半天,最后終于領(lǐng)悟過來,呂布準備做出的莫大犧牲是什么之后——
“哎喲喂呀!”
就只剩笑倒在榻上,一邊哆嗦著一邊打滾的功夫了。
呂布:“……”
看自家主公這般反應(yīng),呂布福至心靈,明白自個兒定然是杞人憂天了。
燕清笑個不停,呂布起初還板著臉,只耳根發(fā)紅發(fā)燙,好一會兒后見燕清非但沒止,甚至還變本加厲后,就有些惱羞成怒了。
他也不舍得拿大肆笑話自己的寶貝主公怎樣,只頂著滿頭黑線利落地躍了上榻,出了小半成力,將一邊笑一邊錘榻、渾身都軟得沒有力氣的燕清給按倒了,然后結(jié)結(jié)實實地以唇舌堵了上去。
就將接下來的笑聲,全都以吻給吞噬了。
可喜可賀的是,這一招的效果,倒是立竿見影。
等笑得幾乎形象全無的燕清打著笑嗝,被滿臉通紅的呂布緊緊抱在懷里,艱難地停下大笑后,才虛弱地問道:“這肯定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是誰在信口開河?”
不等呂布回答,燕清就篤定道:“定是奉孝了。”
呂布臭著臉,僵硬地點了點頭。
燕清安撫地在他那寬厚的背脊上拍拍,樂道:“若擾你煩你的便是此是的話,從現(xiàn)在開始,你大可放心了。”
呂布別別扭扭道:“只是關(guān)乎子嗣傳承,總得有個法子解決……”
燕清搖了搖頭:“通常來說是這樣不錯,但卻不當一概而論。”
呂布疑惑地看向他。
燕清笑著伸出另一手,具與他十指相扣,才慢悠悠道:“拜你所賜,我方才笑得有些頭暈,一時之間,姑且只想到兩個例外?!?br/>
呂布情不自禁地豎起耳朵,屏息靜聽。
“一,”燕清邊說邊湊近了去,在神情專注、顯得份外英俊的呂布的側(cè)頰上,輕輕落下一吻,再以呢喃一般的語調(diào)接著道:“是我們大概能一起活很久很久,久到?jīng)]人會再有那閑心?!?br/>
呂布被這一個接一個落下的,猶如風流公子調(diào)戲良家婦女時擅長的甜滋滋的吻,給撩得心猿意馬。
導致腦子里一團亂麻,聽得也渾渾沌沌的。
柔軟微涼的唇瓣在印上他那有些毛糙的臉頰后,就沒離開過,而是一邊含笑說著,一邊隨心所欲地換著地方親,一會兒是狹長的眼眉,一會兒是高挺的鼻梁,一會兒是緊抿的薄唇,一會是絨毛微微的耳廓。
“二便是,”燕清輕笑道:“我愿作撐起天下的人,卻不愿將它永遠據(jù)為己有……”
當他找到合適的時候功成身退,不再坐在頂尖的寶座上的時候,還會有人那么關(guān)心他的私生活嗎?
他愿作天下的壁壘,卻不愿成為永遠負擔它的主人。
呂布聽不太明白,但對他而言,接下來的事更加要緊,有第一點讓他心花怒放,接下來的二,也懶得琢磨了。
就在呂布來了個反客為主,將剛剛在他身上四處點火的燕清的衣裳解了大半時,神色慵懶地睨著他的自家主公,忽來了一句:“還有個秘密,一直忘了告訴你。”
不等毛毛躁躁地蹭著他,撒嬌一般想要繼續(xù)的呂布拒絕,把這秘密憋了很久的燕清,就多少帶了幾分迫不及待地念了起來:“仙道玄妙,俗人安得其法?”
白霧滕然而起,呂布愣愣地起了起身,看那被白霧纏繞的身形變得越來越大……
滿臉橫肉、膚色黝黑、身形魁梧、但早已伏誅的“董卓”,就嘿嘿笑著出現(xiàn)在了呂布面前。
呂布一臉茫然。
“董卓”先拍拍肚皮,適應(yīng)了一下這具軀體,緊接著就故意做出色瞇瞇的模樣,還伸出手來,摸了摸呆若木雞的呂布的手背……
呂布條件發(fā)射地一寒顫,身體雖未躲開,腦中卻如有“噼啪”一聲,一根一直斷著的線,就徹底連接起來了。
如此似曾相識的一幕……
分明就是那日那日那日的董卓!??!
“——是主公!”
燕清心滿意足地欣賞到了呂布那久違了的、倍受驚嚇的失色表情,就厚道地變了回來。
“正是不才在下?!毖嗲逍Σ[瞇地調(diào)侃了一句,才慢條斯理地伸了手,緊緊抱著對此神色恍惚、渾身肌肉還緊繃著的呂布,大笑道:“你以為是你先起的意,卻不知其實是我覬覦我的鳳仙兒美色已久,還厚顏無恥地不擇手段,方得此幸。”
呂布被震得發(fā)懵的腦袋,在聽了這話后,忽然就明白過來燕清之所以鬧這一出的真實用意了。
他安靜聽著,燕清面上也從不知何時起,就斂了玩笑的神態(tài)。
含笑的眉眼里,多了鄭重和真摯。
他執(zhí)起呂布之手,輕輕抵住自己下唇,認認真真地起誓道:“如此得來不易,清定以一生珍之重之,縱使山高路遠,前路漫漫,也只求與眼前這一人,攜手同歸……”
呂布眼眶漸漸發(fā)紅,哪怕清晰地感覺出有股滾燙的水意正不受控制地蔓延著,他也顧不來了。
“聽到這里,”燕清剖白到最后,笑盈盈地在呂布那骨節(jié)分明的手背上,深深烙下一吻:“我心愛的奉先兒,你愿放心了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