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走廊的寬度適中，但五個人同時分散還是會小堵。

    一個抽著煙的中年人喊一聲“嘿，小孩，讓一讓”，從孟一凡身邊經(jīng)過，景喬反應(yīng)迅速地也朝周霽佑身后規(guī)避，男人走過時，隨意地掃了她一眼。

    故人重逢，氣氛卻嚴肅又陌生。景喬心中疑惑，沉默著，不再多言。

    沈恪緩慢勾出一絲笑，笑意略薄，嗓音和眼神都隱約透出一抹深意：“認識，說句不好聽的，她化成灰我都認識?！?br/>
    景喬聽言，腹誹：怪怪，這火藥味兒。

    孟一宜微微抿唇，沒說什么。

    周霽佑和沈恪各不相讓的目光隔空碰撞，她笑容同樣比紙?。骸熬退阄一苫?，也會隨風(fēng)吹走，不會來叨擾你的眼。”

    沈恪瞇了眼，面容益發(fā)冷硬。

    周霽佑移開視線，率先踏出一步，“喬喬，走?！?br/>
    景喬戲看得正興奮，反應(yīng)略遲鈍：“啊？哦……”緊隨其后。

    孟一凡身側(cè)空隙大，周霽佑越過他，少年脾氣藏不住，眼珠微鼓，拳頭緊握。

    兩人一轉(zhuǎn)彎，身影再也看不見，他轉(zhuǎn)回頭，心有不甘：“姐，她怎么回事？”

    孟一宜瞥他：“還能怎么回事，和我們劃清界限唄?！?br/>
    孟一凡不懂：“為什么？”心里有點委屈。

    孟一宜瞅向面無表情的沈恪，沒有回答。

    沈恪冷著臉抬腳往前，“走吧，送你們回去。”

    景喬欲言又止地不停瞄她，行至包廂門前，周霽佑偏眸看她，制止的眼神：“別問?！?br/>
    她一愣：“……沒問啊?！?br/>
    周霽佑說：“以后也別問?！?br/>
    景喬：“……哦?！?br/>
    周霽佑手碰到門把后，沒立即下拉，頓了頓，低聲補充：“過去的事，不想再重提?！?br/>
    景喬當(dāng)即又是一愣，她頭低著，看不見情緒，她聲音無波，也聽不清情緒，但景喬知道，她是在向她解釋，過去的事，因為很不開心，所以，別問。

    ***

    聚餐結(jié)束后，出手闊綽的周啟揚領(lǐng)著一波人前往隔壁事先預(yù)約的養(yǎng)生館做足療。周霽佑沒興趣，借口告辭。景喬大姨媽造訪，身體不舒服，也一并離開。

    兩人在地鐵站分別，周霽佑獨自乘一號線，再轉(zhuǎn)一趟公交，回到居住小區(qū)。

    遠遠地，看見樓下郁郁蔥蔥的樹叢邊，停著一輛車，車旁，靠著一個人。

    那人在吸煙，煙頭猩紅，明明滅滅。

    他把煙拿手上，呼出一口煙霧，轉(zhuǎn)頭，不經(jīng)意地望過來，身姿保持不變，目光卻再未轉(zhuǎn)移。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眼神半瞇，似一束暗光籠罩她臉上。

    周霽佑立定于兩三米遠的位置，微蹙眉，警戒：“你怎么知道我住這兒？”

    指間一根煙慢慢地燃燒出一截?zé)熁?，他食指輕點兩下，放嘴里又吸了兩口，煙圈吐出，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你什么事我不知道?！?br/>
    她沒心情和他猜謎，轉(zhuǎn)身就走。

    刷卡，打開公寓門，腳步聲快而穩(wěn)地追來，捏住她手腕，“來都來了，你還打算閉門謝客？”

    也不知道一連抽了多少，他一靠近，煙味也即刻襲進鼻端。

    周霽佑眉一擰，扭頭盯他暗沉的眼底，警告：“松開?！?br/>
    “松開你不就跑了。”他散散一笑，眸光流轉(zhuǎn)間脅迫性質(zhì)濃烈。

    周霽佑也笑了笑，揚眉：“我不跑，你松開?！?br/>
    一秒、兩秒……兩人互相對視，誰都未能在對方眼里看到妥協(xié)。

    漸漸，手腕上的力道減輕，周霽佑感應(yīng)后，立即甩開，目光也隨之垂落，再不看他。

    頭頂響起他自嘲似的語調(diào)，輕得仿若夏風(fēng)拂過：“小佑，你沒有良心。”

    周霽佑的心隨著這句話而猛地皺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她手一點點地用力壓住門沿，門上的不銹鋼片深深陷入掌心，鈍鈍的疼。

    “你又有多少良心？”周霽佑感到好笑，“沈恪，我不欠你?！?br/>
    沈恪揣摩話意后，眸色轉(zhuǎn)深：“意思是，我欠你？”

    她態(tài)度始終冷漠：“你也不欠我?！?br/>
    他一笑，目光變得意味深長：“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那為什么不請我上去坐坐？”

    熱風(fēng)吹得她額頭發(fā)脹。她動一下唇，想質(zhì)問回去，沒必要，真的沒必要，揪住問題不放只會顯得念念不忘，可事實上，她早已將往事丟進置舊的抽屜里，不再觸碰。

    她拉開門，敞開一條通道，邀請的口吻，無所謂道：“那么想做客，好啊，我成全你就是。”

    沈恪深深注視她，沒落到半點便宜不說，心情更加陰郁。

    ***

    走進家門，周霽佑坐在玄關(guān)，自顧自換鞋，“鞋柜里有拖鞋，自己找?！?br/>
    說完，她將換下的珍珠涼鞋歸置好，也不管他，獨自朝屋里走。

    沈恪打量向鞋柜的一層層隔板，放拖鞋的那一層，不止有一雙男士夏季拖鞋，還有一雙男士冬季棉拖。很干凈，他拿起，掃了眼鞋底，是穿過的。尤其是棉拖，腳后跟的位置，絨毛都稍稍踩平了。

    鞋柜里有備用的女式拖鞋，稍作對比，鞋底干干凈凈，絨毛高高順順，幾乎等于沒穿。

    沈恪換上那雙被別人穿過的塑膠拖鞋，心口微沉。

    走到客廳，周霽佑打開電視在看，手里捧一只高口的馬克杯，視線定在電視機屏幕，看都不看他，“桌上有一次性紙杯，喝水自己倒?！?br/>
    沈恪目光一尋，一長疊淺藍色花紋的紙杯套著包裝，堆在茶幾一角。

    口已經(jīng)拆開，包裝袋的一端塞在凹槽里，拔|出來就能開口取出一只。

    他的確有點渴，依言，自己動手，然后又停頓：“水呢？”

    “你眼瞎？”周霽佑隨手指了個方向，眼睛依然留于屏幕。

    沈恪看著她，哼地一笑，說：“飛白來你這，你也這么對他？”

    周霽佑輕輕一怔，終于將眼神挪向他。

    她什么都不用說，眼里的意味濃厚，他看得懂。垂眸看腳下的拖鞋，“這鞋是為他準(zhǔn)備的吧。你這里除了他，我想不到還有哪個男人能進得來?！?br/>
    周霽佑啟唇，淡淡的：“你錯了?！?br/>
    沈恪眉梢挑了挑。

    周霽佑與他漠然對視：“像你這種死乞白賴求著上門的，不就進來了。”

    沈恪神情微變，抿唇默然片刻，說：“小佑，你不用刻意激我?！?br/>
    周霽佑慢悠悠轉(zhuǎn)開視線，手拿遙控器一點點調(diào)高電視音量。她把電視打開，就是不想和他廢話，現(xiàn)在，連聽都懶得聽。

    沈恪原地站了一會，手里的紙杯都微微有些變形。他行至直飲水機前接了杯涼水，幾口灌下去，嗓子里的燒灼感只增不減，他又接一杯，兩指一捏，杯里的水溢于手背，涼絲絲的，胸口也涼絲絲的。

    調(diào)整心情，他將紙杯放置茶幾，坐她身邊，同她一起觀看電視。

    恰好是央視13，新聞頻道。

    周霽佑因他的靠近而皺眉，抬臀，稍加遠離。

    “……”

    沈恪轉(zhuǎn)頭，惱怒異常：“你有必要嗎？”

    周霽佑喝口水，冷冷淡淡地看新聞，嘲諷：“你自己聞聞身上的煙味兒，我要是你，都不好意思繼續(xù)賴在這兒污染人家里的空氣?！?br/>
    沈恪還真低了下頜聞聞，等在樓下連抽四根煙，確實染上煙味。

    他有些脫力地輕嘆口氣，經(jīng)過這一出，脾氣稍微緩和，靜下心來陪她看新聞，好像目光和言語都不交流也沒關(guān)系。

    周霽佑感到煩躁，瞄了眼客廳墻壁懸掛的時鐘，不到九點。

    冷不丁地，他忽然看著新聞，開口：“偶爾在早間新聞里看到他，那種感覺怪異得很?！?br/>
    周霽佑一頓，她明白他在說誰。

    一條條新聞持續(xù)播報，嚴謹明晰的音調(diào)喋喋不休，卻未能成功遮蓋住沈恪的話音?；蛘哒f，不是遮蓋不了，是涉及到那個人，她無法自動屏蔽。

    沈恪模糊地笑了笑：“我居然以前把他當(dāng)作對手。”

    周霽佑沒忍住，順話茬諷刺：“可不，他可沒你那么有野心。”

    話一脫口，她心隨之一震。原來潛意識里，她是這樣看他的，他和沈恪不一樣，很不一樣。

    啪嗒。

    電視機的聲音驟然消失，她偏眸，沈恪拿了她丟在一旁的遙控器，把電視關(guān)了。

    他稍稍側(cè)身，眸光對著他，銳利如鷹，含一絲冷笑：“他是沒有野心，可保不齊哪天像我一樣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有?！?br/>
    胸腔瞬時涌上一股無名火，分不清為何，甚至隱約有一點害怕。怕什么？不知道。

    “沒人把刀架你脖子上?！彼渎暎笆悄阌鹼念太重，不肯舍，只想得?！?br/>
    “我為什么只想得，你難道不清楚？”

    “我不清楚?！彼龥]有閑情和他爭論，搶過他手里的遙控器，重新打開電視，再不說一句話。

    雜聲嘈嘈切切，沈恪的心也嘈嘈切切，一時間，也再說不出一句話。

    直到他電話響了，直到那頭有人叫他回去，他收了線，將一張奧運會開幕式的門票擱在茶幾，“給你帶了張票，周五晚上我來接你。”

    周五，八月八。周霽佑不用看，也不用問，轉(zhuǎn)念一想就猜到是什么票。

    一口回絕：“拿走。”

    沈恪身姿挺拔地立在她面前，擋住身后的電視機，眼神不容抗拒：“五年了，還沒任性夠？你還要再和我僵持多久？”

    周霽佑語調(diào)平穩(wěn)，神情淡漠：“你都說我任性了，不任性一輩子，怎么對得起你的褒獎。”

    ***

    把人氣走，她獨自又在客廳里坐了坐，腦子好像很空，空到什么都想不起，又好像很沉，沉到什么都理不清。

    她看了眼躺在那不動的開幕式門票，又看了眼立在那也不動的一次性紙杯，想起身一并丟進垃圾簍，身體乏累，懶得動。

    她閉了閉眼，電視機的聲音吵得心煩，可她又不想關(guān)掉。關(guān)了，房子靜謐得可怕，思緒更會飛得沒邊。

    她和沈恪變成今天，她私以為，不能全怪她的任性。從他和孟一宜出雙入對，到兩人訂婚，她惟愿在自己的世界里沉下去，再不回頭。

    門鈴乍響，突兀地與電視里的一段廣告重疊。

    她一開始沒聽清，后來得以辨認。

    又回來了？

    不動，不開。

    門鈴聲中斷，沒過一會，包里手機又響。

    剛好在身畔，停頓兩秒，她才慢吞吞打開包，掏出來。

    一看屏幕顯示，輕微地瞇了瞇眼。

    接聽，懶懶地說：“干嘛？”

    “你不在家？”沈飛白說。

    她莫名其妙：“在?！?br/>
    他沉默。

    她有點煩了：“有事快說?！?br/>
    “我在門外?！彼曇袈缘?。

    周霽佑聽清了，但不確定，她拾起遙控器把電視關(guān)了，“你剛說什么？”

    他無聲一秒，重復(fù)：“我在門外，你出來開一下門?！?br/>
    “……”

    ***

    周霽佑沒向外推門，擰開門鎖后，后退一步。

    沈飛白看門縫敞開，杵在門外拉開門，走進。

    矮身換鞋，任由她居高臨下地打量。

    周霽佑說：“你看見他了吧?！?br/>
    他直起身，目露疑惑：“看見誰？”

    他沒必要裝傻充愣，她適時打住，隨口一扯：“看見樓下門衛(wèi)啊?！迸ゎ^回屋，背對他問，“這么晚了，跑我這兒來干嘛？”

    “想來就來了。”他避重就輕。

    周霽佑腳步停下，扭頭：“幾點了，不看時間？”

    他神情平淡得看不出一絲奇怪，可那雙眼睛卻湛湛地盯著她：“說實話，你想聽嗎？”

    又來了，又是那種眼神。她隱隱察覺他所謂的實話會是什么，轉(zhuǎn)回頭去，沒搭理他。

    沈飛白觀察她不經(jīng)意地露出一絲小別扭，心口柔軟，無聲揚了揚唇。

    工作結(jié)束得晚，想她，就來了。

    走進客廳，看到茶幾上盛水的紙杯，“有客人來過？”

    隨口一問罷了，不想，卻遭來她涼涼的一句：“不關(guān)你事?！?br/>
    他不作聲。她走進臥室去了，他在沙發(fā)坐下，無意間，目光注意到那張奧運會開幕式門票，眼瞼一抬，拿過來。

    開幕式最貴的入場券。

    他另只手無意識地輕輕按在褲兜，里面也有兩張票，最便宜的，同事轉(zhuǎn)手送他的。

    想和她周五一同去看，可現(xiàn)在，突然有點拿不出手。

    周霽佑走出臥室，撞見他手里拿著那張門票，他偏頭看她，問：“你要去看？”

    “嗯，買的?！彼咕?。

    他把票放回去，“你缺錢的話，跟我說?！?br/>
    周霽佑錯愕半秒，盯他神色，分明透著一股認真，想起他之前說過想包養(yǎng)她，微微帶點兒好笑，說：“你有多少？”

    他看出她的不屑一顧，沒應(yīng)答。

    周霽佑揶揄地挑起眉梢：“打腫臉充胖子了？”

    他不置一詞，簡潔利落地直接將工資卡擱面前茶幾，“全部家當(dāng)都在這?！?br/>
    “……”

    周霽佑一下啞然失語，心頭更是翻涌難言。

    她不知他為何突然開此話題，她只知，煩，越來越煩，她討厭這種被他攪得渾身特別無力的感覺，尤其是她今晚心情原本就不好。

    “莫名其妙。”她丟下他，郁氣沖沖地轉(zhuǎn)身返回臥室，沒洗澡，沒換衣服就撂下話，“我要睡了，你走的時候不用叫我?！?br/>
    門咣地關(guān)上，空氣里似余有繞梁回音。

    她脾氣來得突然，沈飛白坐在那兒，久久未動。

    ***

    翌日，播音組內(nèi)部召開業(yè)務(wù)學(xué)習(xí)，沈飛白手機丟在辦公桌，沒有隨身攜帶。結(jié)束后回來，意外看見二十多條未接來電。

    回撥，沈心羽語氣哀怨地接聽：“哥，你怎么才回電話啊。”

    沈飛白：“怎么了？”

    沈心羽說：“我在你們電視臺樓下，保安不讓進，我都等你半天了?！?br/>
    他一聽，立刻起身向外走，“怎么一聲不吭就來北京了？”

    她嬌俏地說：“想給你驚喜嘛。”

    “你一個人？”

    “對啊，我不一個人，還能有誰陪我?！?br/>
    沈心羽行李不多，只帶了一個21寸的行李箱。沈飛白請了假，帶她前往租住的地方。

    普通住宅小區(qū)，兩室一廳，客廳和衛(wèi)生間都很小。平時為了省點電，空調(diào)幾乎不開，怕她熱，破天荒地打開一次。

    這是他畢業(yè)后才租的，沈心羽第一次來，左右來回打量，心里微酸：“哥，你為什么不租大一點的房子？”

    沈飛白從冰箱里拿出一聽飲料給她，“哪有那么多錢租大點的?！?br/>
    沈心羽握著冰涼的易拉罐，小心翼翼問：“你工資很低嗎？”

    沈飛白看著她，她縮縮脖子，解釋：“我還以為在央視當(dāng)主播待遇很好?！?br/>
    他沒說話。

    央視的待遇只屬于中等水平，遠遠低于高收入群體。何況，他剛畢業(yè)一年，工作資歷淺，工資自然還要更少一些。

    他自己不覺得什么，吃喝不愁，開支夠用。

    可是，她呢？

    她有自己的一套房，她買最貴的門票，他拿什么養(yǎng)她。

    之前，做夢都想追她；現(xiàn)在，沒追到，至少沒完全追到，想努力掙錢養(yǎng)她，想和她煙火與共，想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支起她頭頂?shù)囊黄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