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長江,便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這里大小有近兩千條河流,星羅棋布的無數(shù)胡泊。大一點的有淮河,沂河,沭河,泗河,灌河。這些河流億萬年來從上游帶來大量泥沙,淤積成一片廣袤的平原。
也許是洪澇頻仍的緣故,在這片臨近黃海的肥沃土地上。除了淮、揚幾個大一點的城鎮(zhèn)而外,這里人煙稀少,實際上還是一片沒有開墾的叢林地帶。
范蠡騎著馬,有路就走路,沒路就在荒原上行走,路上遇到集鎮(zhèn),就在鎮(zhèn)上投宿,有時也會在某個村子上借宿一晚。有時沒村沒店,就只好宿在野外。
時節(jié)已經(jīng)入冬天氣,夜里還是很冷的,但是出門在外,就是吃苦受罪的事。吃點辛苦,范蠡也不放在心上。
在長江桃花渡口,過了一宿,渡陶老頭家的不幸遭遇,讓他悲傷難過。老頭那嗚嗚痛哭的情景,小波那少年的英雄夢,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時間都過去十年了,小波的母親還在嗎?算起來,那個叫少姜的女人還不到三十歲年紀(jì)。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小波已經(jīng)長成一個半大的孩子了?
自己要是遇上她,無論如何要救她出來,讓他們母子團聚。渡陶老頭說,她是被一伙土匪綁架走的,領(lǐng)頭的叫劉展雄。他們盤踞在黑龍口這個地方。
那么,黑龍口在什么地方呢?
靠近村莊和集鎮(zhèn)的地方,就有一片被開墾出來的農(nóng)田,遠離人煙的地方就是密集的叢林。
黃昏時分,范蠡走出叢林。面前是一大片農(nóng)田,冬小麥已經(jīng)鋪滿地皮,像是一大塊廣闊的綠毯,伸向天邊。落日的余暉竟然還是十分燦爛,把天邊的云彩都染成櫻桃紅。天空成群的飛鳥掠過天空,投向樹林。坐馬驚起一只野兔,那家伙撒腿狂奔,跑出一程,忽又停下來,看看這一人一馬,才不慌不忙地跑走了。
暮色中,前面現(xiàn)出一片房屋。走近看去,原來是一個不大的集鎮(zhèn)。普通村莊和集鎮(zhèn)的不同之處在于,集鎮(zhèn)都有一條或大或小的街道,而村莊則沒有。
在鎮(zhèn)子外面,范蠡下了馬,牽著馬慢慢走進集鎮(zhèn)。一個老頭迎面走來,范蠡躬身行禮,說:“老人家,這鎮(zhèn)上可有客棧?”
老頭打量一下范蠡,騎馬挎劍的人在這里是很少見到的。說:“客官何來?”
范蠡說:“在下來自江南。現(xiàn)在天色已晚,想在這里投宿一晚,明日趕路?!?br/>
老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隨后用手一指,說:“順著街道向北走,北頭路西,有一家四通客棧?!?br/>
范蠡一躬身:“謝謝指點?!睜恐R向北走去,快到北頭,只見路西邊一家門口有一根竹竿上,挑著一面酒旗。
范蠡上前,叫道:“店家——有人在嗎?”
“來了來了。”店里跑出一個瘦瘦的中年人,見范蠡騎馬挎劍,器宇軒昂,連忙躬身施禮?!翱凸俸问??”
范蠡看看門前的酒旗:“你家不是開客棧的嗎?”
那人說:“是啊是啊。我家正是開客棧的?!?br/>
范蠡說:“我是過路人,你說我有何事?”
那人說:“敢請客官是要住店呀?”
范蠡驚訝地說:“嘿!你這人真奇怪,好像不歡迎客人住店似的。你是老板嗎?”
那人說:“我是老板??凸倏煺堖M屋坐地?!彪S手接過將,將馬匹牽去馬槽飼喂,返身來招呼范蠡:“客官想吃點什么?”
范蠡說:“出門在外不講究,有飽肚拿些來吃。”
老板說:“客官稍等,飯菜馬上就好?!?br/>
時間不大,老板便切來一盤牛肉,和一碟爆炒肉絲,飯食是白面餅。
范蠡有些餓了,埋頭吃飯。忽然抬起頭,向老板招招手。老板跑來說:“客官還有什么吩咐?”
范蠡說:“我覺得你剛才說話的神情有些奇怪,言外之意似乎不愿意接待我。說,你有什么隱情?是不是看我付不起店錢”說著把一個銀角子拍到桌上,“這些夠嗎?”
老板連忙賠笑道:“客官說笑了,哪里要這么多錢?”
范蠡說:“先把錢收起來,我臨走的時候結(jié)賬?!?br/>
老板討好地笑著:“是是!你是小店的財神爺。”說著把錢收起來,“我就先收著。客官要住些日子?”
范蠡說:“住一天給一天錢。好了,錢你已經(jīng)收下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對我說實話了吧?”
老板看看外面,回過頭,悄聲說:“客官,不瞞你說。這兩天小店還真的不打算接待客人?!?br/>
范蠡說:“嗨,你越說越奇怪了,是不是你家害怕掙錢多了,累手呀?”
老板尷尬地笑笑:“哪里!我這小店能掙幾個錢呀?小店不想接待客人,是怕客人出事。最近一段日子,恐怕這里不太平?!?br/>
范蠡說:“這里發(fā)生什么事?”
老板說:“唉!說起來話長。距離我們這個鎮(zhèn)子三十里,聚集著一伙歹人。多少年來,和我們鎮(zhèn)子都是互不招惹。大家相安無事。就在三天前,這伙歹人突然通知鎮(zhèn)上所有人家,每家每年要交五斗糧食作為保護費。鎮(zhèn)上人就和他們理論,說我們這里歸朝廷管,朝廷收取了一份田賦,怎么還要給他們交糧食啊?”
范蠡說:“竟然有這事?”
老板說:“雙方當(dāng)然談不到一起去,那伙歹人揚言三天不交糧食,就要血洗這個鎮(zhèn)子?!?br/>
范蠡說:“趕快報官呀,讓官家來收拾他們?!?br/>
老板說:“已經(jīng)報官了。可是官家遲遲沒有動靜,有人就懷疑官家已經(jīng)被歹人買通了,成了他們的保護傘,不會發(fā)兵去清剿他們的。這下大家才都害怕起來。大家都收拾好了東西,只要歹人一來,大家就跑到從里里躲藏。怕客人受到傷害,所以我們不想接待客人??凸俪酝觑?,還是走吧,不然強盜來了,白白丟掉性命?!?br/>
范蠡哈哈大笑起來:“想不到還有這種事情。這還有王法嗎?”
老板警惕地看看外面。壓低聲音說:“客官,小聲點?,F(xiàn)在這世道,官匪一家,欺壓老百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范蠡笑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老板說:“小的不知道客官是誰?!?br/>
范蠡說:“我是一個不信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