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澤望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紅衣少女,又看了看面色蒼白氣息全無的玄衣人,一時間肺腑當中五味陳雜,眼眶竟然有些濕潤。
這時,耳朵里傳來青玖的密報,道:“稟告天帝,嶓冢山全體獸族參與無極之淵的‘屠龍計劃’,雙方死傷慘重,幾近覆滅?!?br/>
他用輕聲應了句“恩”,便關閉了密音法術通道。內(nèi)心被赤炎的感情深深震撼著,這位龍神,孤標傲世,玩世不恭,常表現(xiàn)得好像他人生死與其無關的模樣,卻能在抉擇時記掛著四海臣民,收回即將暴走的力量。
他的心神被眼前的情形攪得有點凌亂,自打意識到動了情,再遇到關于她的事就很難保持以前那份淡定從容,加上被人猛力拉扯著,身形竟有些搖晃。
百里舞蘇在旁邊觀察著一跪一站的兩個人,用力穩(wěn)住他的背,略帶威壓示意他不要將情緒表現(xiàn)出來。
君澤沖他微微頷了頷首,僵住身子,滿臉克制道:“墨兒,有什么事起來再說?!?br/>
墨玉眨著水星星的眼睛望著他,吸了吸鼻涕,頓了片刻,隨后繼續(xù)磕著響頭,口中喃喃道:“徒兒求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有師父在這,沒什么不能解決的,你起來,聽話?!彼┥韺⑺銎穑骋娝律酪h褸,滿身血漬,心里難受極了,幾番隱忍才能平靜的說出完整的一句話來。
她聽了這話,仿佛有了主心骨般,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撲到他身上,抱住他的新袍子不肯撒手,此刻師父在她心里可以說是堪比日月,跟救世主沒什么兩樣。
面對喜歡的人,君澤沒法做到無動于衷,小心的從懷里掏出一方錦帕為她拭淚,輕拍她的背,軟著嗓子安慰道:“好孩子不哭,沒事的。”
百里舞蘇上前幾步,掏出一塊鹿皮符篆,流光的指尖在符上書寫幾行,輕拍出去,鹿皮發(fā)出耀目的光華,赤炎的尸體在它的照耀下不斷縮小,最終被符篆吸收包裹起來,穩(wěn)穩(wěn)停在他的掌上。
他還能活過來嗎?”她抓住執(zhí)帕的手,轉(zhuǎn)動著澄澈的大眼凝望著他,試圖在那張不悲不喜的臉上找到蛛絲馬跡的肯定。
隔著錦帕,感受著握來的溫熱小手,平靜的心湖瞬起波瀾,君澤沖她冰山緩釋的一笑,道:“放心,師父定會幫你?!?br/>
小麒麟縮在她的袖袋里,用力蹬了兩下,密音道:“臭丫頭,輕點擠,我快不能呼吸了!”
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脫離他的環(huán)抱,退開訕訕撓頭陪笑道:“師父,又把您的袍子弄臟了,回殿里您趕快脫下來,徒兒給您洗便是。”
百里舞蘇抬臂召喚一塊紫色祥云,輕飄飄瞥向站著的兩個人,道:“小姑娘,若想救你的情郎,速速隨我離開此地,這里戾氣太重,不適合修為低的人長久待著。”
“唔?!彼慵廨p點,踏上云頭,君澤緊隨其后,三個人共同駕著祥云急速上升,很快飛向九重天外。
隨著高度的爬升,云層氣流混亂,迎面而來的寒風驅(qū)散了白晝的暖意,正所謂“高處不勝寒”。抵達三十三天時,旭日初升,綻出萬丈霞光,和煦的陽光驅(qū)散晨曉的薄霧,一池紅蓮灼灼,浮在圓葉的露珠尚未曦去。
麒麟獸在水下被困數(shù)萬年之久,早已習慣那里的環(huán)境,初初離開無妄河時,便有些不適應,總覺得周圍少了點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它將前蹄悄悄伸出袖袋,探了探小腦袋瓜深吸了兩口氣,暗自腹誹道,我堂堂玄冰麒麟,竟要失格變成水貨了!
自打靈力暴走后,聽覺突升,它的話自然聽得一清二楚,墨玉覷了覷旁邊兩個高大的身形,扒拉他的蹄子腦袋著力一掀,將它四腳朝天的重新返回袖袋當中,同時密音道:“臭麒麟,你老實點,不然我可不管你了!”
它在袖袋里掙扎半晌,總算將顛倒的世界扳回正常的模樣,跺著腳不滿道:“臭丫頭,信不信我半夜爬到你的枕邊,往你臉上畫個大王八!”
聞言,她一點也不惱,輕挑著眉尾,用力拍了兩下口袋,笑意盈盈的回道:“你如今身形這么小,不怕姑奶奶我一個不高興就送你上西天嗎?”
麒麟獸被她拍得頭腦一陣發(fā)暈,小心肝差點被甩了出來,連連求饒,道:“姑奶奶,我這廂知錯了,您還是饒了我吧?!?br/>
她沒有搭話,心里琢磨著如何擺脫兩位大佛,將它安全轉(zhuǎn)移,于是乎,走得特別慢,還故意從懷里掏出帕子,借著點小風,假意掉在地上。
君澤身板挺的筆直,面色一派淡然,腦子卻在回憶著那只小手的溫度,直到殿門口的四個護衛(wèi)向他俯首拜禮,才從思緒中分出神來,擺擺手,道:“通知道童上壺熱茶,你們四個守好大殿?!?br/>
“得令?!?br/>
墨玉見他們兩人已邁入大殿,連忙順著小道潛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將袖袋口系得牢牢,迅速掩住門,直奔木施而去。
“姑奶奶,你饒了我吧,你把我困在這么小的空間里,是要出獸命的,我這廂以后給你當牛做馬還不成嗎?”它感到四周空氣壓迫,連連抬著蹄子求饒。
她從木施架上取下一件素色的裙子雷速換上,拍了拍衣襟道:“鑒于你如此風流,我還是先將你關起來,免得被偷窺比較好。另外,你姑奶奶我不過換件衣服而已,稍安勿躁嘛?!闭f完,故意拖延了點時間,才慢悠悠走過去替它松了綁,讓它從袖袋中抖落出來。
麒麟獸像個皮球似的骨碌碌落在地上,好容易調(diào)整好站姿,保持自以為高傲優(yōu)雅的模樣四處打量了一番。
嗬,這丫頭的房間弄得真華麗,裝潢堪比帝王妃,心里不由犯起嘀咕,素聞君澤清冷孤高,不戀紅塵,與她更以師徒相稱,難道他收徒的目的并不單純?天界重視禮法,規(guī)矩嚴苛,師徒之戀乃是大忌,但凡犯禁者,大都萬劫不復,身敗名裂,難道他也無所謂嗎?想到這一層,不由晃了晃腦袋,嗤嘆:“英雄難過美人關吶!”
慨嘆萬分之時,覺得背后似乎有人盯著,連忙扭了扭屁股轉(zhuǎn)過頭來,發(fā)現(xiàn)她正在居高臨下的打量著自己,壞壞的笑著。
想起她方才的行徑,忍不住吹胡子瞪眼睛的道:“臭丫頭,哪日我元神恢復了,必定將此等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回來,哼,你且等著!”
她矮下身子,蹲在地面上打量著這個袖珍的小東西,彈了彈它的犄角,展開個燦爛的笑顏,得意道:“某些人還是擔心下自己的身子比較好,目標這么小,指不定來我這做客的人一個不小心,抬腳踏上去,你就嗚呼哀哉了?!?br/>
它趕緊諂媚似的雙蹄攀住一根手指,用力蹭了蹭,故作委屈的模樣說:“姑奶奶主人,我知道錯了,求您給條活路啊?!闭f話間,小眼睛里泛著閃亮的光。
她留意到它賊溜溜的神情,想來是又占到了什么便宜,連忙站起身來,背對著它在妝鏡臺底下的柜子里猛翻一通,終于發(fā)現(xiàn)個精致的小盒子,遂“啪嗒”一聲丟到它面前,暗搓搓的笑道:“喏,這就是你以后的家,好生享用吧?!闭f完,又扯來一塊嶄新的抹布,甩在它身上,抱臂補充說,“另外,實在閑極無聊,你可以幫本姑娘收拾下房間,擦擦桌子,掃掃地什么的,總之沒有我的指示,不準到處亂跑,明白了嗎?”
“呃……”麒麟獸不情不愿抬蹄接了抹布,點腳一躍,跳進小盒子里,悠然靠著盒壁,對她擠眉弄眼言道,“行了,姑奶奶,你去辦事吧,這里交給我好了?!?br/>
墨玉極其滿意的沖它點了點頭,仙袖一拂,伴著暗紅色的光華消失不見。
見她消失在寢殿里,它雙蹄合十,蹄間泛起幽藍的光華,很快,整個身體被藍色包裹在內(nèi),光芒消失時,英俊倜儻的藍袍男子悠然盤坐在紅玉芙蕖花上,無奈的握住抹布搖了搖頭,嘆道:“古有田螺姑娘為恩人洗衣做飯,今有麒麟伙計給恩人掃地擦桌,也罷,偶爾體驗一下布衣生活,也沒什么不好?!?br/>
墨玉尋著氣息來到冰室,剛一進門,就看到百里舞蘇將赤炎放入冰棺之內(nèi),又喂在口中一個類似藥丸的東西。
“這位仙翁,您這是在……做什么?”她生怕有人破壞赤炎的儀容,快步擋在冰棺前面,為他整理破爛的玄衣。
君澤見她滿心記掛著那個人,心中有些不快,遂將手背在身后,斜睨過去冰起臉說:“墨兒,這位是神界領袖,你該稱他為百里神尊,還不快行禮?”
“唔。”墨玉連忙對著百里舞蘇福了福身子,耷拉著腦袋,抱有歉意的言道,“百里神尊,方才多有冒犯,還請您多多見諒?!?br/>
“無妨,只是稱呼而已,聽你師父說你腦子不好,記不大住人,為此還鬧了不少笑話?!卑倮镂杼K拍了拍她的肩膀,寶藍色的眼睛里帶有幾分柔和,淡淡問,“本君雖年紀一把,但好歹也算容顏永駐,被人喚作仙翁還是有點尷尬的。小姑娘,下次你能不用提醒就認出我來嗎?”
她捋了捋垂在身前的長發(fā),臉臊得紅了紅,對著他仔細觀察半日,留意到眉心的紅龍印記,狠狠的點了點頭,回答說:“我大概記得了,下次……應該不會再錯?!?br/>
“那就好?!?br/>
君澤默然走到冰棺前面,輕咳一聲,板著臉問:“墨兒,你當真想救活他?”
墨玉“撲通”一下跪在他的身側(cè),連磕三個響頭,目光篤定答道:“師父,只要您能救活他,徒兒愿意為您做任何事?!?br/>
任何事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有私心的,聽了這句話,心弦竟猛地顫動起來。
他細細打量著她,眉目一如初見時那般澄澈無暇,握拳思忖片刻,以極淡的語氣道:“救他自是可以,為師想問問你,你真的愿意付出任何代價嗎?”
她再次對著他重重磕了個響頭,站起身堅定的答道:“是的,任何代價我都愿意?!?br/>
君澤暗自嘆息一聲,凝目望著她,冷颼颼與她道:“這招魂的引子,就是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