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了！
幾番交手，對峙下來，李月而和張家嬸子竟沒討到半點(diǎn)好處，自然心中不甘。見秦珂抬屁股要走人，張嬸子連忙起身，臉色有些難看。
“難不成，姑娘便是這么就走了？”
秦珂扭頭看了看她：“不然如何？”
“這彩禮總要留下一些吧?！睆埣覌鹱由锨耙徊剑骸跋雭砦以谠蹅冞@片地頭上，也是有些臉面的，如今唯一的外甥女要嫁人，卻連一文彩禮都沒收到，豈不太寒酸，這日后，可叫我怎么做人。你們這些人，也莫再讓我去做笄禮的主持，我再是沒臉沒皮的了！”
秦珂明白她這是仗著曾經(jīng)給自己做過掌儀，便硬是拿著這個(gè)來要挾。于是淡淡笑道：“也好。容我回去籌措籌措，況這事本就急不得。綠綺茶鬧的，茶農(nóng)難吶！”說罷，搖著腦袋轉(zhuǎn)身便走。
“姑娘可得快著點(diǎn)！”張家嬸子尖著嗓子喊道。
秦珂走到門口回頭應(yīng)道：“嬸子放心，依我看姐姐這等人物，也的確不能委屈了，既然說到了彩禮，咱們就姑且把事情做的圓滿漂亮些，日后姐姐進(jìn)了門來自然也硬氣?！?br/>
張家嬸子聞言大喜。
秦珂又道：“咱們柳原納妾也是有些講頭的，我看嬸子也講究這些個(gè)，那我便一一做足了，什么仙佛六道，三叩九拜的，咱們都?xì)v練一遍，也好讓姐姐臉上光彩不是?！闭f罷掩口一笑：“嬸子就等著吧?！?br/>
張嬸子的笑容僵在那里，那李月兒更是氣的臉色鐵青。只有婁大，傻呵呵只管笑：“妹妹真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哥哥我謝謝你！”
“幾時(shí)？幾時(shí)來接月兒？”張嬸子連跑帶顛跟了出去，卻只能對著秦珂的后腦勺喊話。
秦珂只管笑呵呵，卻再未應(yīng)聲。
回到家中，秦珂將事情和梨花學(xué)了一遍，到把梨花逗的直樂。一根蔥指，指住秦珂：“好丫頭，真是牙尖嘴利，半點(diǎn)不饒人的?！?br/>
秦珂撇撇嘴：“自家人面前我從來不這么說話的?？墒歉@些人，免不了要長篇大論一番。算來也是他們自找?！?br/>
兩人笑了一回，便將此事擱下。不料當(dāng)晚，婁母便氣沖沖沖進(jìn)秦珂的臥房。秦珂正在望著桌面上的幾片血綺發(fā)呆，她猛然間進(jìn)來，到真真把她嚇了一跳。
“這是做什么？”她見婁母臉色鐵青，手里還拿著一根拐杖。她平日里并不用那東西，只是外出時(shí)候做個(gè)德高望重的模樣罷了。
“你！你做的什么心思？”
秦珂一愣，頓時(shí)想到，定是那婁大，將事情和婁母說了，這老東西不比婁大，自是知道自己的打算。于是不冷不熱的答道：“我怎么啦？你到是說說？”
“還不承認(rèn)！你讓月兒住我臥房是何意？”
秦珂一歪腦袋：“家里沒空閑的地方?！?br/>
婁母顫巍巍上前一步：“那為何還要履那些個(gè)繁瑣俗儀！”
秦珂涼涼道：“她怕委屈了自己的外甥女，我便應(yīng)了，有何錯？”
婁母簡直抖的不成樣子，門口人影一閃，婁父也跟了進(jìn)來。兩人一同立在秦珂跟前，目眥欲裂，吼做一團(tuán)。左右不過是李月兒身子要緊，要趕緊迎進(jìn)來才是真，況那些俗儀折騰下來，萬一有個(gè)閃失，便真真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秦珂起先還和他們解釋，再后來干脆不答一語。
于是，婁大，冠男，梨花，婁家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齊聚一堂，眼巴巴看著這一幕。
秦珂旁若無事，端端正正坐在桌旁，右手輕捻一把西施小泥壺，左手帶過一個(gè)蓮花形狀的品茗杯，悠然自得泡起茶來。
婁母氣的不知所措，上前一步，奪過她手里的物件，砰的一聲便摔在了地上。秦珂頓時(shí)從坐上彈起，腳邊那西施壺碎成了渣子。
婁母氣哼哼瞪著秦珂：“若是你不趕緊接月兒過門，我便立時(shí)死在這里。”
秦珂一扭鼻子：“哦，請便?！?br/>
那婁母和梨花斗氣打架時(shí)候，不知把個(gè)死字說了幾千萬遍，起初秦珂還當(dāng)真，后來才知道那老東西慣用這一手，于是見怪不怪，到也不去湊熱鬧了。幾個(gè)月前，婁母和梨花打架，還吵嚷著要自殺，那時(shí)候秦珂攔下她，卻發(fā)現(xiàn)她手頭根本沒用多少力道，便已經(jīng)心下了然。今日自然不會上當(dāng)。
“你！你不孝！”婁父哆哆嗦嗦來到跟前，一巴掌打過去。
秦珂一閃身，他晃了晃栽在茶桌上。婁大趕緊去扶。
“我不孝？小時(shí)候你們時(shí)常不給我飯吃！如今長大了又來跟我討孝道？也不知誰是那白眼狼！”秦珂冷聲道。
婁父頓時(shí)愣住，那婁母賊眉鼠眼的望著她。原來秦珂自得了癡三兒的小身子，雖然精明了許多，卻在旁人眼里如同一個(gè)失憶之人。其實(shí)秦珂也得了些癡兒的記憶，只是那孩子生前傻傻的，腦子里的東西顛三倒四條理不清，秦珂實(shí)在也摸不出什么頭緒。今日梨花跟她說起之前婁父母苛待她的事情，到也讓她將一些記憶理順，恍然覺得確有其事。
那婁家老兩口子之前對癡三的確不怎么好，因是女孩又癡傻，便覺得還不如死了的好。可一時(shí)手軟，總下不了狠心，便養(yǎng)的有一搭無一搭。心想，若是餓死，或是被狼叼了去反倒干凈。
可誰知癡呆三竟然有這樣一種奇遇，平白無故遭了雷劈，不但沒死，反倒變的聰明俊俏起來。婁家兩口子頓時(shí)手足無措?？裳垡娭@丫頭好像并不記得之前的事情，雖然臉面上冷淡，可家里大小適宜卻還是處理得當(dāng)。即便不與他們親近，卻每每也會給他們錢花，且又住了大宅子，贖身，有了祠堂。想想，便也有些竊喜且安心了。
秦珂不依不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巴望著我早點(diǎn)死，省的還多一個(gè)人搶你們的口糧！任憑世事多艱，也再沒有你們這樣狼心的父母！自己親生的孩子竟也舍得如此對待！”
婁母頓時(shí)寒了脊背，一邊拉住婁大的手，一邊強(qiáng)打精神：“胡說八道！死丫頭這是瘋了！”
秦珂也不管那許多，只把眼睛一瞪：“家里錢是我賺來的，便是我說了算。娶妾一事，必定給哥哥辦的風(fēng)風(fēng)光光，你們二老究竟還有什么怨言？難不成還要我私送了銀子過去，悄悄的接了人來？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我婁家也丟不起這樣的人！”
婁母到底還是沒了話說，老兩口子哆哆嗦嗦了一陣子，便像退了潮的海水般離去了。
梨花靜靜立在秦珂身后，夜色降臨，風(fēng)把木窗吹的呱噠噠響。她緩緩踱過來，輕輕關(guān)了窗，這才柔聲道：“都是嫂子不好！”
秦珂也不抬頭，只默默望著地上的西施壺。
“這壺是鳴泉小師傅用過的。”梨花走過來，卻不知道是不是該去收拾。
秦珂的眸子噙著淚水，閃閃收收，卻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滾了下來。
“我以為，砸了這壺，你又要尋死覓活?！崩婊ㄝp聲道。
秦珂苦笑著俯下身去。將那壺一片片拾起，裹在一方錦帕里?！吧┳涌芍溃胍粋€(gè)人是什么滋味？”
梨花默然的立著，沒有接話。
“就像是沉在水里，時(shí)間久了便不得呼吸，再久了，心就死了。死了的心，便是用鞭子抽，用針刺，也流不出血來。”
“可你在流淚?！?br/>
秦珂伸手抹去臉上的淚痕：“九年了，這點(diǎn)淚算什么……”
“可那日，我是真的看見了他，我確定?！崩婊ㄓ行┚o張，聲音便不自然了。
秦珂搖了搖頭：“你怎么也同我一樣，生了幻覺。他沒有回來，我只怕你見到的白衣僧人，是那癩頭和尚，他叫嵬松?！闭f罷，秦珂沉沉嘆了口氣：“說來也是怪事，你說，我們這些理智清醒的大活人，怎就總是把丑八怪和美郎君看成是一個(gè)人。”
梨花愣愣的望著眼前的碎陶片，平日里她是不會去提那鳴泉的，可今日見秦珂與老東西理論，心中忽然間灼灼一痛。禁不住堪堪掉下幾滴清淚。
“嫂子別擔(dān)心，這幾日我也想通了，就算鳴泉回來了又如何？他是出家人，我是農(nóng)家女。終究是兩兩不想干的?！闭f罷，稍頓了頓：“我就只是想他，不知為何，就是心里空空的，好似舉目望去，這世上只有我自己一般?！?br/>
梨花抹去眼角的淚，走過來扶住秦珂的肩膀：“那便是寂寞??！”
兩人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降臨，朦朧的樹影被窗欞切割開來，呼啦啦的晃動在清凄的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