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一家人進入起居室。

    班納特先生表示剛回到朗博恩，想要早些休息，今夜的“娛樂活動”就短一些。

    這話聽起來很平常，可引出了言外之意。

    既然休閑時長有限，那么在表演方面就不必每個人都展示才藝，讓最“應該”上場的人上場。

    說著，他給簡與伊麗莎白使了眼色。

    兩姐妹愣了一下，又見父親瞥向凱瑟琳與莉迪亞的方向，明白了如何定義“應該”上場的人。

    原來今夜沒有飯后娛樂，只有飯后考試。

    現(xiàn)在兩人要配合，不必為了調(diào)動氣氛主動提出去彈琴朗誦，那是本場被突擊摸底考的考生要回答的題目。

    別問現(xiàn)在的心情，問就是一言難盡。

    簡與伊麗莎白在經(jīng)過了一頓刺激的晚餐后，沒想到還能見到新的出乎預料。

    意外是不是密集了一些？

    伊麗莎白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裝鵪鶉的母親，又把目光投向布蘭度，不必懷疑這些“意外”的幕后“黑手”是誰。

    布蘭度沒有明說進行摸底考，而讓一切在兩位考生不知情中進行，更能考察出她們的真實本領。

    盡管今夜實為考試，卻先看向瑪麗。不知道她能否聽懂班納特先生的潛臺詞，今夜的話題主要圍繞在兩個妹妹身上，不能給她多少說話的機會。

    布蘭度猜測瑪麗沒聽懂，因為她對班納特先生的話語沒有任何微表情反應。

    那更不能忽略瑪麗本就渴望被關注的心情。

    “聽說三姐琴技不俗。我期待很久了，我能有榮幸聽您演奏一曲貝多芬的《月光》？”

    請瑪麗彈奏開場曲，這就是一種重視。

    瑪麗積攢了不少書本問題，正想著要從哪里問起，沒想到最先被邀請了。

    這種情況不常見，她欣然答應，“當然，這是我的榮幸?！?br/>
    一曲《月光鳴奏曲》從琴鍵中流淌而出。

    這一曲稱不上琴技完美，也談不上感情充沛，但布蘭度還是給以高度贊美。

    “三姐，您彈得真好。今夜，窗外月光融融，琴邊《月光》泠泠，是您令兩種月色交相輝映。我恐怕永遠無法達到您的境界。”

    布蘭度的語氣誠摯，眼神明亮，令人無從懷疑這是恭維，而像極了百分百的贊美。

    她確實沒說謊。人有所短，自己不擅長鋼琴，也沒打算全知全能，是不會達到瑪麗的水平。

    瑪麗很少被如此贊美，不好意思地微微搖頭。

    “過譽了，我還要勤加練習才行，現(xiàn)在遠談不上有什么境界。”

    布蘭度：“瞧！我又發(fā)現(xiàn)了您的另一美德。嚴于律己，這也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瑪麗：呀！怎么又被夸了。

    陌生感受讓她有些暈乎，索性保持安靜不講話了。她得冷靜一下才行，不能暈在贊美聲中。

    布蘭度安撫了瑪麗，終是對凱瑟琳與莉迪亞拋出了正題。

    “我離家多年，不知妹妹們的喜好，你們也不主動來信提一句。這次從斯卡伯勒鎮(zhèn)回來，我只能帶上幾本書作為禮物?！?br/>
    被點名的兩人聽到書，下意識地腦袋發(fā)癢，那是一秒也不想在課桌前多呆的熟悉感覺。

    布蘭度卻話鋒一轉(zhuǎn)，“今夜先不看書?！?br/>
    凱瑟琳與莉迪亞一聽不必看書，立刻恢復精神奕奕。

    布蘭度：“不如先看看我在禮品商店買的小玩意，它能給房間添些樂趣?！?br/>
    什么好東西?

    兩個妹妹好奇地期待著。

    布蘭度取來準備好的一只紙盒，能聽到里面發(fā)出輕微的碎物碰撞聲。

    “是最新款的「歐洲趣味地圖」拼圖。等拼好了，掛在墻頭會是一件不錯的裝飾品，但愿你們不會覺得它太幼稚。”

    班納特先生順勢說：“聽起來不錯，那就一起拼吧?！?br/>
    盒子上寫了，拼圖共70塊，附贈一張參考圖。

    “趣味地圖”沒有復雜的行政規(guī)劃。

    每一塊印了不同國家或地區(qū)的名稱與象征物。

    象征物有的是植物，有的是動物，還有地標建筑物的手繪圖。

    不過，參考圖上的地名是英文，拼圖上卻以拉丁文標示。需要懂得兩種語言，才能對照使用。

    商家的建議時長是在一個小時完成，這說明此種拼圖難度較低。

    班納特先生取來畫畫的支架，將參考圖固定到畫板上。

    布蘭度：“莉迪亞，這里你最小，就由你先來吧。先把「英格蘭」挑出來?！?br/>
    從常識來說，這個提議真的不為難人。

    布蘭度通過伊麗莎白的來信，知道家教艾莎給莉迪亞的授課內(nèi)容。假如她記住一點點，就能輕松找到拼圖。

    艾莎露出一絲苦笑，沒信心莉迪亞能順利找出「英格蘭（Anglia）」拉丁文的圖塊。

    現(xiàn)在，她明白今夜要做什么了。

    通過拼圖，考核凱瑟琳與莉迪亞所掌握的知識與技能，包括拉丁文、地理與針線技能。

    能不能將拉丁文與英語對照閱讀？

    能不能認出基本的國家常識？

    以及，順帶一問有沒有學習刺繡技能。

    艾莎教導兩個小女孩，遵從18世紀就有的寓教于樂方式，將女紅與地理知識結(jié)合起來。

    近幾十年，不少家庭日常用品的圖案使用“地圖”為裝飾元素。

    女孩們經(jīng)常接觸到的手帕，上面的刺繡圖案可以是各種地圖，那是一種時尚潮流。①

    艾莎與伊麗莎白一起縫制過精美的地圖繡片。

    她教導年齡偏小的兩個學生時，沒有示范復雜圖案，而換上了簡易的地圖繡樣，順帶講解歐洲主要國家與地區(qū)的地理知識。

    至于莉迪亞與凱瑟琳的學習效果？

    莉迪亞望著一桌的碎片，一時手足無措。

    她根本不記得「英格蘭」的大致地貌，而對應的拉丁文是什么來著？

    算了，找代表英格蘭的象征物能快一些。

    這個她知道，英格蘭的象征物是獅子。

    瞧了一圈拼圖卻沒發(fā)現(xiàn)獅子，怎么可能沒獅子啊！

    布蘭度先對艾莎眨了眨眼。

    艾莎微微搖頭，不想在這種時候提示莉迪亞。

    莉迪亞對這么簡單的問題也答不了，說明自己教導的知識，她是一句也沒記在心里。

    自己給出的簡易地圖刺繡樣稿，她肯定看也沒看一眼，更不提動針線去縫制。

    自己所說的話，被最小的學生徹底無視了。

    艾莎不認為教學方式有大問題，她已經(jīng)盡力做到不枯燥，錯就錯在自己沒有一張迷人的臉蛋。

    就這樣吧，她保持原本的風格，而讓另一位家教配合補足。

    人選已經(jīng)出現(xiàn)。

    于連承擔另一方面的教學任務。

    艾莎迅速調(diào)整，找好新的定位。

    一明一暗，一剛一柔，兩個家教打配合。她負責主體教學，于連負責考核學生。

    兩個女孩上課必須認真起來，否則就通不過她們喜歡老師的考核。

    布蘭度從艾莎的神態(tài)明白了她的想法，轉(zhuǎn)頭看向身旁的于連。

    于連：懂。

    布蘭度讓他給莉迪亞喂牌，形成融洽師生關系，便于他之后的教導。

    于連說：“我沒去過倫敦，不知地標建筑威斯敏斯特宮是否如傳言里的華麗精美。”

    這個提示夠明顯了吧？

    這幅拼圖的「英格蘭」上沒有刊印象征物“獅子”，而是印了倫敦地標式建筑。

    “我找到了。”

    莉迪亞聽到威斯敏斯特宮，終于發(fā)現(xiàn)了「英格蘭」的位置。

    之前看到這塊拼圖好幾次，壓根沒認出來上面的拉丁文含義，直接把它無視了。

    這會再仔細將它與參考圖對比，確認自己沒有找錯。

    莉迪亞沒有察覺到于連是在故意提醒，以為剛剛的話是他隨口一提，還特意把拼圖遞給他。

    “索雷爾先生，您說沒見過威斯敏斯特宮。瞧，這塊拼圖就上有這座建筑的簡單手繪圖。”

    于連面不改色地接下，說：“Anglia，這是英格蘭的拉丁文名。”

    “原來是Anglia?！?br/>
    莉迪亞總算弄懂了這個詞的發(fā)音與拼寫，然后朝著露出一個感謝的笑容。

    不是感謝于連念出了拉丁文名，而是謝謝對方無意間的那句威斯敏斯特宮，讓自己順利找到了拼圖。

    于連：……

    于連：！

    莉迪亞小姐，您是不是從來沒有學習過基礎邏輯學？怎么會抓對不重點呢？

    既然一個人認識英格蘭的拉丁文名，有沒有一種可能性，他早就能通過單詞認出哪塊是要找的拼圖。

    因為認出拼圖，看到上畫著的倫敦地標建筑物，所以才能說出那句暗示的話？

    于連：你怎么能覺得我會不知道拼圖是哪塊，而真就是單純地隨口說起威斯敏斯特宮呢？

    莉迪亞渾然不覺哪里出了錯，“依照年齡從小到大，凱蒂該你了。你就找「法國」吧?！?br/>
    然后，相似的場景在凱瑟琳身上又重復了一遍。

    于連再次出言暗示，「法國」拼圖上沒有畫顯眼的高盧雄雞，而是畫了國花“香根鳶尾”。

    然后，他第二次被塞了一塊拼圖，凱瑟琳好心地讓他認識一下鳶尾花長的樣子。

    于連手指緊緊捏著拼圖，深吸一口氣，將它放到了木框內(nèi)。

    隨后，側(cè)目注視布蘭度，就發(fā)現(xiàn)一向感知敏銳的小班納特先生對自己的注視似乎毫無察覺。

    裝什么傻，快點回應。

    你居然找了如此有挑戰(zhàn)性的兩個學生，是在坑人，對不對？

    不怕學生缺少常識性的知識，那教起來不難。

    問題是，學生思考時能用沒頭腦去形容，那要怎么教？

    一秒，兩秒，三秒……

    于連就見布蘭度仿佛全神貫注地盯著一堆拼圖，不像在看趣味地圖，像是看價值連城的達·芬奇油畫。

    于連發(fā)現(xiàn)眼神攻擊無用，不讓布蘭度保持沉默，他故意提問：

    “小班納特先生，您目不轉(zhuǎn)睛地瞧著這堆碎片，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不妥之處嗎？”

    布蘭度不會承認有裝傻的嫌疑。

    煞有其事地回答，“您問得好，我確實發(fā)現(xiàn)了拼圖的一些不妥，它很可能跟不上時局變化。

    奧斯曼帝國與沙俄正在打仗，同時希臘也在謀求從奧斯曼帝國中獨立出來?；蛟S不久希臘就會成功了，那么疆域邊界線就要改一改了。”

    于連：呵！居然被這人給回答上來了。

    腦子這么好，怎么不分給兩位妹妹一點呢？

    作為家庭教師，他的要求不高，只求不必讓他因為教學而掉頭發(fā)。

    布蘭度掃了于連頭頂一眼，眼神略帶同情，應該不至于讓人教書教到青年脫發(fā)吧？

    仿佛良心未泯地問：“索雷爾先生，之前忘了問您喜歡哪些菜肴？在美食這方面，英國菜遠不及您的家鄉(xiāng)。請您務必多提些建議，不要委屈自己的胃?！?br/>
    布蘭度：吃得好點，食補維持美貌。

    庸俗卻是大實話，現(xiàn)階段于連必須把握住不可或缺的利器——美貌。

    于連莫名感覺背脊一寒。

    不至于到這種地步吧？

    這句話翻譯一下，該不是「吃得好點，也算是讓你上路前的一種補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