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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蒼白的天花板，每次睜開眼，都是這熟悉的蒼白、平淡、普通，沒有內(nèi)容到看上去仿佛自己的思緒、情感、甚至人性，都會被這蒼白與普通抹平的天花板。然而還未來及產(chǎn)生更多的厭惡，一股令人感覺到悶熱的溫暖，很快席卷了還留有冰冷感覺的身體，以至于讓面部等血管發(fā)達(dá)的區(qū)域瞬間充血。鐘黎望向一旁窗子，陽光將潔白的窗紗照得如曝光過度一般失了細(xì)節(jié)，再看眼前艙蓋上的小字，“2109/9/18”下面是“13:46”。

    原來是初秋的午后，方才還在冰天雪地里身中數(shù)箭，被凍得幾乎失去了痛覺，四下天昏地暗，眼下卻是陽光明媚，甚至還留有一絲暑意。不過鐘黎早習(xí)以為常，畢竟兩邊世界時間流逝的速度有著六倍的差異，自己在任何時間、任何氣候中醒來都屬正常。

    潛行艙門緩緩打開，溫?zé)岫伤娘L(fēng)吹在鐘黎的皮膚上，風(fēng)中有淡淡的洗滌劑味道，大概是家務(wù)機器又在清理著什么。

    “碧螺春，清淡一點，七十度?！辩娎柽吶嘀劬呎f，隨后踏出艙室原地伸著懶腰。聽見屋外淅瀝瀝的流水聲，不一會兒輕微的馬達(dá)聲中出現(xiàn)一個到胸口高的灰色圓筒機器人，一只金屬支架一樣的手中拎著一個裝著淡青黃色茶水的簡潔圓玻璃壺，另一手端著放有小玻璃杯的玻璃圓盤。

    “您要的碧螺春茶。”這機器人站在門口，恭敬地發(fā)出了不耐煩的女性的聲音，若是陌生人見了一定覺得十分違和。

    “放桌子上吧。”

    機器人并沒有按著鐘黎的指示，將東西直接放到胡桃木書桌上，而是先放在一旁窗臺，轉(zhuǎn)動著機械腿上的小輪子，到外面取來兩個草編墊子放到桌上，而后再將茶壺茶杯放倒墊子上。機器人辦完這些便又轉(zhuǎn)著小輪子到鐘黎面前停下。

    “謝了，圓墩兒?！辩娎枵f著摸了摸機器人滾圓的工程塑料腦殼。

    圓墩兒是鐘黎在學(xué)校選修課上做的家務(wù)機器人，被鐘黎帶回來當(dāng)管家已有五六年。雖然在它之前，市場上就有與真人幾近相似的執(zhí)事、侍女家務(wù)機器人，而且于鐘黎來說賣多少也不是問題，但鐘黎一直一來并沒有想過要換個新的。

    圓墩兒無論外形還是動作比市場上的家務(wù)機器都差著不少，學(xué)校選修課的時間以及提供的技術(shù)，只夠鐘黎將基本的家務(wù)功能完成，連鐘黎需要的語言和情感系統(tǒng)，都是姐姐鐘慧幫他找人完成的。而說起為何它說話的腔調(diào)十分奇怪，也是因為當(dāng)初在錄制語言時，鐘慧的朋友為了快速搞定，便將語言學(xué)習(xí)對象指定為鐘慧，而最終導(dǎo)致它的聲線和強調(diào)都來自于那個不耐煩的姐姐。但或許就是這種違和的成果，讓鐘黎更舍不得更換這個自己親手打造的家務(wù)機器。

    在圓墩兒心滿意足地離開后，鐘黎琢磨起自己要做些什么，畢竟三個月的死亡時間于真實世界來說也有半個月，換句話說他下次能登陸《分合》，回歸他鐘黎大將軍的人生，最快也要等到十月三日下午。雖然有其他不少短時性的潛行游戲可玩，但是他根本提不起什么性質(zhì)。雖說《分合》也是潛行游戲，但他覺得那里是他真實的人生，這里是人生中途休息的站點，而其他世界是什么樣子，與他一點關(guān)系沒有，所以也不需他花費一點精力。

    至于親戚朋友就更不要提，自己幾乎所有朋友全在那邊，即便同他一樣死了出來，也不會在真實世界有太多交集。雖說他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在這邊生活，但是姐姐剛結(jié)婚，除了工作要做外還要努力要孩子。妹妹還未成年，需要完成規(guī)定時間和份額的工作，且她還跟父母住在一起。至于回父母家鐘黎更不愿想，他只要見了那個如漢謨拉比法典（三千多年前的成文法石碑）一般刻板的父親，兩人就必定三句話內(nèi)吵架，母親也一定會幫著父親一遍說話。除了過年回家一頓飯外，他幾乎不再和兩人有什么交集。

    倒是手邊胡桃木書架上有不少他沒翻完的書，上次他翻動些許書的時候，還是在一年多前，也就是《分合》中七年前死于袁纖面前那次。他記得上次翻的是左手書柜第三層的《浮生六記》，其中沈復(fù)同蕓娘的打小開始的戀情十分吸引他，以至于他只接跳過二三部分，去看兩人悲慘的結(jié)尾。

    不過書沒看完他就回到了那邊，之后就被袁纖劇透了，再加上后來得知書中五、六兩記是后人杜撰，狗尾續(xù)貂，便徹底失了再拿起這書的性質(zhì)，即便這書在那邊也有。

    鐘黎眼睛一掃又看到了《柳如是別傳》，當(dāng)初只是半節(jié)內(nèi)容就把他勸退了。頭一節(jié)為了弄明白柳如是的原名是什么，竟將相關(guān)的典籍記載一個個翻出來佐證，單是注釋就看得他頭暈眼花。他想不明白在一百多年前那種亂世里，陳寅恪是如何能安下心來將學(xué)問做得這么扎實的，反倒是自此之后一百年的治世，都未再見過如此的學(xué)術(shù)作品?；蛟S是在那之后的人都同現(xiàn)在的他一樣吧，沒有勇氣翻起這樣的書。

    又跳了幾本單看名字就覺得無聊的書，鐘黎看到《陶庵夢憶》，書中張岱將明末清初蘇杭一帶有趣的事情寫了一遍，從自然風(fēng)光，到名勝古跡，再到人文趣事。這書他之前零星翻閱過一些章節(jié)，后來到揚州求刀之時，順路游覽了蘇杭一帶，發(fā)現(xiàn)不少地方竟與書中描繪的幾乎一致。想來袁啟之等人當(dāng)初在建立《分合》的世界時，也參考了不少類似的文獻(xiàn)。

    鐘黎將這本書從書架里摘出，想著書中描寫了不少趣事，正好可以閑暇時候拿來供自己做上一做。比起《魯班書》或者《營造法式》這種有圖有規(guī)矩的工具類書籍，照著這種靠文人體會后“胡謅”出來的方式做些小手藝，他覺得更為愜意和休閑，不管最后能不能出來個正經(jīng)結(jié)果。

    正在他翻看目錄，尋思著要看哪一節(jié)時，掛在耳邊的通訊終端響了。他將左臂抬到面前，頭往右點了一下，左臂上的腕帶便在面前投射出一尺大小的畫面，畫面中間是個短發(fā)齊劉海，穿工作制服的姑娘。

    “你回來啦？”

    鐘黎向腕帶拋去一個白眼，“長大了連哥哥都不叫了？”

    “好，哥哥，哥哥，哥哥……”鐘敏用不同的聲調(diào)接連叫了四五次，看到鐘黎滿臉尷尬之后，才停下來道:“你咋舍得回來了？難不成又死了？”

    “說得好像我很菜一樣。”

    “不然你怎么舍得回來？”

    鐘黎無奈一笑，“是，沒錯，我又死了。”

    聽鐘黎說自己死了，鐘敏一下子便表現(xiàn)得開心的不行?！笆菃?？真難得。那我下午就過去，找你玩兩天。我要再不找你玩，你就把這個可愛的親妹妹忘了。”

    “你不用上班了么？”

    “今天周五啊，下了班就跟咱爹說到姐姐家住兩天?！?br/>
    “你看咱娘不說你影響人家婚后生活？”

    “那她結(jié)了婚就不要親妹妹了？何況讓她歇兩天怎么了？”

    “行吧行吧，你個小太陽，可趕緊找個能治住你的人把你收了吧?！?br/>
    “不存在的?！辩娒暨肿煲恍Α！昂昧?，下午工作開始了，晚上見。”

    “等一下，晚上你來咱吃什么？我聽老姐說門口的西餐廳不干了?！?br/>
    鐘敏一個白眼?！澳憔筒荒茏约簞觽€手嗎？一下午呢，還不夠你訂點食材過來？還是我這個親妹妹不夠勞煩您鐘黎大將軍親自下廚的？”

    掛斷通訊，鐘黎見時間已是下午兩點零一，如果想做鐘敏愛吃的菜，就必須要現(xiàn)在著手下訂單，這樣到鐘敏來時只需將準(zhǔn)備好的東西做熟或加熱，便能吃上晚餐。

    他用腕帶翻出食材快遞，看到今日菲力牛排限量免費后便更堅定自己要做什么，于是他挨個將食材加入自己的訂單。

    “牛排，兩份，免費；雞蛋，三個，免費；高筋面粉一袋，免費；黃油一塊，免費；洋蔥和香菇各半斤，也是免費……”鐘黎先將免費的東西勾選，這些常用食材對于鐘黎這種已經(jīng)完成義務(wù)教育和工作合法公民來說，一年的配量基本是用不完的，加上有時物資超產(chǎn)，很多便宜的食材會限時限量免費，所以先將免費的東西勾選，最后在收費項目里補充必要項目，是像鐘黎這種無業(yè)游民的購物方法。畢竟他們什么都不干，一年的收入只有額定補貼的五百元。

    鐘黎繼而打開收費項目，帕爾馬火腿和餐用葡萄酒加起來共花了他十塊錢，其余的作料和工具廚房中都有。雖說他一年不做幾次飯，但會讓圓墩兒時刻注意這些東西是否有變質(zhì)或損耗，以至于什么時候用，這些東西都是齊全的。

    選完食材鐘黎下了單，支付金額直接從他生命體征認(rèn)證的賬號上走，配送方式上他猶豫了一下，雖說三毛錢的配送費與他算不了什么，但難得天氣還不錯，鐘黎便決定自己到配送站點去取。

    他訂的這些食材會從各個倉庫被人工智能分揀打包，投入運輸管道，運輸管道通過地下傳送帶將包裹分送至各個需要的接收站點。除了下城區(qū)和個別自建的房屋，每個居民區(qū)都有接收站，人工智能會將自取的包裹放在一起管理，而需要配送的則被配送機器取走送至各個最終站點。

    十幾分鐘里鐘黎沖了個澡，見自己訂的東西基本到位，便換了身輕便透氣的灰色運動衣出門。因他住在地上獨棟住宅區(qū)，站點離他的房子還有點距離，便叫上了圓墩兒跟他一起出門。

    “真是個好天氣啊?！蓖崎_房門的一瞬，眼前明亮得發(fā)白的陽光晃了鐘黎的眼，廊檐下青藍(lán)色的影子看起來那么幽深。“真是個適合休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