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出租屋,女人幫我把東西搬進院子,水都沒喝一口就走了。
當(dāng)下,我把總共十二捆舊書挨個打開,在一部分半月談雜志中,找到了十二張書簽。書簽是花梨木制成,半尺長,一寸寬,鏤空雕花,美人婉然,異常精致,散發(fā)出淡淡的原木芬芳。
其它的書冊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空空如也,毫無異樣。
我把硯臺擦洗干凈,擺放在臺燈下。
硯臺的左下角,有個楷體的簽名。
上半部分已經(jīng)殘缺,只剩下半部分,是一個草體的“之”字。
硯臺擦洗干凈之后,不是汴梁城古玩行最多見的端硯,而是瑯琊金絲硯,也被稱為“瑯琊紫金硯”。
據(jù)史料記載,瑯琊紫金硯始于唐,盛于宋,距今有千年之久。
北宋大書法家、畫家米芾對瑯琊紫金石早有贊譽,稱紫金硯為“人間第一品”。
瑯琊紫金石屬沉積巖,硬度3至4.5摩氏度。
品質(zhì)以色如馬肝為最佳,斷面如蠟,銀星閃爍,油光溫潤,發(fā)墨如油,既不損豪,也不滯筆。
這塊硯臺目前的色澤,就是準確的馬肝色,是紫金硯中的極品。
無論硯臺品質(zhì)如何,這半個簽名的“之”字,來歷更大。
跟隨姐姐游歷天下事,我看過很多歐美私人博物館里的藏品,很多都是“書圣”王羲之的真跡。
文末簽名,都是“羲之”二字。
這半個簽名,可以肯定正是“羲之”二字的一半。
“可惜,可惜……如果是品相完好的王羲之簽名紫金硯,至少超過五十萬元。如今缺損至此,最多只能值五萬了。”
我之所以惋惜,一方面是因為寶物價值損耗,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文物流落民間之后,明珠暗投,暴殄天物,如果沒有一雙慧眼,這塊寶貴的硯臺,最終也要變成垃圾堆里的一塊破石頭了。
再好的東西,在小馬路這地方也賣不上價錢。
第二天上午,我?guī)е幣_去了二馬路,連走了幾家,最后進了名為“文房齋”的店鋪。
這家店鋪的柜臺后面是女店員,旁邊私人茶室里坐著的是女掌柜。
跟女人打交道,對方黑吃黑、詐唬的機會比較小。
以我的江湖閱歷可知,女壞人跟男壞人的比例,在這個世界上是十比一。
我打開塑料袋,又揭開了兩張舊報紙,才把這個殘破的硯臺展示出來。
女店員掃了一眼,有些失望:“先生,這個我們看不好,您還是再走一家吧?!?br/>
“看不好”是古玩行里的行話,跟江湖唇典相近。
倘若賣家說貨絕對是好玩意兒,而買家看出破綻,又要顧及賣家的臉面,會說“看不好”。
我沒有抱怨對方的意思,畢竟這是塊殘硯,又是汴梁城不多見的瑯琊紫金硯,女店員還年輕,眼力不夠火候,看走了眼也是很容易理解的。
我把硯臺重新包起來,無意中向側(cè)面墻上掃了一眼,看到滿墻都是木雕。
現(xiàn)代木雕工藝已經(jīng)發(fā)展到極致,全部采用激光機器,精細度極高,連古代仕女的頭發(fā)絲都能雕出來。
據(jù)說,東陽木雕已經(jīng)遠銷歐美,享譽全球。
我看到木雕,就想起了從舊雜志里找到的書簽。
機器雕刻比人工雕刻精細,技術(shù)上遠遠領(lǐng)先,但卻沒有神韻。尤其是雕刻人物的時候,人工雕刻的“仕女”是活的,而機器雕刻的“仕女”是死的。
就在此時,私人茶室里坐著的女掌柜站起來。
她的手里握著一卷豎版的古書,身子一彎一起,玲瓏曲線,展露無遺,胸口掛著的一只鳳凰輕輕一蕩,閃爍出點點碧光。
“先生對木雕感興趣?”女店員問。
我搖搖頭,邁步向外走。
“小翠,剛剛那客人要賣什么?”
“小姐,是一塊硯臺,簽名部分殘缺,雖然是瑯琊紫金硯,但是看不出年代,剛剛賣力地擦洗過,恐怕沒什么價值。”
“呵呵,你的眼力越來越好了,人家剛把東西拿出來,你就一口回絕了?”
“小姐,硯臺擦拭得太干凈了,我聞見了牙膏、肥皂水的味道,騙人騙到文房齋來了,真是不長眼,不知道咱家是專做文房四寶古玩的?”
我站在門口,清清楚楚聽見兩人的對話。
那個女掌柜的聲音非常動聽,如同黃鸝初啼一般,嬌媚中帶著冷傲。
我記得,大醉后漂亮姐姐的聲音,跟這女掌柜有一點點相似。
我突然很想看看女掌柜的臉,姐姐離開后,我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哪怕是找到一個有那么一點像她的人,也讓我心里多一份慰藉。
我轉(zhuǎn)過身,再次進入文房齋。
女掌柜的年齡約在二十出頭,瓜子臉,大眼睛,長發(fā)挑染,黑中帶金。
她的胸口垂落著一只白玉鳳凰,上面拴著一條七彩金線編制的極細鏈條,做工手法都屬上乘。
“這位先生,到底送來的是什么好東西?”
她的眼睛仿佛會說話一樣,優(yōu)雅地向我望著。
過去十年,我眼中只有姐姐。
如今這女掌柜,腰肢纖細,身材凹凸,如同一朵含苞欲放、芳香四溢的玫瑰,惹人遐思。
“我的硯臺是好東西,請再給看一下?!?br/>
女掌柜嘴角輕輕上翹,嘴邊浮現(xiàn)出一個小小的酒窩。
我把硯臺放在托盤里,推到她的面前。
她很漂亮,像一朵盛開的玫瑰花。
在我心目中,這個世界上沒人能超過漂亮姐姐,她是天上的星。
“紫金硯,可惜殘了,不然,也不會淪落到民間。”
女店員嗤的一聲冷笑:“先生,剛剛已經(jīng)看過了,請走下一家吧?”
“五萬,王羲之用過的瑯琊紫金硯,我只賣五萬?!?br/>
我懶得跟女店員廢話,伸出右手小指,在那半個簽名上輕輕點了一下。
女店員笑起來:“哎喲,你還真有本事?。∧阏f五方就五方?整個二馬路上硯臺多得是呢,半個簽名不知真假,你敢說是王羲之真跡?”
“方”就是萬,簡體“萬”字加一點為“方”,五方就是指人民幣五萬元。
外面有一老一少兩位顧客進門,聽見女店員的話,都笑起來。
我盯著女掌柜,她把硯臺放到聚光燈,又拿過一支強力手電筒,光線打在簽名部位的側(cè)面。
真正的上等紫金硯能夠透光,她這樣做,就能看到簽名筆畫的深度。
如果運氣夠好,能在殘缺部分的位置,找到那個“羲”字。
我確信硯臺是真的,不用像她那么繁瑣。
試想一下,如果“之”字是真的,跟她相連的另一個“羲”字又怎么假的了?
“五方,公道。”女掌柜點點頭。
“什么?小姐——”
“小翠,留下吧?!?br/>
“留下吧”的意思是“確定收下”,現(xiàn)在,我是賣家,送貨上門,收藏者決定購買某件藏品,讓送貨人將貨留下,就是“留下吧”。
女掌柜這樣做,就證明剛剛女店員小翠看走了眼,犯了大錯。
那個老頭子笑著向前一步:“關(guān)小姐,怎么著呢?大清早的,就吃仙丹了?”
古玩行里,買了便宜又喜歡的藏品就叫“吃仙丹”。
我叫價“五萬”,是公平價,倒是談不上“吃仙丹”。
老頭子這么說,話里連諷帶刺,似乎是在懷疑那位關(guān)小姐的眼力。
“楊爺見笑了,我是經(jīng)營文房四寶的,別人覺得王羲之用過的紫金硯殘了,不值錢,但我覺得,真正的文化人,如果能得一塊書圣寶硯,出個二十方應(yīng)該不是問題?!?br/>
本來,她是買方,交易完成前,不該當(dāng)著我的面,說這件東西轉(zhuǎn)手能賣多少錢,避免我當(dāng)場反悔。但是,我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似乎心有靈犀,都相信對方的人品,不會出爾反爾。
“二十方?呵呵,笑話!小關(guān)啊,你這是好日子過得太久了,真想要‘吃藥’?。俊?br/>
行話“吃藥”也叫“交學(xué)費”,買家買到假貨或是店家高價收了次品。
本來,“吃藥”這個詞有自嘲之意,也有勸慰自己的意思,權(quán)當(dāng)交學(xué)費了,但從這位楊爺口中說出來,嘲諷的意義就太重了。
他們是熟人,但卻不是朋友。
不然,楊爺也不會咄咄逼人。
那個年輕人也跟著幫腔:“關(guān)小姐,這位朋友別是‘埋地雷’的吧?知道文房齋的信譽,也知道關(guān)小姐酷愛文房四寶,尤其是王羲之的字……讓我爺爺幫忙看一眼吧,保險一點,對不對?”
行話“埋地雷”指的是鄉(xiāng)下來的假貨,有些稍微懂行兒的“二把刀”買家,自己跑到農(nóng)村,從農(nóng)民手中買貨,以為這樣就能買到真東西。無良造假的販子就利用這點,與農(nóng)民合伙騙人,把假貨賣給這些二把刀。
關(guān)小姐笑了:“楊爺是文房古玩領(lǐng)域的大行家,幫我看看,也是好事,不過,看貨嘛,一眼高一眼低的事,時有發(fā)生,如果今天我打眼了,就認栽,五方出去,打個水漂聽個響聲吧!”
行話“一眼高一眼低”是指由于個人的見識、審美、喜好不同,對同一件東西可能會做出截然不同的判斷,無法達成共識。
如果楊爺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硯臺不值錢,那他就是個棒槌,根本不懂文房四寶。
楊爺把硯臺拿在手中,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我的確用牙膏、洗潔精清洗過硯臺,那是因為硯臺長期跟某種蠟油混放在一起,被蠟浸潤過,必須得先除蠟,不然,任何除污劑都不管用。
當(dāng)然,也因為簽名位置殘了,我覺得不值當(dāng)花費太大力氣處理。
“哎,好東西啊,可惜殘了!小兄弟叫價五方,也是個行家呀?但是——”
楊爺轉(zhuǎn)頭看著我:“小兄弟,以前沒見過你,好面生?。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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