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彌遠聽完楊次山的復述,眼睛瞇了起來,想了一陣子,撫掌大笑起來。
楊次山待他笑完,忙問道:“史兄,可有良策?”
史彌遠點了點頭:“有一人可行此事!”
“何人?”
“夏震?!?br/>
楊次山聞言,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點了點頭。他將趙擴賜予的玉佩遞給史彌遠,兩人同時放聲大笑起來。
這日下午,史彌遠輕車出府,到夏震府上拜訪。
“史大人,你身子大好了,恭喜,恭喜,夏某這兩日當值,沒來得及去府上探你,莫怪,莫怪?!毕恼鹇犝f史彌遠來訪,立刻出門迎接。
夏震為中軍統(tǒng)制、權管殿前司公事,主管大內(nèi)防衛(wèi),官居三品,品級與史彌遠相同。大宋重文輕武,然而似夏震這等常在君側的武官,地位卻較史彌遠要高。但夏震主管大內(nèi)防衛(wèi),知道史彌遠出使歸國后深得帝心,必是往后皇帝要重用之人,所以他出門迎接,也算給足了史彌遠面子。
史彌遠與夏震客套兩句之后,兩人入府敘話。
夏震將史彌遠引入客廳,一番寒暄之后,史彌遠左右看了幾眼。
夏震見狀明白他的意思,他立刻吩咐下人:“都出去,沒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客廳十步?!?br/>
下人領命,立刻奔出客廳,顯得十分干脆利落。
史彌遠拱手笑道:“夏大人,治家如治軍,史某佩服!”
夏震在家中訓練下人乃至仆婦,都是用上治軍這一套,在外間廣為流傳,此事也算是他的得意之處。史彌遠這么一說,他哈哈一笑:“夏某不過一介武夫,沒其他本事,比不得史大人風流倜儻?!?br/>
史彌遠也呵呵一笑:“史某手無縛雞之力,哪有什么風流倜儻,更何況,今日史某上門叨擾,正是有一事相求。”
“史大人有話不妨直言?!?br/>
史彌遠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來:“夏大人,可識得此物?”
夏震初看就覺得有些眼熟,仔細打量一番后,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可是官家貼身之物?”
史彌遠點了點頭。
這玉佩旁人不識,夏震可是知道,趙擴對這枚玉佩寶貝的不得了,向來貼身佩戴。此時趙擴將玉佩交與史彌遠,必是有大事要辦,夏震興奮起來:“大人,請吩咐!”
史彌遠湊到夏震耳邊,悄聲說了一番。
夏震聽完身子一震,過了好一陣子,他抬起頭來:“大人放心,夏某定不辱使命!”
史彌遠點了點頭:“這枚玉佩,可要放在夏大人這?”
夏震伸手想接,可一看史彌遠的目光,猛然醒悟過來,連忙賠笑道:“此物夏某哪里敢要,還請大人物歸原主,夏某必不辱使命?!?br/>
史彌遠微微一笑:“夏大人好好歇息,史某便不叨擾了。”
次日一早,群臣上朝之時,韓侂胄忽然被夏震領兵帶走。
一眾大臣見狀,皆惶惶不安,不知何故。只是此刻并無其他旨意傳來,眾人只得依時上朝。
朝議開始,趙擴見韓侂胄不在,他伸手到腰間,摸了摸昨夜返還的那枚玉佩,嘴角泛出一絲幾不可覺的笑容來。
韓侂胄不在,朝議依舊照常進行。一刻鐘后,夏震踏入正殿,單膝跪地:“啟稟圣上,韓侂胄密謀謀反,已被微臣拿下!”
殿內(nèi)群臣聽得此言,頓時嘩然一片。
“肅靜!”
趙擴待殿內(nèi)稍靜,連忙追問:“韓侂胄何在?”
夏震道:“啟稟圣上,韓侂胄執(zhí)意反抗,已被微臣就地格殺,此人首級就在殿外?!?br/>
趙擴做出悲態(tài),一手捂眼,一手指著夏震道:“太傅有罪,也不當如此,不當如此啊!”
夏震連忙雙膝跪地,連連叩首:“微臣有罪,請圣上責罰?!?br/>
過了一陣,趙擴才抬頭擺手道:“罷了,罷了,宣史彌遠入宮?!?br/>
一刻鐘后,早在宮外等候的史彌遠登上正殿,開始宣讀起昨夜通宵達旦擬好關于韓侂胄的十條罪狀。
史彌遠讀完韓侂胄的罪狀,又命人將韓侂胄的首級呈在殿前。
一時間,殿內(nèi)群眾大半惶恐不安,甚至有些尿騷味彌漫開來。
韓侂胄掌權十數(shù)年,滿朝文武大多與他沾親帶故。韓侂胄一死,群臣都不知還要清算多少人,虧得趙擴也沒甚殺心,也就依了史彌遠和楊次山的意思,拿下了蘇師旦一人而已。
趙擴乃是韓侂胄一手扶持上位的,他這十幾年來一直對韓侂胄心懷感恩,以致韓侂胄死后,他還生出幾分悔意來。
等到韓侂胄和蘇師旦的抄家清單呈上來后,趙擴心中那幾分悔意,立刻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蘇師旦家中,抄出金銀堪堪過百萬兩。韓侂胄家中,抄出金銀合計二百三十余萬兩,更有奇珍異寶無數(shù)。僅僅抄了這兩人的家,就把金國索要的五百萬兩賠款這個大窟窿,填上了一大半。
那日憑借韓侂胄首級的威懾,史彌遠當眾提出為金國賠款任捐一萬兩。史彌遠話音一落,群臣紛紛應和,任捐總數(shù)就超過百萬。
這兩個大奸臣,趙擴心里痛罵了一通,然后美滋滋的想到,史彌遠才是我大宋梁柱??!
抄家加上滿朝文武認捐所得,幾乎就湊足了五百萬兩賠款。趙擴找來戶部幾位大員和史彌遠,商量還要不要加稅的事兒。
在趙擴想來,既然賠款絕大部分已經(jīng)解決,剩余幾十萬兩的短缺,戶部擠一擠也就拿出來了。
史彌遠當即表態(tài),商稅必須加,這五百萬兩賠了之后,往后每年還得五十萬兩歲貢呢!
趙擴一聽,深覺有理。
戶部的幾位大員,深知史彌遠如今正當紅,這時候哪里敢跟他唱反調(diào),自然是滿口應和。
反正又不用自個掏荷包,加的是那些個商人的稅,不動國之根本,又有什么打緊!
三日之后,史彌遠再次率使團出使,直奔開封。
這回一到開封,史彌遠就獲得了完顏康的召見。
史彌遠拜見完顏康后,先遞交了國書,然后申明賠款五百萬兩就在襄陽,只待議和文書一簽,便即刻派兵送至開封府。
完顏康開始還預著宋國君臣會不會討價還價一番,哪知對方這么痛快就答應下來,他看著跪在臺下的史彌遠,朗聲笑道:“史大人,辛苦了,來人,看座?!?br/>
接下來,完顏康即時與史彌遠敲定了議和文書,簽上了大名并蓋上了大印,只待賠款一到,便可由史彌遠將議和文書帶回臨安。
史彌遠興奮不已,立刻派人趕回襄陽,下令即刻交割賠款。
簽署議和文書之時,伍石蠻和田大力等人都在一旁看著。史彌遠一走,伍石蠻再也憋不住了:“陛下,咱們真要跟南邊議和?”
完顏康笑了笑:“送上門的五百萬兩,為何不要?!?br/>
伍石蠻瞥了瞥嘴:“咱們大金,哪里差這幾百萬兩了!”
田大力也應和道:“就是,就是,咱們大金富甲天下……”
這話還沒說完,完顏康一腳踹到田大力屁股上,把這貨踹了個五體投地。
田大力撲街之時滿腦子怒氣,爬起身的瞬間,他才想到這一腳只可能是完顏康本人踹的,頓時便沒了脾氣,反而轉過身做出可憐巴巴的樣子。
“富甲天下……今歲我大金的稅賦收入只有三百萬余兩,財政開支超過五百萬兩,這兩百萬的窟窿,你給我來填上?莫非這陣子開封下雨太多了,這水都進腦子里去了!”完顏康瞪著田大力,沒好氣的開罵起來。
大金在章宗時的稅賦收入,每年都在一千萬兩以上,因為近年來南北分裂,北朝稅賦收入大打折扣。完顏康收復失地后,憐惜民眾遭受數(shù)年戰(zhàn)亂之苦,特地減免了許多稅賦,如今財政收入更是吃緊。
若不是因為各地裁撤了許多貪官污吏,省卻了大半官員俸祿,金國財政開支就不止五百萬之數(shù)了。
田大力挨了罵又不敢還口,更顯得可憐巴巴。這么一條沙場猛將,做出一副受氣小媳婦的可憐表情來,一眾文武都忍俊不禁。
完顏康罵完一通,又坐了回去,開始講起道理來:“都給我記著,戰(zhàn)爭并不是目的,僅僅是一種手段,只要能達到政治或者經(jīng)濟上的目的,能不打仗就不打?!?br/>
眾人一時沉默,過了一會兒,吳飛熊出聲問道:“陛下,這么說來,咱們往后就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
金國軍功體系,戰(zhàn)爭才是最快獲取功勞的方法。但在場之人,雖然人人好戰(zhàn),但殘忍好殺之人,卻是一個都無。吳飛熊挑頭來問,皆因他心結未解,一心想打回南邊去。
完顏康呵呵一笑:“議和文書上,怎么寫的?”
吳飛熊瞧著完顏康玩味的笑容,連忙回顧了一下議和文書,內(nèi)容主要有幾大塊:一是宋國尊金為上國,二是每年向金國繳納歲貢五十萬兩,三是一次性賠款五百萬兩,四是開放通商,而對于金國的義務只有一條,完顏康在位之時,永不侵宋。
以完顏康的年紀和武功,只要想在皇帝這個位子上坐下去,只怕再坐個七八十年都沒問題,若真是按這份議和文書執(zhí)行,如今的滿朝文武,只怕都看不到大金一統(tǒng)天下的那一日了。
看著眾人依舊疑惑的眼神,完顏康沒奈何,只得提點一句:“我只是答應,永不侵宋,若是宋國主動犯我……”
田大力聽了,嘟囔了一句:“南邊這些沒卵子的,借他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犯我大金!”
吳飛熊忽然明白過來,朝完顏康一拱手:“末將知道了!”
在場眾人大多明白過來,紛紛大笑起來。
完顏康待眾人笑完,肅然道:“此事到此為止,若有私下妄議者,以通敵叛國論處!”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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