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奎元三年，我死了。
毒發(fā)暴斃于遼國王座之前，世宗帝隨即下令，將我的尸體掛到城墻之上懸空示眾。
之所以能夠知道這些，是因為我都看到了。
準(zhǔn)確地說，是我的魂魄看到了我死后的一切。
我一死，魂魄就出來了，大概是死得太突然，三魂七魄一時還沒有意識到肉身已經(jīng)上不去了，一時不信，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尸體上撞，撞來撞去都是穿身而過，這才明白自己是真的死了。
明白之后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原來人死離魂是這么回事，既不痛，也不冷，全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恐怖。
然后我便狂喜，因為我竟然在空中飛舞，這對我來說是何等的自由，何等的夢寐以求。
而這一次，我?guī)缀跏切碾S意轉(zhuǎn)，轉(zhuǎn)瞬便找到了師父。
攻城先鋒正戰(zhàn)得如火如荼，但真正的大軍卻仍舊在都城西側(cè)的絕壁上靜靜等候著。
所以我死前，如何遙望都不得見他。
烏云踏雪靜靜立在絕壁之上，大軍的最前端，師父一身銀甲，沉默地望著戰(zhàn)火沖天的都城。
師父瘦了。
我從未見他這樣清瘦過，師父多年征戰(zhàn)，戎馬倥傯，自是從未胖過，但向來修長挺拔如松如柏的一個人，短短一段時間便瘦到只留根骨在的青竹模樣，那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但他的脊背仍舊挺直如一桿標(biāo)槍，只是所有的生氣都留在一雙墨色的眼里，令我感覺他若是閉上眼睛，就會整個的消失在空氣里。
我仿佛被巨浪沖向高空，又狠狠地落入谷底，我沖過去，一遍一遍地叫他，拿手去抱他，但沒有一點聲音，雙手從他身上無數(shù)次的穿透，無論如何努力都觸碰不到實體。
我這才想起來，我已經(jīng)死了。
而師父卻在這時候突然叫了一聲。
“玥兒。”
“師父，你看得到我？”我驚喜若狂地轉(zhuǎn)到他面前去，他卻沒有絲毫反應(yīng)，目光穿透我的身體。
然后我便看到他身后的幾個人臉上同時露出震驚的表情，有幾個人甚至向前猛沖了幾步。
師父沒有動。
我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巍巍王座之上的世宗帝，就在三軍面前，從王座上滾落了下來。
這無人能夠預(yù)料到的一幕令所有的遼人都呆住了。
攻城將士爆發(fā)出沖天的喊殺聲，耶律成文就站在城墻最高處，王旗下高舉長刀，我還看到終于被懸吊到內(nèi)城城墻上的我的身體，還未干透的滿身血污在灰色的城墻上拖曳開扭曲痕跡。
徐平大叫了一聲：“小玥！”目眥欲裂，眼角剎那血紅。
我忘了自己已經(jīng)是沒有實體的一縷魂，轉(zhuǎn)身就去拿雙手掩師父的眼睛。
“師父，不要看，不要看我。”我絕望地重復(fù)著。
但是沒有用，他的目光早已毫無阻隔地透過我虛空的手指，穿過戰(zhàn)火，落在那具懸空的尸體上。
我聽到他身后響起無數(shù)的聲音，憤怒的，詛咒的，甚至還有哽咽的，但他一直都沒有動，仍舊坐在馬上，在絕壁之上，十萬大軍的最前方，脊背挺直如一桿標(biāo)槍。
只有我能夠看到，他眼中原有的生氣，如同藥室里的那盞油燈，在風(fēng)中熄滅最后一點光芒，青煙散盡，只余灰燼。
我看著他抬手，慢慢掩住心臟的位置，雙唇抿緊至極限，喉頭一動，像是在克制地將什么東西吞咽回去。
但是終究沒能忍住，紅得發(fā)烏的血從刀鋒一樣的唇角溢出來，他將手蓋在唇上，極輕地咳嗽了一聲，就好像那不是一口致命的心頭血，只是受了一點風(fēng)。
巨大的驚恐如浪襲來，讓我覺得這僅剩的一點魂魄都要被沖碎了。
左右都有人沖了上來，徐平臉上帶著可怕的憂急之色，聲音令人不忍卒聽。
“我立刻帶人去。”
師父轉(zhuǎn)過頭，手已經(jīng)放下了，唇上沒有留下一點血色。
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目光緩緩掃過身后所有人的臉，我聽到師父開口說話，聲音穿透人心。
“軍令未下，等。”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余狂風(fēng)獵獵，戰(zhàn)士們紛紛垂下目光，卻在同時挺直身軀。
他要他們知道，無論發(fā)生什么事，在這個戰(zhàn)場上，他們的統(tǒng)帥都不會瘋，不會狂，他與他們在一起，他們可以絕對的信賴以及依靠他。
至于他自己，他是徐持徐佩秋，他是國之戰(zhàn)將，三軍之首，在這個戰(zhàn)場上，他就該是無所不能忍的。
即使，他的心已經(jīng)死了。
2
耶律成文目睹世宗帝之死，頓時仰天怒吼，一手抓著王旗躍下城墻，城門開啟，竟是反守為攻，帶兵攻了出來。
耶律成文挾著喪父之痛，帶精銳部署全力猛攻，一時間城門前血肉橫飛，匆忙迎戰(zhàn)的攻城將士在他的滔天怒氣之下被盡數(shù)擊斃，馬前堆尸如山，巨大的投石機傾斜翻倒在地面上，發(fā)出可怕的響聲。
戰(zhàn)場上突然響起鳴金之聲，中原將士不敵耶律成文之威，放棄攻城向后撤退，我看得急切，遠(yuǎn)方一聲巨響，滾雷一般炸開在天際，就連勢頭如瘋虎一般的耶律成文都本能地抬頭，而遼兵們胯下的戰(zhàn)馬已經(jīng)昂首長嘶，驚恐到前蹄發(fā)軟，還有一些不理會騎士驅(qū)使，扭頭便要往回狂奔。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洶涌的洪水如萬匹脫韁野馬，從絕壁下炸開的缺口中奔騰而出。
都護(hù)城三面環(huán)山，一面對著江水，背后便是通往上京的唯一道路，師父率軍攻城之前便由絕壁之后繞道上游截堵水源引水改道，時值冬春交替，上游河段冰雪消融，水位高漲，堵住水道之山口一經(jīng)炸開便能引起決堤，冰冷刺骨的洪水以席卷天地之勢沖向城墻，摧枯拉朽，淹沒一切，城外的遼兵瞬間滅頂，又被裹挾著沖垮了固若金湯的城防。
絕壁之上，烏云踏雪迅疾如電，沿峭壁疾馳而下，銀甲戰(zhàn)神在陰云密布的天空下如同一道流星，帶著十萬大軍沖向洪水中的城關(guān)，展開最后的毀滅攻勢。
洪水沖垮城門，天空陰風(fēng)怒號，城墻上將士盡散，兵卒出逃，大軍隨著洪水攻到，將稍有抵抗之力者盡數(shù)斬滅，水過之處血海飄櫓，以尸體鋪就出一條通往上京之路。
世宗帝城破之前便毒發(fā)身亡，耶律成文在洪水中不知所蹤，有幸存的守將下跪求和，被武威侯一戟釘死在宮門之上。
至此，遼國精銳部隊盡毀，上京最后一道防線告破。
傍晚時分，天色陰霾，我隨著師父走進(jìn)空蕩蕩的滿是血腥味的城樓中，平放在地面上的身體蓋著白布，布是干凈的，幾乎纖塵不染，在血跡斑斑的地面上突兀至極。
有幾個人跟在他身后，陳慶和徐平都在，陳慶受了傷，臉上滿是血污，居然也沒有擦，而徐平竟然在流眼淚。
他這樣一個大男人，雖然沒哭出聲音，但兩眼比人家流出來的血還要紅，弄得我都要認(rèn)不出他了。
就連鷹兒也在，腹部被包扎過了，這時雙爪艱難地抓著徐平的手臂，過了一會兒把頭偏過去，將失了色的銳利喙子擱在他的肩膀上。
至于鳳哥，進(jìn)來的時候手里居然還抱著個餐盒，不停說侯爺你吃一點，你都幾天沒吃什么了，吃一點也好。被拒絕之后就哽咽了，說了句，“要是小玥還活著，她一定不想的?！闭f完就開始嚎啕大哭。
我就沒見過哭得那么難看的孩子，聲音又啞又難聽，鼻涕眼淚一塌糊涂地混在一起，肩膀都是一抖一抖的，整個城樓就聽到他的哭聲了。
許久之后我才聽到師父的聲音，低而清晰的。
“你們出去吧，我與玥兒說幾句話?！?br/>
寒氣涌出來，一切都像是結(jié)了霜。
沒人敢發(fā)出聲音，那幾個人互望了幾眼，默默退了出去，鳳哥哭得路都走不好，兩只手還抱著那只食盒，中間撞了好幾下桌椅，最后一下是絆在門檻上的，砰一聲響。
還是徐平好心，抓著他的后領(lǐng)將他提了出去。
殿內(nèi)安靜下來，只剩下我與師父。
——還有我的尸體。
他往前走了兩步，然后彎下腰，修長的手指觸在白布邊緣上。
他那雙空空蕩蕩的眼睛，讓我這一縷魂都僵硬了。
我徒勞地?fù)踉谑w與他之間，徒勞地重復(fù)。
“師父，不要看了，我在這里，就在這里。”
白布并沒有被掀開，他又退了一步，像是在等白布下的那個人自己坐起來。
但他終究是等不到了。
他立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輕輕開口。
“玥兒，那天早晨你說，‘我很快就回來?！?br/>
“可你食言了?！?br/>
“你一直都沒有回來。”
“這些天我不能吃也不能睡，不是不想，是不能?！?br/>
“我一直存著一點奢望?！?br/>
“但那終究只是奢望?！?br/>
“在崖上的時候，我看見你了?！?br/>
“我叫你，你就消失了?！?br/>
“我知道，你是來與我道別的?！?br/>
他抬起手，如同我在那絕壁上所看到的那樣，慢慢蓋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護(hù)得了天下，卻連自己的心都守不住?！?br/>
“就算踏平遼國又如何？天下太平又如何？我這里，什么都沒有了?！?br/>
他說到這里，終于停頓了一下，用手掩住嘴，輕輕咳嗽了一聲。
然后他攤開手，低頭看了一眼。
我驚駭欲絕地看著他，看著他掌心中滿是烏色的血。
他卻絲毫不以為意，收攏手掌，輕聲道。
“我一生言出必行，唯一一次食言，便是對你，所以老天懲罰我。”
“但他罰錯了人?！?br/>
“也沒有錯，這是我該受的?！?br/>
他說完這一句，慢慢地吁出一口氣來，然后閉上了眼睛。
我無意識地用手去接那兩顆細(xì)小透明的水滴，但它們穿透我的手掌，筆直地落到地上，在平整的青磚地面上碎裂開來，飛濺出無數(shù)碎片。
我驚痛若狂，前所未有的悔恨。
我身為醫(yī)者，看得比誰都清楚，這一路的不眠不休，晝夜行軍，接連惡戰(zhàn)，還有他的不飲不食，已經(jīng)把師父熬盡了，能夠走到這里，靠的全是最后的那點氣血精神，但是就是這點氣血精神，也隨著那兩口心頭血消失了。
我錯了。
我以為我做了我所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我以為就算我死了，魂魄也能夠陪伴在師父身邊。
至于師父，師父心里裝著天下百姓，裝著萬里邊關(guān)，裝著盛世太平，就算沒有我，他也會好好地活下去的。
但是我錯了。
我只有師父，師父也只有我。
這一次，不用他說出口我也能夠明白。
我死了，他也……
不能活了。
4
殿門外響起徐平的聲音。
“侯爺，京里來了信使。”
師父仍舊默默地看著地上被白布覆蓋的尸體，一動不動。
“侯爺？你沒事吧？徐平可否進(jìn)來？”徐平的聲音變得急切。
師父轉(zhuǎn)身走到門口，推門出去，又將門在身后合上。
徐平就在門外，身邊是從京城來的信使，看到師父走出來，臉上的緊張這才松了一點。
信使也不知趕了多少路，又要穿過仍未打掃的戰(zhàn)場，渾身泥濘，還有許多不知何處濺上的暗色的血跡，臉上斑駁一片，但還是認(rèn)得出的。
竟然是云旗云大人。
這張熟悉的臉立時讓我想起了國喪之夜，就算我已是沒有實體的魂魄了，仍舊覺得冷，忍不住又靠近了師父一些。
“武威侯安好，傳皇上口諭，皇上在京內(nèi)頻得捷報，大喜，已定御駕出征，親臨戰(zhàn)場與侯爺會和?！?br/>
我真想吼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guī)煾赴埠昧耍?br/>
師父道：“不知皇上御駕到了何處？”
云旗抬首：“皇駕已在途中，不日即可到達(dá)?！?br/>
城樓下有人走上來，是陳慶，親自押著一個男人，看到城樓上的云旗，腳步一頓。
而我已經(jīng)震驚過度，明知師父感覺不到，還是張開雙手抱住了他。
陳慶押上來的——是季先生！
徐平雙目再次紅了，盯著他咬牙切齒，師父的目色則是無限沉了下去，慢慢開口。
“徐平，帶云大人到營中休息?！?br/>
徐平說了聲“是”，兩步走到云旗身邊，云旗是子錦身邊的人，向來識眼色，也不用催，說了句：“那云旗先下去了?！鞭D(zhuǎn)身便走，經(jīng)過季先生身邊的時候像是與他對視了一眼，但夜色已沉，一切都隱藏在黑暗中，只是看不清。
“轟隆”一聲雷響，空中如墨濃云被閃電扯開，天地為之震顫，暴雨如注，沖刷著洪水退去后血染的都護(hù)城。
我又隨著師父回到城樓之中，雙手雙腳均被鐵鏈鎖住的季先生立在他面前，仍舊被陳慶押著。
“季先生?！睅煾竿鲁鲞@三個字，聲音極低。
季先生咳了一聲，慢慢道：“佩秋，我有幾句話想與你說，再不見你，怕是沒機會了?！?br/>
“把他吊上城墻?！彼貋沓聊蜒缘年悜c竟然開口，一字一頓。
腳步聲，徐平匆匆趕了回來，這么一會兒已經(jīng)渾身濕透，走到陳慶身邊，雙目血紅地盯著季先生。
師父沒有說話，季先生又開口，聲音居然仍是平靜的。
“我是自己來的?！?br/>
“閉嘴！你這個……這個……”徐平吼了一聲，低頭怒視，但面對那張曾經(jīng)讓他尊重與親近的臉，一句話竟然無以為繼。
我同情地看著徐平，想對他說我也是一樣的。
就算我知道就是這個人讓我落入敵營，落入萬劫不復(fù)的境地，但是面對他的時候，我總是恨不起來。
師父看著季先生，雙目沉沉，片刻后道：“你們出去一下?！?br/>
“侯爺！”
“出去?！?br/>
仍舊是很低的聲音，一分都不重，卻讓那兩個剛從修羅戰(zhàn)場上下來的大男人同時退了出去。
大門開啟，已是夜深，殿外漆黑一片，暴雨狂瀉而下，城樓下洪水仍未褪盡，暴雨之中如同瀑布奔涌，入耳只聞充斥天地的轟鳴聲。
徐平與陳慶沒有走遠(yuǎn)，就在門口停住腳步，默默地立在雨中等著。
雨夜如墨，我看不見他們臉上的表情，但那兩條模糊的身影隔著暴雨，一動不動的，像是要把自己站成雨中的兩根柱。
狂風(fēng)挾帶雨水直撲進(jìn)城樓中，一直拍到背對門口的季先生脊背上，又打到師父腳前。
師父動了，彎腰抱起地上的我的尸體，就這樣把后背門戶大開地露在季先生面前，也不怕他突然出手暗算他。
連我都是一驚，門外的徐平與陳慶已忍不住同時搶進(jìn)一步。
“關(guān)門?！睅煾副еw，仍是那個聲音，沒有起伏的，也并不高聲。
徐平與陳慶對望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竟有些驚恐。
關(guān)門還是不顧一切地沖進(jìn)去守著？
我覺得，他們在這一瞬間心中的掙扎一定強烈過可怕的暴風(fēng)雨。
但師父沉默的目光令他們低頭，在這里，他是一軍之首，他的意志決定一切。
門被緩而沉重地合上，暴雨與驚雷聲受了隔阻，轉(zhuǎn)為更壓迫人心跳的悶響。
季先生仍舊立著，目光落在師父手中被白布遮蓋的尸體上，手腳被鎖的身體帶著不自然的角度。
但他開口仍舊是清晰而有條理的。
他說：“佩秋，我知道你心里難過?！闭f完咳了一聲。
師父默默地看著他，也不把尸體放下。
“我也知道你恨我?！?br/>
師父又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問出三個字。
“為什么？”
我在旁邊心驚肉跳，總覺得他抱著的尸體是一件最不詳?shù)臇|西，也不管那尸體本來是我，只想從他手里扯下來丟掉。
季先生又咳了一聲：“世上知道我父是個遼人的，只有徐老將軍和你，你們父子多年來敬我信我，我一直是很感激的?！?br/>
我驚住，師父與他父親早就知道季先生是個遼人，他們?yōu)槭裁催€要把他留在身邊，還要讓他坐定軍師的位置？
“我父親早年對我說，你雖是遼人，但恨遼邦入骨，畢生之愿便是滅遼?！?br/>
季先生點頭，沒有一點遲疑。
“是，若不是這虎狼之邦放縱兵將侵犯關(guān)內(nèi)，年年奸殺擄掠，無惡不作，我母親如何會落到那樣凄涼自盡的地步。至于我父親，枉為一個男人，占有一個女人卻不能保護(hù)她，也未能救她于水火，最后還殺盡她的家人泄憤。他將我?guī)Щ剡|國，卻對我不聞不問，放任妻妾子女欺凌刻薄于我，若不是我逃出王府，早已被他們弄死了。這種無能可恨之人，怎配為人夫，為人父？”
季先生字字切齒，我聽得蒼涼，忍不住又往靠緊了師父一些。
原來師父一直知道他與遼國有所聯(lián)系，但這聯(lián)系卻是為了滅遼而為的，這么多年來，季先生竟藏得如此之深。
他說到這里，又抬頭去看師父，神情激動：“佩秋，都護(hù)城已破，世宗帝與耶律成文一死，拿下上京如同探囊取物，這一戰(zhàn)，你必能名垂青史，而我得償畢生所愿，死亦瞑目了?！?br/>
師父并不答他，只閉目，一字一字道：“是皇上要你這么做的？”
季先生突然沉默。
我聽到這里，連魂魄都覺得冷，身體緊貼著師父，雙手虛空地抱著他，眼前只剩那道明黃背影，其余世間人與事，盡化塵埃。
5
“季先生，回答我。”
季先生抬目道：“我既然來見你，就不會再隱瞞，佩秋，你已經(jīng)油盡燈枯，不要抱著她了，將她放下，所有你想知道的，我一件一件說于你聽?！?br/>
師父并未把尸體放回地上，而是將“我”輕輕擱在城樓中的石臺上，石臺長而窄，他立在臺前護(hù)著，像是怕“我”會跌下來。
無論如何，他終是把尸體放下了。
季先生開口：“知道我父是遼人的，除了你們父子，還有先帝與皇上?！?br/>
師父看著他，目光如冰如劍：“玉門關(guān)一戰(zhàn)，是先帝要你帶走我母親的，是嗎？”
季先生默然，片刻后才道：“我心愿已了，等我說完，你可以殺了我?！?br/>
師父不答，只道：“先帝忌諱我父已久，那一戰(zhàn)，你們拿我母親逼他，他降與不降，你們都是要他死的?！?br/>
“不！”季先生斷然：“先帝不過是想知道你父親的護(hù)國忠心?！?br/>
“他不信他?！睅煾笓u頭，不再敬稱先帝，只用了一個“他”字。
頓一頓，又道：“而子錦，不信我?！?br/>
他也不再叫他皇上，在他口中，只剩下“子錦”。
“是你不想戰(zhàn)了，為了一個女人，你要把這一國的期望都扔下，你與你父親一樣，雖為戰(zhàn)將，卻存私心?！?br/>
師父望向遠(yuǎn)方，聲音虛無：“我已領(lǐng)旨，怎會不戰(zhàn)？”
“是，但雁門關(guān)之后呢？”
如果我還活著，一定會為了這充滿血腥味的對話流淚，可惜我已經(jīng)沒有眼淚可以流了。
果然是他。
我想起子錦跪在血泊中的樣子，冰雪一樣的臉，將我的手從垂死的老人身上拿開時，從掌心到指尖穩(wěn)如磐石，沒有一絲顫動。
耶律成文以為季先生是他安插在中原的一枚棋，其實不是的。
師父以為季先生是反間遼國的一把劍，其實也不是的。
原來至高之處自有無形的手落下來，冥冥中安排一切。
我原來總覺得，子錦登上皇位，多少有些非生即死的被逼無奈在里頭，但現(xiàn)在想來，他心機之深，手段之狠，早已到了我無法想象的地步，縱有過荒唐無稽，或者偶爾真情流露，也是草蛇灰線，浮脈于千里之外，這一局棋，他才是那個最后落子的人。
帝皇之路是這世上至險的一條路，萬仞懸崖，一線浮空，路的盡頭雖有巍巍王座，但一步踏錯便粉身碎骨，豈是誰都能坐上去的。
子錦要的不止是奪回雁門關(guān)，也不止是鏟除叛逃敵國的兄長這個隱患，他比誰都看得更高更遠(yuǎn)，他想要敵國盡滅，將這多年來的心腹大患?xì)w入屬于他的山河社稷。
至于那個唯一曾被他引為知己與朋友的人，一個民心所向，卻終會離開他的武將是留不得的，他可以翻手要他生，亦可以覆手要他死。他將重復(fù)當(dāng)年他父親的命運，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
“既為天子，社稷為重，怎可心存僥幸？”
“夠了?！?br/>
季先生抬頭。
師父開口，聲音冰冷而疲憊：“我不殺你，云旗定是來接你的，回去告訴子錦，他與先帝的苦心，徐家人都明白了?！?br/>
“……”
“替我傳話，徐持既為戰(zhàn)生，亦為戰(zhàn)死，讓他可以安心?！?br/>
師父說完這最后一句，轉(zhuǎn)身抱起尸體，再不看季先生一眼，竟是要走了。
墻上唯一的火把突然熄滅，師父的背影立刻被黑暗吞噬，像是永遠(yuǎn)消失了。
我驚駭，忘了自己是沒有實體的，拼命地用手拉他，想要將他拉回來。
“佩秋！”鐵鏈聲響，季先生向前跨了一步，聲音里竟有憂急：“不要走，我還沒說完。”
沒有任何回音，連腳步聲都沒有。
我看不到他，他消失在連我的魂魄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在恐懼中望向季先生，我已經(jīng)沒有實體了，但他還活著，還可以抓住師父，在這個黑暗的城樓里，也只有他還活著。
季先生并沒有如我所愿地伸出手去，但他開口，急而快地。
“佩秋，你不想知道小玥是怎么死的嗎？”
“小玥是被毒殺的，耶律成文要她來解世宗帝身上的蛇毒，因為他知道，她曾成功地把王監(jiān)軍和你從同樣的蛇毒下救了回來?！?br/>
“世宗帝用她試用解藥，她若救他，便可以不死?！?br/>
“但她沒有，她知道就算她不死，世宗帝也會用她來脅迫你退兵?！?br/>
“所以她用一劑未完成的解藥，毒死了世宗帝和她自己?！?br/>
“因為她，世宗帝才會暴斃城墻之上，她如此英勇，你不想讓天下人都知道嗎？你也不想她白白犧牲吧？”
黑暗中傳來師父極低的聲音。
“原來如此?！?br/>
隨著這聲音，我終于可以穿透黑暗看到師父，他其實就在離我不遠(yuǎn)處，背靠在墻上，鐵甲摩擦過石壁，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手中卻仍舊死死抱著那尸體，如何都不肯放開。
“玥兒?！?br/>
他突然叫我。
“師父，我在這里，我就在這里?！蔽矣帽M全力答他，徒勞地想要將那具令我無比痛恨的尸體從他手中搶走。
他卻只是看著那具尸體，愴然一笑。
“原來如此。”
“戰(zhàn)士守國門，將軍死社稷……我一直以為是我放不下?！?br/>
“……”
“原來是你成全我?！?br/>
“佩秋！”季先生也覺出不對來了，開始在黑暗中摸索。
“但你從沒有問過我，我是不是想要這樣的成全?！?br/>
他突然抬起頭，目光穿過虛無，一直看到我的眼睛里，我感到一陣劇烈的痛苦，這痛苦這不該是我這個魂魄能夠感受到的，也是我這個魂魄無法承受的，這痛苦令我碎裂，令我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就連這魂魄，也要消失了嗎？
原來我錯得這么厲害，錯到老天連魂魄都不能讓我留下，留在師父身邊。
季先生又在說些什么，但我已經(jīng)聽不到了，碎裂的魂魄只剩不舍，我想再多看師父一眼，再靠近他最后一次，但黑暗如風(fēng)卷塵埃，終于將我?guī)霟o窮的虛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