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星期五，大家來曰本已經(jīng)第10天了。袁媛突發(fā)奇想，管酒店的服務(wù)員要了一臺電子體重秤。

    “真的要稱嗎，你確定嗎?！瘪T璐問。

    “嗯，我不怕。”

    袁媛穿著拖鞋，站在體重秤上，低頭凝視顯示屏上跳躍的數(shù)字。這些天的伙食太好，她雖然東跑西跑，還是重了5斤。馮璐重了4斤，方巖也重了2斤多。

    “只長了5斤肉，還好還好?！痹滦老驳卣f。

    “胖點兒好?！?br/>
    錢寧對體重毫不關(guān)心，但她抵擋不住袁媛、馮璐期待的眼神，也挺身站了上去。液晶屏的數(shù)字跳動了幾下，停在了45.6千克上。91斤。

    “……你原來多重？”

    “95。”

    剛來RB一周，錢寧瘦了4斤。方巖他們到處玩兒的時候，她在熬夜干活，和吉卜力溝通、給公司同事開會，和秦云的公司、工廠對接……她每天工作到凌晨，早上胡亂睡2、3個小時，又接著忙。

    方巖有點感動。

    袁媛嘆了一口氣，望著45.6這個數(shù)字，不禁幽幽地感嘆：“我很想念兩句詩?！?br/>
    “念吧?！?br/>
    “開會去?！卞X寧沒等她吟詩，下了秤往外走。

    中午，無名酒館公司董事會舉行了一次臨時會議。按照公司流程，和吉卜力的合作要經(jīng)過董事會的批準(zhǔn)。

    酒店的小會議室能容納10個人，正午的陽光灑在木頭桌面上，明亮舒適。馮璐擦了一遍桌子，把電腦連上WiFi，又拿了三杯熱咖啡，三瓶礦泉水，整齊地擺在座位邊。

    忽然感覺很正式。

    錢寧打開自己的攝像頭，董事會的成員也一一連上了視頻，亂七八糟地打招呼。合同經(jīng)過雙方公司的法務(wù)部審核通過后，已經(jīng)發(fā)給了各位董事，只等表決通過。

    “呵呵，大家都吃了嗎？”

    “吃了吃了。”

    “我們一會兒去吃。”方巖說。他和袁媛坐在旁邊，對著另一臺電腦，離錢寧有一些距離。

    馬盛光老頭用的是手機(jī)視頻。他戴著老花眼鏡，瞇著眼，仔細(xì)端詳每個面孔。

    “小巖，你曬黑了啊?！?br/>
    “馬大爺！你看，我也曬黑了！”袁媛對著攝像頭，伸出細(xì)細(xì)的手臂。

    “……”

    上次開會時烏云密布，電閃雷鳴，而這一次會議，錢寧報告的都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董事會變得其樂融融。

    第一，吉卜力以1美元的象征性價格買下方巖的句子，放在宮崎駿的新電影里。

    第二，酒館拿到了授權(quán)，生產(chǎn)宮崎駿動畫T恤，并在中日兩國銷售。

    “7月份，我們酒館、網(wǎng)店的T恤銷量突破了4000件，但估計在9月份之后，銷量會有明顯下滑，因為夏天就要結(jié)束了。不過從反饋上看，有不少客人買T恤是用來收藏的，季節(jié)性因素的影響不算太大?！?br/>
    老劉插話，說：“太貴了，都舍不得穿?！?br/>
    “對對?！?br/>
    錢寧說：“吉卜力的T恤定價也是799塊。第一期主題暫定有5款，《龍貓》、《千與千尋》、《魔女宅急便》、《幽靈公主》，還有一款特別版，宮崎駿很夠意思，專門為T恤創(chuàng)作了一幅主題漫畫?！?br/>
    “哦?！?br/>
    “我們不希望只是‘把電影海報印在T恤上’，對方也很認(rèn)同。這5款主題都由宮崎駿重新繪制，有他的親筆簽名。我估計，在2017年內(nèi)能帶來1200萬左右的利潤，此外，還有大量的退稅。”

    秦云大叔笑瞇瞇地點頭。

    “錢寧變得好嚴(yán)肅?！痹聣旱土寺曇?，和方巖說悄悄話。

    “嗯?！?br/>
    “她做事很認(rèn)真的。我爸說，認(rèn)真的女人最美。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告訴過我。我媽媽聽完特別高興。”

    “……”

    方巖想，迷糊的女人最美。

    第三，吉卜力的文化衍生品合作，玩具啊抱枕之類的。暫時只達(dá)成了意向，它需要用T恤帶動一下。

    第四，方巖出任宮崎駿新作的音樂總監(jiān)、作曲。

    錢寧評價道：“電影配樂的合作很重要，一是打開了知名度，二是拓展了新的業(yè)務(wù)方向，三是多了一些拿國際大獎的機(jī)會。今后，如果方巖的精力允許，我們會爭取和其他電影公司合作?！?br/>
    “……”

    曹未然坐在自己公司的辦公室里，靜靜地聽錢寧的匯報，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在董事們表決的時候舉一下手。他很忙，為了參加這個會，午飯也沒顧得上吃。

    從他的視角看，一家剛成立、連辦公室都沒有的小公司，能和吉卜力、宮崎駿展開合作，簡直匪夷所思。

    他想，吉卜力雖然很小，在某種程度上，卻是一家比迪士尼這樣的娛樂帝國更難合作的公司。

    迪士尼是個資本驅(qū)動的、瘋狂賺錢的機(jī)器。《加勒比海盜》，漫威宇宙的各種IP如《復(fù)仇者聯(lián)盟》、《美國隊長》，以及收購盧卡斯的《星球大戰(zhàn)》等等，不斷拍續(xù)集，自我復(fù)制沒完沒了。

    這些吉卜力都不屑于做。2001年的《千與千尋》票房高達(dá)304億日元，人家也不去拍《千與千尋2》。

    方巖是怎么搞定吉卜力的？

    老曹有點兒感慨。前一段時間，公司的核心藝人張銳文在東京呆了2個多月，秘密搞創(chuàng)作、錄音。沒想到，他在合作的錄音室里發(fā)飆打人，砸吉他，留下一個爛攤子。

    方巖正好相反，明明是去曰本旅游，居然談下了一筆大生意。至于做電影配樂，更是一個驚人的消息。

    老曹暗暗搖頭。像所有商人一樣，他擅長換位思考。如果當(dāng)初簽下了方巖，他確信自己沒本事讓他給宮崎駿寫配樂。不只是能力不夠，他根本想不到這個飄忽詭異的思路。

    “嘿嘿嘿?！瘪R老頭慈祥地笑。

    曹未然多少了解了一些馬盛光大神的風(fēng)格。在董事會里，他就是一尊佛，永遠(yuǎn)樂呵著，卻沒有什么作用。再看看別的視頻窗口，秦云、老劉這兩位外行，也都是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

    “對不起，錢小姐，我不太明白?！崩喜苷伊藗€話縫兒，皺了皺眉頭，插話問道?！澳銈冊趺绰?lián)系到宮崎駿的？”

    比較復(fù)雜。

    方巖說：“曹老師是這樣。我們?nèi)ゼ妨就鎯海遗笥严胪低盗镞M(jìn)去。然后他們的英文不好，以為我們是來面試的，后來……”

    袁媛擺手，笑著說：“你講的不清楚。一開始，是小璐姐姐想去吉卜力的博物館?！?br/>
    “哦對?！?br/>
    “可是沒有票了，票都賣完了。所以，該怎么辦？”

    “……”

    袁媛顛三倒四地講了一遍，老曹聽得很認(rèn)真，掏出一支圓珠筆，記筆記。

    第五，給小胖子孔磊錄制一張古典吉他專輯。

    錢寧調(diào)查了一圈兒發(fā)現(xiàn)，古典吉他在音樂版圖中比較邊緣，不太能賺錢。不過，這張專輯的制作成本并不高，又是公司的第一張唱片，賠點兒錢也沒關(guān)系。

    “孔磊，就是你那個小胖子學(xué)生，對吧？”馬老頭很感興趣，問道。

    “是的。其實他不算胖?！?br/>
    “準(zhǔn)備彈什么東西？”

    “還沒想好。”

    孔磊的技術(shù)毫無問題。不過，簽合約、出專輯是一件大事。小胖還沒成年，需要經(jīng)過他父母的同意。

    古典吉他？曹未然再一次換位思考?，F(xiàn)在的小孩子太厲害了。比如這個15歲的音樂天才，自己會簽下他嗎？肯定不會。

    他自己的番茄醬公司只做流行音樂。古典音樂市場在西方非常成熟，但在華夏仍然是相對陌生的、小眾的門類。華夏的古典音樂人才也紛紛簽約環(huán)球、索尼這樣的國外唱片巨頭。

    你做古典？人家不認(rèn)。

    古典音樂是一種西方的文化霸權(quán)，門檻高，傳承延續(xù)了數(shù)百年，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話語體系。再怎么天才的樂手，也要拜師、或者拿獎，融入到那個體系里去，才能得到承認(rèn)。

    孔磊的專輯做出來，也只是一張薄薄的紙片。老曹對這張專輯不抱什么希望，但對方巖有了一些敬意。

    第六，投資老趙的黑白琴行。

    公司計劃出資50萬塊華夏幣，成立一家新公司，占股80%。老趙作為合伙人，占股20%。這件事大家都不知道，錢寧就介紹了一下老趙。

    其實，老趙的小破琴行也就值7、8萬的樣子。店鋪租金、裝修、備貨總共也花不了30萬。但潘曦在東京的生活不太寬裕，方巖想拿出一部分錢，留給潘曦，這樣老趙才能放心回國。

    “表決一下?！?br/>
    這事兒不太靠譜，所以錢寧放在了最后說。

    老劉琢磨，50萬不是個小數(shù)，可是跟吉卜力的合作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年輕人胡鬧一下，就算直接賠光也沒有多大關(guān)系。他瞅了瞅淡定的錢寧，舉起了手。

    秦云、老曹也都是這個心思，一起舉手。

    “……”

    半個多小時，會開完了。各路神仙、妖怪互相道別，然后各干各的。

    電腦屏幕上，視頻窗口一個個關(guān)閉。錢寧長出了一口氣，把會議紀(jì)要整理好，發(fā)給董事會全體成員，慢慢把筆記本合上。

    “呼?！?br/>
    總算結(jié)束了。她長出了一口氣，整個身體都松弛下來，肩膀很酸，脖子僵硬，眼睛也一陣陣干澀，說不出的疲憊。她仰起頭，小心地滴了幾滴眼藥水。

    錢寧剛剛大學(xué)畢業(yè)，并沒有處理復(fù)雜事務(wù)的能力，全憑聰明，靠一口氣硬撐。

    像打仗一樣，勝利之后除了喜悅和滿足，還有一種淡淡的空虛。從今天開始，公司邁出了第一步，很關(guān)鍵，也很不容易。

    穩(wěn)當(dāng)了。

    還有很多事情?；厝ヒ院?，要讓老劉去租一間大的房子，再買個大會議桌、買幾臺電腦，當(dāng)作廢柴樂隊APP小組的工作室。9月份就要開學(xué)了，楊震宇他們不能再在宿舍里瘋狂Coding，要有個獨立辦公場所。

    租民居，比寫字樓便宜好多。

    理論上講，楊震宇他們只是實習(xí)生，要給他們發(fā)一些補(bǔ)貼。

    吉卜力要成立專門的項目組，招聘幾個人。還有財務(wù)，自己一個人做賬比較吃力。琴行還要裝修，也得找人盯著。

    一起吃午飯的時候，錢寧還在默默地想。

    “小璐姐，你幫我訂明天下午的機(jī)票吧，我簽完合同就回去。”她說。

    “??？”

    “事兒都辦完了，我回江東。”

    馮璐本能地?fù)u頭。她只是個助理，不能參加董事會的會議，早早坐在飯館里等著大家，眼巴巴瞅著別人吃午飯，比較悲傷。她猶豫著問：“你……不走成嗎，咱們一起玩兒幾天。”

    錢寧搖頭：“我回去還有事?！?br/>
    “你都累瘦了。別走好不好。”

    袁媛也用力點頭。

    方巖很認(rèn)真地說：“工作的事不著急，你的身體更重要。先休息幾天再回家吧?！?br/>
    嗯？

    這是心疼我？

    不知道為什么，錢寧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憤怒的小火苗，不停往上竄，怎么也壓不住。她瞪了一眼方巖，沒有回答。

    袁媛胖了5斤，我瘦了4斤。雖然很悲慘，可這算不了什么。我扛得住。你們愛怎么玩兒怎么玩兒，我一點兒也不羨慕，她想。

    你不讓我走，我偏要走。

    ……你能把我怎么樣。

    “給你吃肉。”袁媛夾了一小塊切得方方正正的生魚片，輕輕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哦，謝謝。”

    魚肉很新鮮，軟軟甜甜的，口腔里充滿了大海的味道。挺好吃的。海水漫過來，錢寧心里的小火苗忽閃了一下，嘶的一聲響，漸漸熄滅了。

    “等你體重恢復(fù)了，回到95斤，再回去好不好？”馮璐說。

    “……長不回來了?！?br/>
    三個人，三雙筷子，分別夾了魚肉、天婦羅、曰本豆腐，往她碗里放?！瓉懋?dāng)CEO是這種感覺，錢寧暗自嘀咕。

    “你要保重?！痹抡f。

    周六，大家去了吉卜力公司，錢寧、鈴木敏夫正式簽下合作協(xié)議。兩家公司一起聚餐慶祝，錢寧吃了很多食物。

    周日早晨7點，4人從新宿坐地鐵，去西南邊的箱根山區(qū)泡溫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