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頭心里七上八下翻滾不停，不知會迎來崔玨怎樣的暴風(fēng)驟雨，苦著臉杵在那里扭扭捏捏的像個哀怨的小媳婦兒似的。
一旁的鐘馗眼中卻閃過一縷精芒，心道這崔老二修為又有所精進(jìn)啊，隔著老遠(yuǎn)就察覺到這牛頭也喝了冥王醉。
然而崔玨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后便不再搭理牛頭，卻把注意力放到了被他扶在身邊昏迷過去的笑悠然身上，像先前鐘馗一樣先用神念掃了一遍，又仔細(xì)打量了半天，才一揮手打出一道幽光直射進(jìn)笑悠然身體里令他悠悠醒轉(zhuǎn)。
笑悠然睜開眼睛就看到對面多了一個頭戴漆紗垂腳軟幞頭，身穿紫色鑲金邊、圓領(lǐng)窄袖左右開叉的官服，腰里懸掛著金魚袋的中年男人正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
那人身形瘦高，四肢勻稱，肩寬背直，本該儀表堂堂的他，卻生了一張方頰尖下巴的倒金字臉，長眉鼠須，尖鼻闊嘴，圓眼招風(fēng)耳。這副催命奪魂的長相與一旁鐘馗那驚神泣鬼的尊容交相輝映，生成的氣場直令風(fēng)云色變，山崩地裂水倒流，端的讓人從不忍直視到不敢直視再到不能直視。
一種辛辣刺眼的感覺油然而生，笑悠然的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腹誹著傳聞地府文武判官生得奇丑無比，果不其然??！這形象，我去~膽小的看見了都能直接嚇?biāo)馈?br/>
可想到剛才差點被鐘馗摔得又死一回，怒火就騰地往上冒，無奈又打不過人家，正準(zhǔn)備開罵，卻聽那邊崔玨先開了口。
“我說鐘蠻子，你不知道地府陰律第三十二條規(guī)定……”崔玨指著笑悠然就要對鐘馗問責(zé)，話沒說完卻被他搶話打斷了。
“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告訴你崔老二，我不光打小鬼，范無救我都打了，連你那破酒都是我偷的，嘿嘿，你能奈我何？”鐘馗彈掉手指上的耳屎，指著地上的人形凹痕冷笑道。
聽到他的話范無救和牛頭都愣了一下，心想那酒明明是岳大膽偷的，鐘老三這是鬧哪出，怎么替他背了鍋，難道他們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
可這不可能啊，先不說地位上的差距，那岳大膽就連見鐘馗面的機會都沒有，這可真是太奇怪了。
“你……哼！你偷的酒怎么被他倆喝了？鐘蠻子你唬誰呢？”崔玨被他氣得一瞪眼，冷哼道。
“你以為誰都像你把那酸黃湯當(dāng)好玩意供著呢？我隨手賞給他們喝了，怎么地？”鐘馗毫不掩飾臉上的嘲諷，心下卻又一凜，范無救體內(nèi)的殘酒都被我震出去了，他竟然還能察覺到，神念回溯嗎？看來還是有點低估他了。
“賞給他們？賞人東西還要先藏到樹下面讓他們自己找著，你可真會玩??！”崔玨白了他一眼，牛頭和范無救心里卻樂開了花，三爺好樣的，夠仗義！暗地里猛沖他豎大拇指。
“我樂意，你管著嗎？你到底來這里干什么，有屁快放，放完滾蛋！”鐘馗掏完左邊耳朵又掏右邊，不耐煩道。
“哼哼，我來是提醒你，那位小……姐要對付的人可不簡單，你去了莫要莽撞，小心被人打死了！”崔玨冷哼道。
“不勞你費心，鐘某自有決斷。”鐘馗用鼻孔看著他。
“關(guān)鍵時刻捏碎，可保全身而退?！贝瞢k端詳了他幾眼，拋出一塊黑色的石頭。
“放完了？請吧！”鐘馗隨手接過看都沒看便側(cè)身抬手送客。
“你準(zhǔn)備把他送到幾殿？”崔玨沒有搭理鐘馗，而是看向牛頭和笑悠然問道。
“呃，?。克偷侥莻€……五殿如何？”他問得突然，牛頭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
“要是五殿的話，就由我?guī)^去吧，將此人的文牒給我，你不用進(jìn)去了，直接去賞善司交了任務(wù)，然后去外城界河里把那馬面撈出來，唉，你動作快點，別讓他淹死了。那個不爭氣的玩意，地府的臉都讓他丟盡了！”崔玨說著又掏出一塊令牌拋給了牛頭。
牛頭愣了一下，隨即就想明白了，看來老馬那路癡又走丟了，可咋還能掉那界河里去了呢？還有崔老二剛才說老馬的話怎么跟那鐘老三說俺的一樣呢？
這兩人看似成天對著干，其實都是一個褲腿兒里的，以為別人都不知道呢，哼哼。接過令牌將文牒交出，轉(zhuǎn)身又回傳送陣去了。
崔玨見牛頭走了，又看了一眼鐘馗，見他也背轉(zhuǎn)身跟黑白無常交待著什么，輕輕嘆了口氣，揮手打出一團(tuán)灰霧裹著笑悠然往地府大門走去。
“嗯，那個……謝了！”鐘馗并未回頭，只是揚了揚手里的石頭。
“不必，是包大人給你的?！贝瞢k也沒回頭，嘴角卻微微上揚，帶著笑悠然幾個挪移就消失在地府大門里。
“切……”鐘馗嗤了一聲，同樣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被裹在灰霧里的笑悠然感覺自己像騰云駕霧一樣，兩旁的景物閃電般向后退去，卻沒有一丁點風(fēng)聲響起，似乎這極致的速度并非來自奔行，而更像是一種短距離連續(xù)的空間跳躍，并且自己并未感覺絲毫的不適，仿佛身經(jīng)無數(shù)次一樣，不由令他有些茫然。
崔玨在挪移中也觀察著他，見他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便逐漸削弱了灰霧的濃度，直至只剩下薄薄的一層，見他仍舊沒有任何反應(yīng)的時候，似乎才在心中確定了什么，眼中也流露出深邃的目光。
第五閻羅殿位于整個地府內(nèi)環(huán)十殿的最中間，雖不是十殿中最龐大的，但也依然恢宏壯觀。而與眾不同的是，這間大殿不是整體白色的建筑?；呛谏?，墻壁是灰色的，拱柱是紅色的，屋檐以上才是白頂白瓦。而且房頂?shù)娘w檐一邊正常，另一邊卻沖天而上高高挑起，使得整個大殿從遠(yuǎn)處看起來像是一把染了鮮血的鍘刀。
不到盞茶的功夫，二人就已經(jīng)來到這第五閻羅殿的大門外，崔玨頓住身形，抬手揮散灰霧使笑悠然也安穩(wěn)落地。
“這位……崔大人是吧？剛才那姓鐘的無故打我，這事你可不能說兩句就算了??？你們地府的陰律都是擺設(shè)嗎，怎么連點懲罰都沒有，這也太讓人失望了！”剛站穩(wěn)腳跟，笑悠然就開始發(fā)牢騷。
“哦？那你覺得該如何懲罰他呢？”崔玨笑瞇瞇地看著他。
“哼，最起碼也得賠我些醫(yī)藥費什么的，再罰他去打掃半個月全地府的茅廁！”笑悠然哼道。
“這樣啊，嗯，那也不錯，等下你進(jìn)殿了可以跟閻王爺投訴他，如果上面同意了，我就照你說的罰他如何？”崔玨眨了眨眼睛，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那是自然，老……本公子還怕了他不成？”笑悠然眉毛一揚，本想說“老子”可忽然感覺有些粗鄙，便改成了“本公子”同時心中也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似乎“老子”這個字眼并不是自己常用的，但不知為什么卻又熟悉無比。
崔玨笑著點了點頭，帶著笑悠然走進(jìn)了第五殿內(nèi)，臨進(jìn)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神念瞬間散出直奔殿外一間低矮建筑的拐角處，在那片陰影里轉(zhuǎn)了一圈似沒有什么發(fā)現(xiàn)便又收了回來。
當(dāng)他們進(jìn)入殿內(nèi)后，剛才被神念掃過的那片陰影里，黑袍少女的身影從模糊變得凝實，完全顯露后她又掏出了之前那片黑色的樹葉開始匯報。
“什么？怎么送去了第五殿，趙文和這老混蛋怎么辦的事！”樹葉射出的人像投影低喝道，這次的聲音少了幾分慵懶，更多的是些許怒意，而那威嚴(yán)的意境也隨之升騰，似有千軍萬馬翻滾欲動。
“這……屬下不知。主人息怒，屬下這就去把他劫出來送往他處?！焙谂凵倥⑽⒐?，聲音中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
“罷了！既然已經(jīng)進(jìn)去了，你再去也是無用，你先回去準(zhǔn)備執(zhí)行下一步吧?！比讼裢队暗穆曇粲衷倩貧w平靜慵懶，揮手驅(qū)散了投影。
“是，主人！”黑袍少女依舊恭敬地行禮后消失不見。
笑悠然跟著崔玨走在殿內(nèi)寬大的走廊里，從剛進(jìn)門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為整個大殿安靜的出奇，門里門外一個人影都沒有，連守衛(wèi)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咦？人都哪去了？大人呢？”站在空無一人的正殿中央，崔玨似很詫異地吶吶出聲。
“不會是來得太晚了，他們都收工了吧？”笑悠然皺著眉頭嘟囔道。
“哪有的事，你先在這里等著，不要亂走亂動，我去里面看看。”崔玨白了他一眼，交待了一句就一陣風(fēng)般消失不見了。
“我……”笑悠然被晾在原地也真是無語了。
站在那里等了半天也不見有人來，笑悠然開始有些郁悶了。地府的人怎么都神神叨叨的，就沒一個正常點的，這崔玨說走就走了，也不說給我個椅子，這么站著不累啊？還不讓走動，切~，你不讓動我就不動啊，一動不動那是王八！
反正也沒人看見，我先找個地方坐會兒。笑悠然心里想著，眼睛開始四下打量這間正殿?？伤闹芸戳艘蝗?，發(fā)現(xiàn)除了靠墻有些書架和大大小小各種款式的鍘刀外，整個正殿都空蕩蕩的連把椅子都沒有。
唯獨上首正中有張衙門里常見的審堂案，四條腿間攔擋著紅布，看不見案下情形，案面上擺放有文書、案卷、簽簡、筆架、朱硯但卻不見驚堂木，而案后有一張軟背太師椅，椅子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風(fēng)，用來擋住通往后殿的通道，看來閻王爺平時就是坐在那里辦公的了。
笑悠然躡手躡腳地在屏風(fēng)左右探頭探腦張望了一番，確定沒人到來，這才來到案前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隨意地擺弄著案上的擺設(shè)，笑悠然心底樂開了花，有誰坐過閻王爺?shù)奈恢?？本公子就坐了！此時若有不明所以的人進(jìn)來，見到本公子高高在上的颯爽英姿還不納頭便拜，哈哈哈！
“來人??！此人生前罪大惡極，還不速速將他打入十八層地獄……”
笑悠然美滋滋地想到得意處不禁學(xué)起馬面來，把雙腳搭在案臺上半躺在太師椅里，嘴上裝模作樣地吆喝著，可就在這時屏風(fēng)后面?zhèn)鱽砹思?xì)碎急促的腳本聲，一個甜膩中帶著輕靈的女孩喝聲傳了出來。
“包黑子，你竟敢趁本小姐吃東西時候偷偷溜了？出來，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還往哪藏！”玄裙女孩飛速向正殿走來。
“我地個乖乖……”正在自我陶醉的笑悠然被嚇了一跳，慌忙想要起身，可卻忘了腳還搭在案臺上，勁沒使好椅子向后一滑，整個人“咕咚”一聲跌在地上直接骨碌到案臺底下去了。
由于有紅布遮擋，案臺下面光線陰暗，笑悠然滾地葫蘆一樣摔進(jìn)來身子卻沒有磕碰到桌腿，而是感覺撞到了一團(tuán)軟綿綿的東西，似乎有條手臂在背后一拖穩(wěn)住了他翻滾的身形。
笑悠然一驚猛地回頭，黑暗中只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與他對視，剛要有所動作卻發(fā)現(xiàn)那條手臂突然將他攔腰保住，另一只手捂在了他的嘴上。
“噓！閉嘴別動，要是讓人發(fā)現(xiàn)了，本官就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
黑暗中的眼睛眨了眨，聽聲音是個中年男子，看不到一點相貌，只有他悄聲說話時嘴唇微動，隱約露出森白的牙齒，看得笑悠然毛骨悚然，背后直冒冷汗。
“包黑子，你給我出來！咦？怎么沒人，難道我剛才聽錯了？”玄裙女孩已經(jīng)旋風(fēng)一般沖進(jìn)了正殿，剛吼了一聲卻連個人影都沒看到，不禁納悶了起來。
“哼，不就是讓你蓋個印章嗎，跑什么跑？跑得了閻王跑不了殿，本小姐就在這等著，我看你出不出來！”
玄裙女孩四周尋覓了一圈沒有發(fā)現(xiàn)，索性也像笑悠然一樣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翹起了二郎腿嘀咕道。
她往這一坐不要緊，案臺下的兩個人可都憋屈壞了，本來空間就不大，擠了兩個人更是前胸貼后背，尤其還是兩個大男人，那滋味別提多膩歪了。
笑悠然剛出了一后背冷汗本就濕濘濘的不得勁，忽然又感覺背后被一個硬梆梆的長條狀物體頂在了腰間，頓時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使勁掰開那人捂著他嘴的兩根手指，順著縫隙低聲說道：“快把你那玩意挪開，別頂著我！”
“咦？”那人見他竟能撬動自己的手指不禁感到十分驚奇，但隨即又低聲納悶道：“什么那玩意？我哪頂著你了？”
笑悠然心里那個郁悶啊，這家伙難道有那龍陽之癖，怎么還裝傻充愣不承認(rèn)呢，看來不給他來點狠的他是不能老實了。想到這里回手就往腰間硬物上狠狠一拍，可想象中的那人吃痛悶哼卻沒有出現(xiàn)，那硬物竟隨拍而落似乎與那人本不是一體的。
不會吧？這么脆弱，一下就斷子絕孫了？在笑悠然胡思亂想的剎那，手下的硬物砸在地板上發(fā)出“啪”的一聲暴響，桌里桌外的三個人同時嚇了一跳。
短暫的錯愕過后，“轟”的一聲整個案臺被玄裙女孩掀飛了出去，露出案下滿臉驚恐正相依相偎的笑悠然二人，而他的一只手里此刻正握著一塊驚堂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