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下來,雪片兒卻越下越大,連綿的宮殿覆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仿佛所有的爾虞我詐和飄浮在這片巍峨宮墻上經(jīng)久的波云詭譎都無處遁形。
趙斾冷峻的臉上帶了幾分疲憊,撐了油綢傘踏出宮門,小廝青墨迎上來替他撐了傘,暗地覤了眼他冷肅的神情,“五爺,是直接回府嗎?”
“不,先去四喜胡同?!彼亮寺暦愿溃瑥澭像R車,簾子一甩下,狹小的車廂便成了他一個人的世界。他揉了揉眉心,黑暗中臉上慢慢地就漾了一絲笑意。明明早上才見過面,這會子卻又撓心撓肺的思念。
姚娡這一嫁出去,原本就不堪熱鬧的小院越加冷清了。正院黑漆漆的,只有東廂房這邊熒熒幾盞秋燈。
姚姒倚在炕上,百無聊賴的翻著手上的一本坊間的話本,很有些心不在焉。從前再是煩心事多,也不曾這樣的亂過心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早上發(fā)生的事情,她到現(xiàn)在都不敢去想,實(shí)在是叫人羞。眼神兒時不時的就往門邊的簾子瞅,殷切的希望下一眼就能瞧見令自己魂不守舍的那個冤家。
綠蕉在床邊鋪床疊被,轉(zhuǎn)過身來便看到她這么個失魂的樣子,心里很有些想笑。姑娘這樣一個端得住的人,卻不曾想還會有這么一天。“也不知道這雪要下到幾時?”她沒話找話,轉(zhuǎn)身來提了溫著的茶壺倒了盞茶放在炕幾上。自從紅櫻嫁出去,屋里便只有她和海棠兩個大丫頭了,昨兒夜里雖然是海棠在值夜,可姑娘屋里就沒熄過燈,昨夜里趙斾便來了,只是姑娘那會子醉得厲害,莫不是叫人看見醉態(tài)而還在難為情?
姚姒丟開手上的書,捧了茶盞,拿手指輕輕的描摹茶杯上微凸的花紋,有些漫不經(jīng)心的回她,“這雪且還有得下呢。”她記得前世也是這一年到的京城,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下下停停的,最終釀成了災(zāi)禍。她忽地靈光一閃,如果是這樣,京城大雪成災(zāi),那趙斾是不是就能晚一些離京。怪只怪昨兒夜里自己醉得不省人事,今兒早上又是那么幅光景,偏偏忘了問他是什么時候歸京的,能在京里呆多長的時候。
綠蕉沒曾想自己隨意的一句話,又叫她晃了神兒,正要搭話時,門上簾子被人一挑,一陣?yán)滹L(fēng)灌入,趙斾便走了進(jìn)來。
姚姒打了個冷顫,抬眸便往門邊兒一瞧,燈火杳杳下,不是趙斾是哪個?
她還在炕上歪著,看到他來便一個急起下炕去迎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這般急切,赤著腳連鞋都忘了穿。
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趙斾的心雀躍起來,見她亦著腳就跑到了自己面前,毫不避忌的伸臂把她一把打橫抱起,嘴上連聲的怨怪,“怎地還像個孩子似的,鞋也不穿就下地兒跑?!痹捯怀隹?,自己聽了都覺得不像樣,這境況怎么像個愛抱怨妻子不聽話而丈夫倍感無奈的怨嘆。
姚姒摟住了他的脖子,羞得頓時往她懷里縮。屋里還有丫鬟在呢,他就不能避著些。
綠蕉朝趙斾慌忙一福,紅著臉就退出了屋子。
趙斾把她放到炕上,瞧著她羞羞怯怯的模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你身子不好,再一受涼可不又是一番折騰?!?br/>
姚姒心里就像裹了蜜一樣的甜,心里曉得他這個點(diǎn)還來必是放不下她,心里的歡喜就漾到了臉上,“五哥怎么這時候來了?”打眼一瞧,他身上還是早上出門時的那身衣裳,心里猜著只怕是才從宮里出來就上她這里來了,到底沒扭捏,自己穿了鞋,旋身出去一通吩咐,上前來便給他倒了盞熱熱的茶水,“五哥想必還沒用飯吧,想吃什么?”
趙斾叫她這么一說,還真是覺得餓了。宮里頭的飯食端上來時已經(jīng)是冷掉了,中午只好湊和著用了些,見她像個妻子一樣,進(jìn)屋便問對他噓寒問暖,心里十分的受用,“不拘什么,做些熱食端上來便成?!?br/>
哪里能這么湊和,她很是心疼,轉(zhuǎn)身擰了個熱帕子來遞到他手上,“今兒廚下熬了雞湯,要不我去給五哥下碗雜錦面來吧?!贝罄涞奶靸海贸杂眯釡珶崴排?。
熱帕子十分的管用,他就著手往臉上擦了一把,揚(yáng)起眉臉上的疲乏似乎一掃而光。
“五哥且在屋里稍坐,我去去就回。”她把他用過的帕子放置好,旋身便跑出去。
趙斾一來,屋里只不過是多了一個人而已,便再不似先前那樣蕭齋瑟瑟,案冷疑冰。姚姒在廚房里不過是忙了盞茶功夫,便和綠蕉一人提著個食盒進(jìn)了屋。
趙斾學(xué)著她先前的樣子歪在炕上,手上正正是拿著先前的那本話本在瞧,想到那畫本里頭纏綿的愛情,姚姒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和綠蕉兩個抬了炕桌放在他跟前,不過一眨眼,她就像變戲法似的滿滿的放了一桌子吃食。
說是給趙斾下一碗面,可哪有那樣簡單,早先她便叫廚房里準(zhǔn)備好了東西,只盼著能和趙斾一起用一餐晚飯,如今再不麻煩,東西都是現(xiàn)成的。
一碗熱氣騰騰的泛著黃油的雞湯雜錦面,一碟子小籠湯包,一碟子醬牛肉,四碟子的爽口小菜,看得趙斾食欲大開。
這些都是他愛的菜式,竟然這樣快就做出來,那只能是早先就預(yù)備上了的。這樣的意識叫他心口一燙,她必定是等著他的。
屋里燒得熱炕還擺了個炭盤,吃上這些熱湯熱水的,趙斾臉上便氤出了一層薄汗。姚姒坐在炕桌的對面,心思七彎八轉(zhuǎn),到底是從袖中掏出帕子替他拭,“急趕急的只能做得這些出來,湊合著用些?!?br/>
女兒家面皮薄,他也不揭穿她,把一桌子的飯菜掃光,胃里才有了些暖氣,很是心滿意足。
綠蕉進(jìn)來把炕桌撤下,姚姒又給他遞了個熱帕子,他往臉上擦了把,就拉著她的手不放。
“今兒都做了些什么?”他把她圈在懷中,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很自然的就想到今天早上的那場荒唐,他在她耳邊咕噥,“有沒有想我?”
盡管兩個人已經(jīng)那樣親密過,聽到他這樣問,還是羞紅了臉。她把頭往一邊斜,張口就否認(rèn),“誰想你了!”
趙斾望著她這幅口不對心的嬌模樣,打心底發(fā)出了幾聲呵笑,臉上滿是愉悅。他自小在兵營里長大,什么葷話沒聽過,那些成過親的老兵常說,女人家就愛正話反說,剛才他進(jìn)來時,分明沒有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驚喜。
“這些日子我會非常的忙,可能沒多少時間過來看你,你要好好在家,天氣那樣冷,也不要總是給我做針線,那樣傷眼晴。”他變得嘮叨起來,卻又霸道的不許她做這做那,曉得她心里放不下姚娡,便又安慰她,“今天在宮中遇到了恒王,你放心,恒王待你姐姐很好,等再過些日子,說不定你姐姐會差人來接你去見她。到那時,我陪著你去,總之不許再為著她傷心了?!币娝皂樀狞c(diǎn)頭,他往她腰間一摸,又變了幅語氣,痞痞的笑道,“你要是變瘦了,我會嫌棄的,所以要把自己好好的養(yǎng)胖?!?br/>
聽他這么一幅嫌棄她瘦弱的樣子,知道他這是又把今兒早上的事情拿上來說,這人,怎地就沒個正經(jīng)的樣子,倒越發(fā)不好意思起來。她輕輕的從他懷中掙出來,替他撫了撫衣裳上的褶子,“天兒不好,五哥也早些家去,既是忙就不要總來看我。再過得幾天,劉大成他們幾個的家眷就要到了,雖說人多熱鬧,可也打眼,五哥還是少些來,自己也要保重?!?br/>
兩個依依不舍了半晌,姚姒送他出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也看不見,這才轉(zhuǎn)身回屋。
趙斾回到定國公府時,已交快交亥時了,青墨上前替他換了身衣裳便道:“五爺,夫人那邊有交待,讓五爺一回來便去上房?!?br/>
“可知道夫人是為何事?”趙斾才回京兩天,昨兒夜里并未歇在家中,他心中有底,母親只怕多半是為著這事。
青墨便回他:“小的只打聽到夫人身邊的秋嬤嬤今兒招了門房那邊的管事問話,具體說了哪些,小的還未查到?!?br/>
趙斾朝他揮了揮手,神色漸漸歸于冷峻。
定國公夫人的上房燈火通明,趙斾才行到廊下,秋嬤嬤便帶了丫鬟出來迎,見到他笑得一臉的慈愛,“五爺來了,夫人正在里面等著呢?!?br/>
趙斾喚了聲秋嬤嬤,丫鬟躬身掀了簾子,他進(jìn)得屋里,看到母親端坐在圍榻上,手中正飛針走線的縫著一件男子樣式的衣衫。
“回來了?”定國公夫人并未抬頭,問了聲兒子,依然不停歇手上的活計。
丫鬟端上來茶水,秋嬤嬤帶著屋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就都退出屋里,趙斾瞧著這架勢,是要長談的意思了。
“娘這是替誰做的衣衫?”趙斾想著自己一會要說的事情,決定把自己的態(tài)度放軟和?!岸嗌倌隂]見娘拿針線了,您屋子里又不缺人動針線,何苦還熬夜做這費(fèi)眼晴的活計。”說完這話,便上前把衣衫從母親手上拿下。
哪里知道定國公夫人卻堅持,“就差幾針了,收收線也就能穿了。也沒費(fèi)多少勁,到是年紀(jì)大了,眼晴確實(shí)是不好使了?!彼藘鹤右谎?,便拿手上的衣衫往兒子身上比了比,“你自小沒在我身邊長大,不比你幾個哥哥,從前為娘想著親手替你做幾件衣裳,你爹都要說我這是慈母多敗兒。如今你好不易回來一趟,娘就是再為難,也要親手為你做件衣裳?!?br/>
看來是要曉之以情了。趙斾也沒再攔著,折身往一旁的圍椅上坐了,手上捧了茶盞,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母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