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捷就是崔家夫婦的救命稻草。
崔文求糧一事進行的十分不順利,但他并沒有想要放棄。趙捷說的不錯,要說城中誰家中還有余糧,那必定是那些富庶之家。
可他要以郡守的身份要求他們必須把糧奉獻出來,那可是要招惹官司的事兒。人家的糧食,他哪有那個本領要求他們?nèi)绾问褂谩?br/>
“說真的,你要是真的用郡守的身份要求他們。”崔夫人瞥了他一眼,看笑話似的說:“只怕這糧食還沒籌到位,你先要給人亂棍打死?!?br/>
“那……也不至于吧。”崔文有些怕,這亂棍打死能是什么好下場。
“怎么?就百姓不吃糧就得餓死,他們就能吃花喝露水活著了?唉,讓我說你什么好。你的腦袋啊,和榆木有的一拼?!贝薹蛉似沧欤耙膊恢牢耶敵跏窃趺纯瓷夏愕??!?br/>
崔文想到夫人的話,打了個冷顫。
事情已經(jīng)進行到這一步了,他說什么也不能放棄。何況貴人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jīng)到了。顯然是支持他向富人籌糧,但具體辦法他想不透,總不能凡事都要讓貴人幫忙拿捏吧。
崔文握了握拳,這個機會就擺在他眼前,他說什么也不能就這么罷手。
人這一輩子能有幾次出頭的機會?難道他要一輩子頂著崔家無用庶子的身份過活?而且他阿娘……他阿娘也不該淪落到如今的下場。
都是崔家!
“趙郎君?!?br/>
趙捷發(fā)覺崔文今日的表情多少有些奇怪,就好像是……破釜沉舟?
他在城中都有耳目,城內(nèi)外但凡有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想必崔郡守這幾日寢食難安,一直惦記著籌糧。
“我倒是沒想到,”他頓了下,帶著幾分調(diào)笑似的開口:“你我會這么快就見面。”
崔文苦笑道:“想必郎君已經(jīng)聽說了,籌糧一事很不順利。我也是沒得辦法,這才想聽聽郎君有什么建議?!?br/>
“建議我倒是有?!壁w捷敲了敲桌案,“不過,你得隨我去另一個地方?!?br/>
崔文剛要動,身邊人便按著他的肩膀,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趙捷看著那個貌如好女,滿臉都是不贊同的美中年挑了挑眉稍:“這位王十二郎,你們既派人尾隨,便不該害怕。怎么就容你們防著人,卻不許我早有準備?!?br/>
那天派去的人半路就把人跟丟了,回來稟報后,崔文和王樊便知道這位趙郎君和看上去的一樣,十分的不好對付。明明年紀輕輕,可偏偏做派像個活了千年的老狐貍似的,讓人不好琢磨。
“既然趙郎君另有安排?!贝尬膶ν醴f:“我與十二郎也就任憑做主了?!?br/>
如今的街市上已經(jīng)沒有多少行人,太陽那么大,除了必須,百姓們多是躲在家中。
“如今城門緊閉,不許人出入,百姓們了收入,又拿什么來買糧?!贝尬膰@了口氣說:“朝廷那邊久久沒有動靜,我如今只盼著什么時候才有賑災銀送達?!?br/>
王樊說:“我看沒那么容易。江南各地都有災情,又以并州等地極為嚴重。旱情一路蔓延,影響到了建康。要論程度,也是應當先救濟更為嚴重的并州,而非建康?!?br/>
“我正是憂心這個。這幾日城外一直有流民流連不去,我只怕會鬧出亂子。百姓們長久沒有賺錢的營生,只能這么數(shù)著日子過,也是可憐啊。”
“我隨郡守來這建康,也未曾料到會有如此天災?!蓖醴嘈χ鴵u頭。
建康的旱情說嚴重倒也不算嚴重,可作為并州往來各地的必經(jīng)之地,是流民首選可以歇腳的城郡。并州旱災嚴重,十室九空遍地餓殍已成尋常。失去了家園和土地的百姓,只能拿上包袱,懷揣著最后一點對生的渴望,投奔到建康。
倘若只是一小股流民,建康就是接濟了也不會有什么大事??扇缃褡屓藶殡y的是,大批的流民已經(jīng)把建康當成是一塊肥肉,伺機要撕下一塊。城中有二十幾萬百姓,一旦被流民沖了口子,必定會有沖突產(chǎn)生。
王樊也有家眷,又哪能不怕。他的女兒今年年十三,要是被那些個流民沖撞了,他這個做父親的又如何替她報仇?即便是報了仇,又有什么用。
他素來要把事情想得最壞,蓋因他開始記事時,曾遇到過一場蝗災。流民涌入城內(nèi),搶奪商戶已不算什么稀罕事。他們甚至沖進百姓家里,奪走金銀,拿走米糧,更有人見色起義淫人妻女。他那時被家仆牢牢護在身邊,可這一幕人間慘劇還是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縱然后來犯事的人被抓了不少,而大多數(shù)已經(jīng)混入人群逃之夭夭。也不知道后來如何,他因為年紀小,大人也不會和他談論這些。直到他長大后,游學時又經(jīng)過豐城,才知道當年事后更為凄慘。當世以女子清白為重,即便家人不在意,但人言可畏啊。
王樊已經(jīng)不去想那日了,只是后來聽說有流民要經(jīng)過建康,他才第一時間提出要關閉城門的想法。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建康步當年豐城的后塵。
馬車緩緩行進,到了一間小巷就進不去了。
趙捷在車外喊:“請二位先下車,再步行一段就到了?!?br/>
一眾護衛(wèi)伴著崔文和王樊,就來到了一戶人家院外。
王樊看了看四周房屋,對崔文小聲說:“是學子巷。”
學子巷挨著府學,此處居住著不少計劃著應考的學子故而得名。因為居住的都是些文人,這里的街巷一直都十分安靜。
趙捷上前叫門,那扇紅漆剝落的大門緩緩打開。
院子不大,修了個小魚池,還有一畦菜,屋檐下還擺著個大水缸,就是個尋常農(nóng)家??勺哌M了,門上掛著輕紗簾,內(nèi)側(cè)又有一扇蒙了冰綃的竹屏風。
室內(nèi)光線足,崔文只看到屏風后隱約有一道人影。他正提著一只茶壺,緩緩將茶湯注入茶杯。待他們進門,只說了一個:“坐?!?br/>
崔文一怔,忙看向王樊。
對方也是略感驚異,但應主人邀約,只能在蒲團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