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塵埃落定？風(fēng)云再起

    卸石棚寨雖說曾經(jīng)是駐兵之所，但廢棄多年，如今環(huán)繞寨子的石墻不過是補好了北邊那一小段，東西南三面都是從前的殘垣斷壁。為求穩(wěn)妥，賓鴻在下山的幾處要道都設(shè)下了哨卡，每人配發(fā)了腰刀，但人手終究只調(diào)派了寥寥二三十人。

    就在這天傍晚，彭十三帶著幾個同伴借口要回家，下去大鬧了一場，本來是小打小鬧，結(jié)果“陰差陽錯”牽連進(jìn)來幾十個人，一大幫子人齊齊扭打成一團(tuán)，場面一度失控。鬧到最后，哨卡上的人幾乎都被揍得爬不起來，賓鴻雖說大怒，但面對幾十個身強力壯兼且理直氣壯的“勇士”，他只能聲色俱厲地呵斥了一頓，將他們都給關(guān)在了屋子里，預(yù)備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當(dāng)眾處置。由于每間屋子前又派了四個人加以看守，哨卡上竟也顧不得派人。

    不過是一夜的功夫，有什么打緊？

    正因為如此，當(dāng)天蒙蒙亮官兵攻上來的時候，幾個哨卡全都是空的，這也讓做足了防備偽裝功夫的江云得報時很有些吃驚，但旋即便排除了陷阱的可能，示意麾下全力進(jìn)擊。事實證明，黎明正是人最好睡的時候，誰也沒想到官兵會在這種時候攻來，除了幾個巡山的大聲嚷嚷示警被砍翻了，其他大多數(shù)人幾乎連兵器都沒摸著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兵給拖出了被窩，因負(fù)隅頑抗而被亂箭射死只有寥寥數(shù)人。

    賓鴻自己挑的屋子正處在易守難攻的好地形，窗后是一條隱蔽的后山小道，當(dāng)四處嚷嚷著官兵來了的時候，他連上衣都來不及穿就徑直躍出了窗子。然而，他順小道才跑出數(shù)步，膝彎子就遭到重物猛地一砸，頓時一個踉蹌跪倒在地。待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就感到脖子一涼，低頭一瞧，竟是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架在了肩頭。

    官兵的動作竟然這么快？

    一瞬間他只覺渾身汗毛根都立了起來，可一看清那個拿著刀滿面嘲弄的漢子，他立刻生出了一絲希望——這白凈臉漢子赫然是昨晚上打架的時候第一個動手的家伙，只要是私怨不是公仇，那他就還有希望。當(dāng)下他連忙賠笑道：“這位勇士，官兵已經(jīng)攻上來了，你若覺得我先頭舉止不妥，咱們逃下山去以后再說如何？官兵的刀箭不長眼睛，咱們……”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對方臉上露出了一種好似是嘲弄的不屑微笑，隨即頸后就遭了一下重?fù)?，一頭栽倒過去的時候，他模模糊糊只來得及聽到一聲嘟囔。

    “誰和你是咱們？”

    早在外頭稍有動靜的時候，一晚上都保持警醒的彭十三就縱身跳下床去踹開了房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拳打翻了四個看守，又對屋子里其他人吩咐了一聲便跑了出來。他這些天呆在這兒，武器糧食飲水儲藏的地方摸得一清二楚，各處首領(lǐng)的住處也廖若指掌，這才能如同未卜先知一般在賓鴻屋子的后窗口來了個守株待兔。

    畢竟，官軍就是一個不拉抓住了其他人，若走了這么一個關(guān)鍵人物，他也就白呆了。

    以有心算無心，再加上又選擇了黎明這個好時機，因此官兵無疑是大獲全勝，幾乎毫發(fā)無傷地端掉了這個剛剛才稍有些氣象的寨子。十幾個頭領(lǐng)級別的人物全都被捆成了粽子一般丟在議事廳的地上，更多的則是被全副武裝的官兵看管了起來，但有不老實的就是一刀背狠狠打過去。只有徐二等人因為是“內(nèi)應(yīng)”，四面看守的人倒不多，眾人也是老老實實坐著。

    “斬首二十七人，活擒三百二十四人，其中老弱婦孺三十二人。我?guī)淼娜死镱^只傷了七個，而且都是輕傷，這戰(zhàn)果實在是出人意料?！?br/>
    面對這樣的戰(zhàn)果，江云斜睨了張越一眼，心想這回還真是兵不血刃連鍋端，不由得又感慨了一聲：“幸好此次是趁他們立足未穩(wěn)先行剿滅，否則若是讓他們招攬了足夠的人，將幾個寨子合在一處，這麻煩就大了。只不過小張大人，這內(nèi)應(yīng)是不是多了些？”

    聽到這個疑問，張越不禁看了看彭十三，見如今白面無須的某人正笑得憨厚，他只好干咳了一聲：“若不是昨日老彭帶著那些人在幾個哨卡處大鬧了一陣子，這伙教匪也不至于全然沒有防備。再加上他們都是被誘騙上山的，早就有心回家，自然不能算是從犯，這內(nèi)應(yīng)兩個字也算是妥當(dāng)?！?br/>
    地上被堵住了嘴的賓鴻見張越說得理直氣壯，心里恨得咬牙切齒，奈何口不能言，頂多也就是掙扎兩下。而江云也就是這么問一聲，他的功勞已經(jīng)實打?qū)嵉氐绞郑匀粵]必要和張越去爭辯什么。他雖說年輕，但也在登萊等地對付過兩次倭寇，對于殺人這種勾當(dāng)素來漠然，此時倒覺得張越太過仁慈。

    這會兒既然一網(wǎng)打盡，張越和江云商量之后，立刻就派了兩個劉忠借來的家丁前去都司衙門報訊，隨即就開始正式分揀俘虜。畢竟，如今是俘虜比軍士還多，雖說所有人都是手無寸鐵，而且都綁縛住了手腳，但一旦嘩變就是大亂子。

    由于算是內(nèi)應(yīng)，徐二等人只是齊齊被縛住了右手，因此，等彭十三佩著腰刀大步走過來的時候，他們不禁都瞇了瞇眼睛。那身衣裳還是同樣的衣裳，那張臉還是白面無須的面孔，可往日的和藹可親卻都變成了一種鋒芒畢露的殺氣。三十二個人有的和他親近些，有的只知道有這么個敢?guī)е蠡铩皧^起反抗”的人，這會兒卻都呆了一呆。

    “叛徒！”

    聲音盡管不大，但那人話音剛落就感到面前人影一閃，緊跟著，他的脖子上就貼上了某樣冰冰涼涼的東西。那一瞬間，他幾乎是呼吸停止，到了嘴邊的其他喝罵都吞了回去，只能勉強用蘊含怒光的眼睛逼視著面前這個高大的家伙。

    “大明律，凡劫囚皆斬。倘若不是被他們劫了囚，那幾個佃戶自己逃了，那也罪不至死，可眼下就都被連累丟了性命。倘若是謀反，則三代本家年十六歲以上的全都得死，你是預(yù)備算作劫囚共犯去領(lǐng)死罪，還是準(zhǔn)備算作謀反把一家人帶挈得全都沒命？”

    這番話都是彭十三來之前好生向張越詢問過的，因此自然是振振有辭頭頭是道，見那喝罵的年輕漢子身軀微微發(fā)抖，他便沒好氣地收回了腰刀。朝四面又掃了一眼，他又低聲喝道：“如今馬上就是夏忙時節(jié)，各位有的是人子，有的是家里的當(dāng)家，就這么拋下妻兒父母跟著別人義無反顧地做事？做事情之前動動腦子，今天你們算作是立了功勞可以減罪，但若是你們是附逆，官兵到來之時，丟了腦袋也是活該！”

    站在議事廳門口的張越見彭十三到那兒去轉(zhuǎn)了一圈，那里幾十個最最身強力壯的漢子就紛紛低下了頭，頓時噓了一口氣。然而，看著四周被捆成一串螞蚱等死一般的其他人，他的心中少不得有些沉吟。倘若算作是白蓮教逆黨，這幫人大多是必死無疑，倘若只算作山匪，罪行卻要輕得多。即便如此，這罪行孰輕孰重卻不在他的掌握之內(nèi)。

    當(dāng)下他只能在心中沉吟該回去炮制一篇什么樣的文章。如今正值朝廷人人稱頌的太平盛世，從天子到朝臣大約都不希望鬧出一場轟轟烈烈的教匪大案，這就是唯一的可趁之機。

    天亮?xí)r分，卸石棚寨上下已經(jīng)是完全料理停當(dāng)，而青州城中，杜綰出門坐了黑油車，徑直往都司衙門求見都指揮使劉忠。不過一刻鐘之后，那通傳的小廝就一溜煙奔了回來，畢恭畢敬地說大人有情。都司衙門比府衙大一倍不止，她從西門走到劉家公廨費了不少功夫，等到來到廳堂看見劉忠下首客位坐著的一個人時，她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爹爹？”

    杜楨一身青色紗袍，若不細(xì)看還只當(dāng)他是都司衙門的中年小吏。見著杜綰，他只是微微一點頭，這才說道：“你師兄讓你來稟報的事情我和劉都帥都有數(shù)了，放心，那邊不打緊。既然你來了，劉都帥會派幾個人給你，你讓他們好好守著孟家上下，這兒我另有安排。”

    盡管杜楨說得輕描淡寫，但杜綰此時卻本能地覺著有幾分不對勁，正要開腔時，卻見劉忠也對她囑咐道：“賢侄女還是先回吧，令尊的脾氣你還不明白？”

    父親的執(zhí)拗脾氣杜綰自然明白，但明白歸一條，照做又是一條，她才要提出異議，卻見杜楨那臉上表情分明是不容置疑，她縱使有再多不解不滿，這會兒也只能強壓了下去。臨出廳堂前，她還不安地回望了一眼，心中卻想父親究竟是什么時候到的。

    她這一走，廳堂中的兩人便對視了一眼，劉忠的臉上盡是無奈，而杜楨仍是那幅永凍冰山的表情。沉默良久，劉忠方才勉強嘆息了一聲：“杜兄真的想好了？錦衣衛(wèi)與咱們不相統(tǒng)屬，這次即便把消息送過來，可難保一定就是可靠的，你真一定要我出兵？”

    “劉都帥，卸石棚寨那邊張越已經(jīng)帶人去了，若是那頭收網(wǎng)，安知其他地方的教匪就不會有反應(yīng)？除惡務(wù)盡，此時不出動，只怕日后養(yǎng)虎為患，那就遺患無窮了。我來山東之前奉有專旨，此事責(zé)任由我一人承擔(dān)，劉都帥只是應(yīng)我之請出兵?！?br/>
    劉忠亦非是膽小怕事之人，只是那位錦衣衛(wèi)沐鎮(zhèn)撫還單獨和杜楨說過一番話，他著實有些不安。想想自己的地頭若是任由白蓮教妖孽興風(fēng)作浪的后果，他終于下了決心。

    “我也只是再確認(rèn)一下，人都調(diào)齊了，這下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我還有回頭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