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貫、四貫...”魏老三的嗓音有些干澀,他將最后一貫銅錢串好,喃喃自語:“一晚上就賺了這么多?”
剛剛下了場小雨,空氣里彌漫著濕潤的味道,顧懷負(fù)手看著魏老三和一群漢子點檢收獲,因為剛才出師不利稍稍提起的心也放了下去。
“江寧城很大,所以還需要人手,只有幾個人賣,白白浪費了這么大的市場,”顧懷指點道,“你手底下的人雖然不夠,但也不能誰都招進(jìn)來,怎么做冰糖葫蘆已經(jīng)教給你了,你必須用信得過的人來開個小作坊?!?br/>
魏老三抬起頭,神情復(fù)雜:“俺剛剛?cè)チ艘惶顺情T,好些難民想討門活路,人肯定是不缺的,只是這...確定吃了沒毛???”
“從采買到制作都是你的人經(jīng)手,山楂加糖霜難道還能吃死人?”顧懷搖搖頭,“唯一的問題是上哪兒買這么多山楂,但這該你去操心了?!?br/>
他抬頭看了看夜色,已經(jīng)有些深了,便沿著長街準(zhǔn)備回家,魏老三趕緊跟了上去。
坊市的燈光將顧懷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才繼續(xù)說道:“雖然冰糖葫蘆現(xiàn)在只此一家,但想要獨占市場是不現(xiàn)實的,就算你手底下的人能信得過,這太過簡單的配方也很快會被其他人摸索出來,到時候江寧城里就會出現(xiàn)同行。”
“同行一出現(xiàn),就要開始打價格戰(zhàn),十文降成八文,再到六文甚至四文,比的就是誰壓價最狠,但本身就不需要什么投入,所以也不要想靠壓價逼死同行,到了最后價格應(yīng)該會穩(wěn)定下來,大家都有得賺,但賺的都不多?!?br/>
魏老三驚覺過來,他還在為今晚的收獲喜不自禁,公子卻看到了那么遠(yuǎn)的將來?
而且顧懷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只是稍微一想,他就能想到這些事情注定會在江寧城里發(fā)生。
往日當(dāng)兵殺敵,辛苦一日不過也就百文收入,如今十來個人沿街叫賣一晚上,刨去成本就能賺個幾貫,這么好的日子...卻維持不了幾天?
顧懷繼續(xù)開口:“而且這件事也不是要你一直做下去,培養(yǎng)幾個信得過的人,冰糖葫蘆的生意就先放下去,到時候還有其他事情要交給你,說到底這也不過是先實驗實驗,指望一直用這個掙錢,是不現(xiàn)實的。”
魏老三點點頭:“明白了,公子?!?br/>
“我就先回了,你還得去弄個作坊,這幾天估計會很忙,有事情來尋我,你老娘那里也不用擔(dān)心,記住。這也算是對你的考驗,能做到什么樣子,就看你自己了?!?br/>
他擺擺手轉(zhuǎn)身走遠(yuǎn):“要想做大做強,就得做賬,當(dāng)兵和混跡江湖的義氣不能帶到生意上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br/>
魏老三看著他的背影,心悅誠服地躬身行禮。
……
夜色一深,街上的行人就少了許多,但街道兩旁的酒樓茶館卻還是燈火明亮人聲鼎沸,偶爾有更夫從路上跑過報著時辰,看起來江寧的夜晚,還能再熱鬧上很長一段時間。
漫步走在街上,顧懷的神色很平靜,生意剛開張掙的錢他都留給了魏老三,前些日子掙了不少錢,這點銅錢他還看不上,冰糖葫蘆生意要起步也需要資金,倒不如讓魏老三自己去折騰,也好看看自己挑的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能力去做一些事情。
說到底還是身邊缺人,這個身體以前的社會關(guān)系沒有印象也無從打聽,李府的人自己是不敢用也不想接觸的,如果真為了以后打算,還是要培養(yǎng)起一批人來,嘗試各種不同的生意是個不錯的方法,但凡生意能做上正軌,身邊自然而然地會聚集起一批人來。
走著走著就看到了以前常去的茶樓,顧懷這才想起有兩天沒去看錢老了,不過聽清明說錢老還是會定時去藥鋪坐館,這么看起來自己倒有了些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味道,用得著時日日殷勤,事情完了就不再露面,若不是錢老那般豁達(dá)灑脫的性子,怕是怎么都要腹誹上兩句的。
不過當(dāng)初就說好了,藥鋪還是歸屬于李府,如果去多了插手多了,難免會讓雙方都覺得尷尬,更何況牛痘天花之類模模糊糊的想法已經(jīng)說給了錢老他們聽,讓他們自己去折騰便好,也犯不上多操心,他們終究是專業(yè)的。
想到這里他才反應(yīng)過來今天總覺得違和的地方在哪兒,他看向身邊的清明,今日她也跟在身邊一天了,看著顧懷和魏老三忙忙碌碌地開始了新生意,又折騰出了冰糖葫蘆這樣的新鮮玩意兒,卻沒能聽到清明的吐槽...嗯,說起來這丫頭好像對吃的東西尤為熱衷來著。
他略帶歉意地開口:“忘了讓你也嘗嘗...”
跟得不遠(yuǎn)不近的丫頭好像也有點心事,聽到顧懷的聲音只是搖了搖頭,連說話的心情都沒了,精氣神與以往幾日截然不同,顧懷皺起眉頭:
“發(fā)生什么事了?”
“沒事。”
“說起來這兩天也沒怎么看見娘子...難道娘子又出門了?”
“沒有。”
“你這說話語氣很難讓人覺得一切都沒問題。”
“跟你沒關(guān)系...”清明別開視線,但很快就眼神閃爍著回望過來:“你好像很會做生意?”
“其實真不算有天賦,要不然以前也不會那么窮,說到底只是懂的稍微多了一點,又有例子擺在前面,所以才能看見商機(jī),”顧懷扯扯嘴角,“不過只要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換了誰都能在這個時代掙大筆大筆的錢?!?br/>
清明瞇起眼睛:“倒是頭一次見你謙虛。”
“扯遠(yuǎn)了...這幾天在琢磨掙錢的事,倒是沒注意李府發(fā)生了什么,不過我的活動范圍也就僅限于那棟小樓,所以這并不能怪我,”顧懷停下腳步,“所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清明沉默片刻:“小姐...生病了。”
“生?。俊鳖檻雁读算?,“府里不是有大夫么?還新開了個藥鋪...”
說到一半,他突然反應(yīng)過來:“心病?”
清明點點頭,顧懷一時有些茫然,從棲霞山回來的時候也沒見李明珠有什么不對...再說她一個公主,能有什么心?。?br/>
然而清明的下一句話更是出乎他的預(yù)料。
嬌小的丫鬟微微偏頭,有些玩味起來:
“你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