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米遙這回研究的項目是發(fā)改委農(nóng)村經(jīng)濟司資助的,相當接地氣。每一年,研究院的學者總是要接那么些跟政策密切相關(guān)的項目,作為改革參考。這一次,他要考察的是政策性農(nóng)業(yè)保險的實施情況,免不了要跟當?shù)卣娃r(nóng)戶們打交道。
照例的,遇到上面來做調(diào)查的人,地方政府領(lǐng)導都是一個勁兒地請吃飯。諾米遙以往當學生時陪導師出來,對付這些還游刃有余,可年紀越長,他反而越是不習慣,匆匆應付過一頓之后,就避開不去。
接下來的時間,他都在和兩個學生做調(diào)查,忙得腳不沾地,晚上跟夏亦航通電話時,居然說著說著就倒在床上睡著了。好不容易采集完所有資料,到了返程當天,他給學生們放了半天假,讓他們自由地在桂林城區(qū)里走一走。
而他自己,當然是按照去每一個城市的習慣,要去球場逛一逛。五年前他來過一次翻新后的廣西體育場,當時是來看一個北歐小國跟國足的比賽。國足的發(fā)揮一如既往的穩(wěn)定,諾米遙連槽都懶得吐。
小國的表現(xiàn)則十分驚艷,這個人口不足50萬的國家居然能踢出這么好看的足球,實在是殊為難得,再回到這個球場,諾米遙坐在看臺上回憶當時的場面,仍然覺得酣暢淋漓。
“咦,那個小伙子,我好像見過你?!?br/>
諾米遙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他回頭一看,一個年過半百的大叔正面露驚異地望著他,站在后面五排的看臺上打掃。
“我五年前來這里看過球。”諾米遙笑了笑,“您真是辛苦啊?!?br/>
大叔點點頭,感慨地道:“是啊,我已經(jīng)在這個球場工作了二十多年了。五年前,沒錯,的確是五年前,當時我可真是印象深刻。”
諾米遙不解,笑著猜測道:“印象深刻?哈哈,我可沒有做過隨地亂扔垃圾的事?!?br/>
大叔擺手,“不是,你很正常,跟其他球迷一樣,我是因為另一個小伙子才記得你的。”
他說著,仰頭陷入了回憶中,“他就坐在……大約就是現(xiàn)在我站的位置。這小伙子可真奇怪,明明買了票來看球,卻一眼都不看向綠茵場內(nèi),反而一直盯著前排一個男人的后腦勺看,還拿著相機時不時拍一張。當時我就站在這后頭看球,不小心注意到他,就越來越好奇。我想,這前面坐的人是長得有多好看,才能讓這小伙子一直看個不停呢?連一個后腦勺都這么好看嗎?”
“不怕你笑話,我還特意繞到圍欄前觀察了你的模樣。要說有多好看,也不至于,再說,別人也沒像他那樣跟看寶貝似的看吶!”大叔說著拍了拍掃帚柄,“要說好看,那小伙子長得才真好看呢,就像我孫女喜歡的電視上的小明星似的!”
“是么……”諾米遙怔怔地念叨了一句,看著大叔指的位置,半晌沒有回神。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誰,世上肯定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和夏亦航一樣,如此執(zhí)著于給他拍照。
他一直以為這十年以來,夏亦航和他一面都未見過,卻沒想到,只是單方面的沒見過而已。
諾米遙忽然想到夏亦航在c城的家中那滿柜的照片,該不會,到現(xiàn)在還保留著這樣的習慣吧?
“應該不會還是這么沒有安全感的……”諾米遙默默念叨著,實際上心里很沒底。在聽了大叔說的事以后,他越發(fā)覺得以前的自己根本就是個傻x,自以為比誰都了解夏亦航,卻沒有體會到他萬分之一的心情。
表面冷漠的夏亦航在戀愛中是很黏人的性格,這一點諾米遙早就知道,現(xiàn)如今,他似乎正在向以往的模式靠攏。諾米遙在走出機場的那一刻就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于霄見到熟悉的吉普車出現(xiàn),立刻豪氣萬丈地道:“我和李雅雯去打車,諾老師您放心,我一定把她安全送到宿舍樓下!”
“說什么傻話?!敝Z米遙替他們把后座打開,“快進去,先送你們回學校。這都凌晨了,別以為我會放任你們孤男寡女在外面亂轉(zhuǎn)?!?br/>
也不知道是因為這句玩笑話,還是因為崇拜的人正坐在駕駛座上看過來,于霄臉紅紅地坐到后座上,申辯道:“我才不會對李雅雯做什么呢。”
李雅雯用一種看智障的目光瞥了他一眼,端端正正地坐好,道:“謝謝諾老師,謝謝夏醫(yī)生?!?br/>
諾米遙驚訝,“你認識亦航?”
“有一回跟于霄去聚餐,通過徐老師認識的,我還加了夏醫(yī)生的微信好友呢?!崩钛碰┞渎浯蠓降卣f完緣由,倒讓諾米遙疑惑,夏亦航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容易通過好友請求了。然而經(jīng)過“夏亦航很喜歡他”這個觀念的一再加強,現(xiàn)如今諾米遙已經(jīng)明白,夏亦航平時不會做的很多事,在他這兒可能都是例外。
怕夏亦航疲憊,諾米遙在轉(zhuǎn)彎掉頭的時候看見有車,總會出聲提醒他。李雅雯在后面看著,只覺場面無比和諧,夏亦航實在是太符合一個絕世好攻的素質(zhì),她得拼命地抑制自我,才能不表現(xiàn)出好奇而冒犯到導師。
于霄見她表情肅穆,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大神的力量真是強大,連李雅雯這樣對理工科一點不了解的人都肅然起敬。
于是,在宿舍區(qū)把這兩人放下之后,諾米遙發(fā)現(xiàn)他倆都目光灼灼地望過來。
“回去好好睡一覺,整理材料的事休息兩天再做也不遲?!敝Z米遙剛對他們擺完手,一轉(zhuǎn)眼,發(fā)現(xiàn)駕駛座上的夏亦航不見了,而兩個學生也對著身邊忽然出現(xiàn)的人目瞪口呆。
“以前我們也在這一片住過,不下來逛逛么?”
諾米遙望著他那在路燈下分外分明的臉部線條,不由得神情一軟,道:“好?!?br/>
凌晨的校園一如往常的寂靜,偶爾有在外刷夜的學生步履匆匆地歸來,和他們擦肩而過。學生們既認不出正在這座園子里教書的老師,也認不出a院里的心臟外科醫(yī)生。時隔多年,不再是校園風云人物的他們好像終于可以談一場屬于彼此的戀愛。
“你還記不記得剛上大二的時候,我剛當上學生會的部長,你在車協(xié)做隊醫(yī),還要應付繁重的專業(yè)課,都天天忙得跟狗似的。但是因為有大一的教訓,我倆還是每周堅持出來約會。有一天我剛走到這兒,就瞌睡得往草叢里一倒。你把我安置在腿上,準備等我醒來,結(jié)果自己睡了過去,然后我們倆就在這草坪里睡了一夜。幸虧你生物鐘準時,不然早上就得被人圍觀了。”
諾米遙樂得直笑,夏亦航望著那叢草,忽然來了句:“不是我生物鐘準時,是徐子軒見我一晚上沒回去,趕完作業(yè)忍不住出來找我,我才醒過來的。不過我怕你看見他害羞,就讓他先走了?!?br/>
“怪、怪不得那段時間他看我的眼神總是怪怪的……”諾米遙心說這時光掩藏的真相可真多,“不過,他現(xiàn)在看我的眼神也還是怪怪的。哎,也不賴他?!?br/>
又走出一段路,諾米遙忽然想到上周那個表現(xiàn)奇怪的夏亦舸,就問:“你弟弟,是不是叫夏亦舸?”
夏亦航眉頭一皺,“是,你怎么會知道?”
“他在我的雙學位班上。”諾米遙邊說邊觀察夏亦航的表情,見他眉頭越皺越深,就伸指揉了揉,“好了,就是覺得他對我的態(tài)度有點奇怪,可能是關(guān)心你這個哥哥的感情生活。放心,我有分寸的。”
“嗯?!毕囊嗪阶テ鹚氖郑诘溃骸叭绻惺裁床徽5呐e動,你一定要告訴我?!?br/>
諾米遙答應下來,知道他明天還要上班,看走得差不多了就把他拉回車上,打道回府?;氐郊依?,諾米遙敏銳地發(fā)現(xiàn)鞋柜和茶幾上都積了薄薄的一層灰,看來夏亦航這周并未住在這里,應該是回他自己的房子住了。
說起來,同居前后,他都沒去過夏亦航現(xiàn)在的家里。如果他們真的要長期住在一起,肯定有不少東西要搬過來。
“對了,什么時候一起去趟你家,把你要用的書啊資料什么的,都搬過來,免得你還要下班的時候繞過去拿,耽誤時間。”
然而令人意外的,夏亦航卻臉色一僵,生硬地道:“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拿過來就好?!?br/>
從他們在一起到現(xiàn)在,算上以前,這還是夏亦航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拒絕他侵入私人領(lǐng)地。諾米遙不由得一愣,望著他格外決絕的神情,雖無法堅持要去,心里卻有些慌。有什么是不能給他看的呢?如果是偷拍的照片,十幾年前就見過了,沒什么好掩飾的啊。
他只能盡量掩飾掉自己錯亂的思緒,拿起換洗衣物去浴室洗澡。是被夏亦航寵得太過了嗎,所以哪怕稍微被拒絕一下,就難受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