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京都流傳起接壤大宛國的邊境不寧的消息時,林謂終于從整日整日的昏睡中蘇醒過來。
旬日的牢獄之災(zāi)令得他突地身患重疾,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在林微微回京的幾日前,才因著查無犯上實據(jù)而回得家中養(yǎng)病。
好在午日節(jié)前的那夜,他總算是醒過來了。
林微微那時候正守在她的床頭,林家上下掛起的盞盞燈籠燭光閃爍,即使屋內(nèi)沒有電燈,她也能清楚看到父親溫潤卻因著這病瘦削了許多的面龐。
今早下了一場大雨,將連日來的悶熱驅(qū)散一空。
林微微坐在扶欄上望著一世界的雨幕發(fā)呆,張良不知何時坐到了與她相隔著數(shù)米的地方。
圣上御賜了安國候的宅邸,如今的張良早已不住林府,卻仍會日日抽出時間過來。
自那日夏漣漪離開后,林微微再見張良時已不會再帶著驚懼慌亂的目光。這讓張良稍稍舒了口氣,雖然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的拉著他談天說地以及吐槽林宅上下,但總算不再刻意對他躲閃。
時間是一道洪流,總有一天將驅(qū)散那夜令她驚惶失措的失態(tài)。
更何況如今林微微的周圍,人心所向盡都是他。
滂沱大雨,濺起的雨絲緩緩打濕了林微微的鞋尖,林微微踮踮腳尖,見那雨更大了些,順著風(fēng)勢幾乎要將她的裙角也打濕了,忙起身從扶欄上退了回來。
她拍拍裙上附著的零星雨滴,長裙?jié)櫇櫟摹:迷谝咽窍娜?,有些濕卻只覺得涼爽。林微微再抬頭時,才看見張良。
他端坐在那里側(cè)過臉來看她,劍眉入鬢,鼻梁高挺,再加上那雙深邃剛毅的雙眸,使得那張本就過于棱角分明的臉龐更是英氣瘆人。
這么多年,林微微沒少盯著張良上下打量過,卻從未覺得他生得如此剛毅端方。或許只是因為張良待她一向溫潤謙和,因此那夜當(dāng)她第一次看到張良被谷欠望點燃的雙眸火光,第一次看見一貫柔軟的張良將她逼到墻角后的竭斯底里,她才會被那與記憶中迥然不同判若兩人的張良驚嚇住。
林微微從未想過,張良待她的好有著不同的深意。
那日,她坐在老榕樹下,對著攤開在地寫滿張良拳拳情意的折紙痛哭流涕。
最初,她以為自己是因為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昏了頭的哭泣。
直到后來她才發(fā)現(xiàn),或許她是因為這些比銀錢比木箱更為沉重的情義而痛哭流涕。
這么多年,她與張良幾乎日日相見,卻從未窺見他的心意。
所以,那一夜,不管是張良被杯酒燒灼起了谷欠望,還是張良神志清醒卻依然難耐的冒犯,她林微微都負(fù)有不可逃避的責(zé)任。
這么多年,這么多個日日夜夜,這么多的時間,她從來沒有意識到張良對她有著別樣的目光。
從前,她不知道什么是愛情,也不知道這樣的喜歡究竟怎樣有別于普通的喜歡。
她喜歡同張良待在一起,因為張良沉默,因為張良習(xí)慣聆聽她的言語,因為張良從不反駁她的錯誤,因為張良總會義不容辭收拾她所犯下的爛攤子,也因為無論她如何的肆無忌憚,張良總會和煦的笑一笑,然后對她說:“沒有關(guān)系?!?br/>
如今,她認(rèn)識了蘇洛河,知道喜歡上一個人之后的別樣心意,再回頭去想往昔張良對她的點點滴滴,終于明白了為什么所有人都會偏心張良。
時光是一件多么諷刺的東西。歲歲年年中,林微微懵懂接受著張良的好意,而當(dāng)她懂得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當(dāng)她明白了張良所有的心意的時候,她心里裝著的卻并不是張良。
她偏心蘇洛河,就像所有人固執(zhí)的偏心張良一樣。
她站在孤立的一端,承認(rèn)張良所有的好,也沉默于所有人的規(guī)勸。
在這里,沒有人知道蘇洛河的好,就如同她第一次見到蘇洛河時,心頭毛毛的閃過無數(shù)江湖中那與妖孽有關(guān)的傳言。
她只好沉默。
除了沉默,她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去做。
是該顧念自己的內(nèi)心,還是該顧念著所有人的希望,亦或者只是應(yīng)該不負(fù)張良。
大雨中,林微微偏過頭去,轉(zhuǎn)身要走卻又回過頭來,對張良說:“你沒發(fā)現(xiàn)自己被淋濕了?”
張良茫茫然掃了身下的長袍一眼,松了口氣般緩緩笑起,“呵……才發(fā)現(xiàn)。”
……
清風(fēng)徐徐,將廊上高懸的燈籠吹得不住搖晃,透進(jìn)屋的光線不穩(wěn),房中一時忽明忽暗。待得微風(fēng)停止,林微微回過神來時,發(fā)現(xiàn)那在臥床昏睡了不知多少日的老爹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目光炯炯的盯著方才出神的她看。
林微微驚喜中忙到處去找火折子點燈,偏偏一瞬間腦中空白想不起火折子被放在哪個地方。
林老爹躺在床上看她毛手毛腳翻了老半天,輕聲一嘆,提了她一句:“你手上握著呢?!?br/>
林微微方才恍然大悟,忙捻了捻,將桌上的燈燭點了起來。
她多年不曾這么安靜規(guī)矩,點著了燈,站在桌邊交握著雙手,很歡喜很激動,眼中淚光閃閃的,呆呆看著床上的老爹,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等著受罰等著被罵。
冉城宣王府中,顏子皓說過,不論林微微答不答應(yīng)嫁給他,圣上都必將因為林微微的這次出走而心生出于林謂的嫌隙。
徐戈說,好在流言開始之時,井市中立即又流出了另外一種版本。
林家小姐居然是去宣王府尋事的,揣著不知哪里弄來的幾枚威力不大的火藥,不僅炸壞了宣王府的院墻,更炸重傷了四名宣王府的府衛(wèi)。
林謂那時已在牢獄之中病了數(shù)日,卻在這則流言傳播之時被圣上恩賜了回府養(yǎng)病。
徐戈的話說得十分隱晦,林微微一時間并沒有聽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只是很奇怪的說了句:“可不是我炸的,我哪能弄到火藥這么厲害。”
夏漣漪知道林微微沒有聽明白,呡了口茶瞇著眼緩緩道:“不管是誰干的,你都應(yīng)該感謝將這事情改了個有利于林家的版本,放入井市中肆意流傳的人?!?br/>
林家小姐的囂張,令得林尚書罰了一年的俸祿,卻揭過不提他日前因得百官彈劾暫押大牢的事情。
林微微很愧疚,因為自己的任性沖動連累了老爹,也幾乎連累了林家以及與林家相關(guān)的所有人。
她垂著頭,等著接受該有的訓(xùn)斥,卻聽老爹嘆了一聲,只吩咐了一句:“把張良找來?!?br/>
林謂很清楚,這次圣上的發(fā)作并不僅僅因為京都世家與藩王結(jié)親的可能。
張良,是另一個引子。
如果林微微的事情沒有發(fā)生,他奏秉張良的身世或許沒有什么。
而林微微的事情發(fā)生了,他多年來隱瞞著的張良的身世,便等同于違逆。
在圣上沒有替當(dāng)年那牽涉之廣的封箱案翻案之時,藏匿罪臣之后就應(yīng)該是死罪。他明明知道張良是陳世杰之子,卻還一直隱瞞至今,若在圣上翻案之前就應(yīng)該是罪無可恕的死罪。
奏秉張良身世之前,林謂很清楚,圣上一來或許真有翻案之心,但多是想要借著這翻案之名,先行試探如今這天奉之年,他若是以正名而悖了太祖當(dāng)年的主意,洛國上下究竟會是什么反應(yīng)。
奏秉之事,其實可算是鋌而走險。
林微微很快就把張良找了過來,這證明張良在入夜之時還沒有回到他的安國侯府中。
鋌而走險該有鋌而走險的意義。
林微微的未來便是這次鋌而走險的意義。
他無法陪著林微微一輩子,所以應(yīng)該將這個懂得疼愛林微微的人扶上可以陪伴林微微一輩子的位置。
這么做,對于他林謂而言并不多難。
而挑選一個不確定的可能,許林微微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卻是很難。
張良很好,也很適合。
所以林謂只對他們說了兩句:“等我身體大好了,就該過禮了。我也看過日子,十月初八很好?!?br/>
張良怔怔望著林謂,又轉(zhuǎn)頭望向震驚的林微微。
林謂擺擺手說:“出去吧,我不大舒服要再休息一下?!贝驍嗔藦堊煲f些什么的林微微,將兩個人打發(fā)了出去。
林微微沒有時間抗拒,也不知道怎么抗拒。
從來婚姻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夏漣漪如此,京中很多她認(rèn)識的人都如此。
更何況蘇洛河一向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從未真正許過她什么。
她想抗辯,可她從頭到腳只剩下亂糟糟的難過。
張良不吭聲,她也尋不到東西說些什么。
她想,如果是從前的那個自己一定不會如此沉默。從前的自己任性胡鬧,扯著自己認(rèn)定的一條理由,就會開始跋扈的爭辯和胡鬧,絕不會像現(xiàn)在只會沉默,然后心亂如麻的難過。
自她懂得喜歡一個人時,她就開始明白了別人的愛意,也開始有了那么多的顧忌。
她的世界,再也不如以前那樣簡單得如一條直線一般。
有關(guān)于自己,已經(jīng)開始退下第一的位置,可她并不知道那第一的位置,究竟應(yīng)該放上令她學(xué)會了顧忌別人的蘇洛河,還是應(yīng)該放上生命中應(yīng)該負(fù)上責(zé)任的珍而重之的許多人。
作者有話要說:端午節(jié)快樂??!
本來今天應(yīng)該把劇情寫過端午節(jié)的,居然寫了三千沒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