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是最好

    自從那天在他家，那人默默的說了一句再追她一次之后，凌念就開始在心里隱隱期待著。她畢竟才十八歲，還沒有完全過了少女浪漫的年紀(jì)。

    從臨市回來的轉(zhuǎn)天，凌念沒有去學(xué)車而是在家等著，生怕他再找不到她會(huì)不高興?？上侨艘粋€(gè)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最后倒是凌念自己先沉不住氣，煮了粥去找他。敲門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上一次明明是他一表白她就答應(yīng)了，他從來沒有都追過她，怎么能說再？

    心里這樣想著不覺有些惱，看著自己手里的粥更覺得她一點(diǎn)矜持都沒有，所以等許疏慢悠悠的開了門，凌念便瞪了他一眼，“還活著呢？”

    許疏一愣，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了她。

    凌念也不理他，徑自推開他進(jìn)屋直奔廚房。

    “我不送來你就打算餓死自己么？”看著干干凈凈的廚房，和那天自己離開時(shí)收拾的一模一樣，凌念氣得大聲道，“許疏，許離一走你連自理能力都沒了？”

    許疏也不理她，走過來在她身前放下一雙拖鞋，溫和的開口，“小心著涼。”

    他家各處都鋪著很厚的地毯，凌念一直特別喜歡赤腳踩上去那種毛茸茸的感覺，可惜那人總犯以己度人的毛病，每一次都要逼她穿上拖鞋。

    “我又不是你，若柳扶風(fēng)的樣子?！绷枘钹洁熘?，雖極不情愿的卻也沒有和他爭。

    許疏笑了一下直起身子，動(dòng)作緩慢卻仍忍不住將手搭上腹部。

    凌念瞥了他一眼，見他身上穿著浴袍頭發(fā)還濕著，這才意識到那人剛洗過澡，“去把頭發(fā)擦干吧，我弄好了叫你?！?br/>
    等她盛好了粥擺好碗筷去叫許疏的時(shí)候，卻見他半臥在沙發(fā)上閉著眼睛，毛巾擱在茶幾上。

    凌念嘆口氣走過去，隨手拾起毛巾，坐在一旁輕輕幫他擦著頭發(fā)。

    許疏嘴角的笑意慢慢擴(kuò)大，他忽然伸手環(huán)住她的腰，將她用力拉到懷里，聲音略低，配上這動(dòng)作極盡曖昧，“小念，我好像不用追你了，是不是？”

    凌念心思卻沒在他的話上，感覺到抱著自己的人身子發(fā)熱，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額頭，果然一片冷汗，帶著低低的熱度。

    “都隔了一天多，怎么還燒？”凌念咬著嘴唇，拉著許疏的手站起來，“我們得去醫(yī)院?！?br/>
    許疏搖搖頭，“那天晚上就不燒了，是今早出門淋了雨。一會(huì)兒吃點(diǎn)藥就好了?！?br/>
    凌念皺眉，早上下雨的時(shí)候才不到六點(diǎn)，那么早他出去做什么？

    “餓了，做的什么好吃的給我？”許疏站起來，拉著她走向廚房。

    凌念帶給他的是鯽魚粥。前一天燉好的鯽魚，很早就起來挑干凈所有細(xì)小的刺兒然后放在鍋里溫火熬著。許疏腸胃不好吃不得海鮮，從前的時(shí)候她總是這樣替他開開葷。

    許疏一勺一勺吃的很慢也很滿足。凌念坐在一旁安靜的看著他，同樣也很滿足。

    “在家吃過了？”許疏抬頭看看她。

    “我又不像你只能喝粥，當(dāng)然要吃更好吃的了?！?br/>
    許疏笑笑，“哦，那吃了什么好吃的？”

    凌念想了想，“忘了?！?br/>
    許疏無奈，她明明只會(huì)做粥，家里又沒人給她做飯，能吃到什么好吃的？他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個(gè)油紙包，凌念見了忙跑過來，驚呼著打開，“呀，老陶包子，好久沒吃了呢?！?br/>
    許疏打開她迫不及待伸過來的爪子，“給你熱熱再吃?！?br/>
    他們小區(qū)外的老陶包子遠(yuǎn)近聞名，只做早點(diǎn)而且總是供不應(yīng)求，她一直視為無上美食卻偏偏懶得早起，以前總是許疏早早過去排隊(duì)買好帶給她……

    凌念咽了咽口水乖乖坐在餐桌旁，忽然想到什么心里一動(dòng)，“你早上出去就是為了買包子？”

    “嗯，后來下雨了，就沒來得及給你送去?！?br/>
    凌念抿了抿唇，心里已經(jīng)感動(dòng)的一塌糊涂，嘴上卻還是調(diào)侃著，“還不傻嘛，知道下雨了先回去?！?br/>
    分開太久，以至于讓她忘了那個(gè)人一向是浪漫到骨子里的，區(qū)區(qū)小雨怎么能擋得住他？今早沒送過去只是因?yàn)槭芰藳?，腹痛的舉步維艱，不想害她擔(dān)心而已。

    半響沒有聽到回應(yīng)，凌念回過頭去，卻看見那人蹲在那里雙臂都橫在胃腹。

    “許疏……”她驚呼一聲跑過去扶住他，“這是怎么了？”

    許疏慢慢抬起頭來，抽出一只手撐著地不讓自己倒下去，笑得勉強(qiáng)，“沒事，包子熱好了，自己拿出來，小心燙?！?br/>
    哪里還有心思管什么包子，凌念伸手擦著他額上的汗，心疼的聲音發(fā)顫，“怎么疼成這樣了……站得起來么？我們?nèi)メt(yī)院吧?！?br/>
    “哪有那么嚴(yán)重，看你嚇的?！痹S疏笑她，扶著她的手臂慢慢起身，卻再剛直起身子的瞬間咬著嘴唇彎下腰去。

    “許疏……”凌念抓緊他的手臂。

    許疏就這樣彎腰站了很久，在凌念快要崩潰的時(shí)候抬起頭來，臉色已近慘白，“小念，扶我去躺會(huì)兒?！?br/>
    認(rèn)識這么久，好像這還是第一次他抬起頭來卻沒有沖她微笑。凌念心里早就慌了，卻還是依言緊緊環(huán)住他的腰一路扶他走出廚房。

    許疏再怎樣也撐不回樓上，便在沙發(fā)上躺下來，背對凌念蜷起身子，手掌在腹部陷得很深。

    凌念愣了一陣才緩過神來，慌忙的從包里翻出手機(jī)。

    “穆叔叔，您忙么？能不能過來一趟?！?br/>
    “不，不是爸爸，是……是我的朋友?！?br/>
    “我也分不清他是胃痛還是肚子痛還是哪都痛，總之疼的很厲害……好，嗯，我知道了……就在我家前面?！?br/>
    凌念打過電話，按照穆帆剛剛說的伸手去探那人腹部，手掌還未碰到他的身體就被許疏拉開。

    “小念，沒事的?！?br/>
    “沒事怕我碰？”凌念反問。

    許疏微微側(cè)過頭來看她，“想趁我難受占我便宜么？”

    這是他慣用的手段，每次總能讓她紅著臉不再繼續(xù)，可這一次凌念沒再上當(dāng)，皺眉扯開許疏的手將手掌輕輕貼上去。果然觸手異常冰冷。

    凌念心里一緊，什么也沒說便忙起身跑開。

    許疏以為她生氣了，強(qiáng)撐著想坐起來，牽動(dòng)腹部一陣更猛烈的抽痛，抑制不住的呻吟已經(jīng)到了唇邊卻咬緊牙生生忍回去，在那一瞬間意識模糊。再回過神來的時(shí)候就覺得腹部一暖，冷熱相交，腹中的絞痛更猛，許疏下意識的推拒卻被她按住。

    “不要?jiǎng)?，許疏，一開始可能會(huì)有點(diǎn)難受，適應(yīng)了就好了?！绷枘钭谒磉?，聲音輕柔。她一直舉著毛巾只讓他憑熱氣取暖，不敢讓滾燙的毛巾貼到他的皮膚，卻絲毫不顧自己被燙紅的手指，“是不是舒服點(diǎn)了？”

    “嗯?！痹S疏睜開眼睛，沉默的接過她手中的毛巾，握住她泛紅的手指，“小念……”

    見他只喚了自己的名字便不再說話，凌念擔(dān)心的皺眉，“還很疼么？”

    許疏搖頭，嘆息著開口，“對不起，小念?！?br/>
    “你哪里對不起我了？”凌念稍稍放松一些，板著臉逗他，“莫不是又找了幾個(gè)美國姑娘？”

    許疏幽幽的看著她，“如果是呢……”

    凌念一愣，湊近他毫不在意的一笑，“就算是我也能把你搶回來?！?br/>
    “小念，”許疏卻沒有笑，他看著她，目光凝重，“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是好是壞啊？”

    許疏搖搖頭，將手中的毛巾遞給她，“換個(gè)熱點(diǎn)的吧，還是覺得涼。”

    “還是疼么？”她接了毛巾，皺著眉問。

    “好多了?！痹S疏安慰。

    凌念點(diǎn)點(diǎn)頭，似乎很滿意這個(gè)答案。換了毛巾回來看到他半靠在沙發(fā)上微微皺眉的樣子她才想到，什么藥都沒吃，怎么會(huì)好多了呢……

    手機(jī)鈴聲響起，凌念出門接穆帆，只得將毛巾遞給他，仍是不放心的叮囑著，“涼涼再放上去……”

    穆帆沒想到凌念的朋友居然還是個(gè)男人。他皺眉打量了面前那個(gè)面色蒼白卻保持著禮貌微笑的年輕男生很久才想起自己是個(gè)醫(yī)生。簡單的檢查之后，他發(fā)現(xiàn)這個(gè)孩子病的恐怕比他預(yù)想的要嚴(yán)重很多。而且，那孩子似乎比當(dāng)年的凌辰還要能忍。

    手掌下的腸子劇烈的痙攣抽動(dòng)，面前的人卻只是微笑。

    “又沒外人，撐著給誰看?！蹦路珖@口氣嘟囔著。

    許疏一愣，明了含義之后動(dòng)了動(dòng)唇，似乎想解釋什么又無從開口的局促模樣讓穆帆一笑。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沒見過？何況凌念擔(dān)憂的目光早就泄露了秘密。

    “穆叔叔，他怎么樣？”凌念終是忍耐不住，遲疑著開口。

    “這是老毛病了，問他自己就好?！蹦路嫠蛄艘会?，然后四周看了看，“休息一下，然后到床上躺著，我再給你掛瓶水應(yīng)該就能止疼，但是記著，可不能再受涼了。”

    說著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凌念，“去給他倒杯熱水來。肚子涼成那樣了你也不知道照顧著，怎么這么不心疼人?！?br/>
    凌念應(yīng)著小跑過去倒水，竟沒時(shí)間覺得委屈。

    “你這病……最好還是去醫(yī)院檢查檢查……胃鏡是逃不了了……讓小念陪著也不至于太難過……”凌念在廚房倒水，隱隱約約聽到客廳里穆帆的聲音。

    她端著水跑回去，接話，“那我明天陪他去，穆叔叔，都要做什么檢查你告訴我。”

    “小念，”許疏似乎想要攔著她，但看到她皺著眉頭極其認(rèn)真在意的樣子也就沒有說話，只微笑著接過水杯慢慢喝著。

    “明天去了掛號自然就知道要做什么了。我就不給你們走后門了?！蹦路戳嗽S疏一眼，“照這么下去，以后有的是走后門的機(jī)會(huì)?！?br/>
    “穆叔叔……”凌念被嚇了一跳，聲音發(fā)顫。沙發(fā)上的人倒是一臉無所謂。

    穆帆不禁搖頭。這丫頭和她母親一樣，把有些事情看得太重，希望不要也紅顏命薄才好。而那孩子，也希望不要是第二個(gè)凌辰才好……

    “穆叔叔，今天的事不要告訴爸爸啊……”送他出門的時(shí)候，凌念低聲提醒。

    “怎么，還沒見家長就去人家了？”

    “他父母都不在，病了沒人照顧我才過來的……我們什么都沒有……”凌念忙不迭的解釋。

    “知道你們什么都沒有，你娘當(dāng)年認(rèn)識你爸15個(gè)小時(shí)就把你爸帶回家了，你這樣算好的。”穆帆拍拍凌念的肩膀，“好孩子，真喜歡的話不用瞞著你爸，他是過來人，什么不懂？不會(huì)因?yàn)樗眢w不好就拆散你倆的……”

    凌念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

    她還沒有想過帶他去見父親。

    因?yàn)樗诟赣H眼中的“不好”豈止是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