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迷眼半睜斜斜睨著我，穆然哂笑，笑容陰鷙得讓人不寒而栗。

    我別開頭不看她，無甚在意道:“我怎么會知道這是誰造成的，反正都與我無關(guān)?！?br/>
    “是嗎？你當(dāng)真覺得與你無關(guān)？”

    話畢，她笑得越發(fā)猖狂，表情也很是猙獰，笑著笑著忽而冷靜下來，手抬高指著我恨聲道:“是你的枕邊人造成的！這一切的一切，都因百里長極而起，是由他一手謀劃，步步為營所致。陶家滅門，趙家誅族，全拜他所賜。我的父母，哥哥們，全死在他手里。他手上沾染了無數(shù)人的鮮血，他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你含血噴人！”

    我毫不猶豫的駁斥回去，聲音又尖又細(xì)，吼破了音，驚得朵步提燈的手一顫。

    陶絮兒也是愣了一瞬，即刻又道:“你認(rèn)為是我冤枉他了？看來，你確實(shí)不夠了解自己的丈夫是個什么樣的人。不著急，我會將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只是話太長，故事太舊，得慢慢的道來。”

    ——

    陶絮兒陸陸續(xù)續(xù)說了很多話，我大概也知道了故事的前因，而后果是什么，她卻還未拋出。

    只零片碎的話組織起來，構(gòu)成了一個模糊故事，大概陳述了前太子百里甫為何被南帝設(shè)計殘殺的原因。

    百里甫的外祖父周涑，曾經(jīng)是南瞻威震一時的護(hù)國大將軍，也是教授當(dāng)今陛下騎射的啟蒙恩師，南帝的原配其實(shí)也不是起皇后，而是周涑的長女。南帝登基，原本該立周氏為后，但他私心偏愛起氏，所以棄周立起，引得周氏一族極度不滿。

    起皇后多年無所出，使儲君之位久久懸空，南帝迫不得已立了百里甫為太子。但南帝疑心病重，一直認(rèn)為起皇后多病不孕，是因周氏家族在背后做了手腳，故而也越發(fā)的防備著周家。周家歷朝歷代都得帝王重用，如今卻觸了龍須，日子怎會好過。就算南帝勉強(qiáng)立了百里甫為太子，而后若有可選，便會立刻將其廢黜。最后，他到底如愿以償，尋到了廢儲借口。只是他的挑刺的手段不太高明，雖除掉了百里甫，自己也得了暴君名聲。

    太子甫因憐憫百姓，反對大興土木建造楚嬛殿，增加百姓賦稅，遂多次勸諫，終于惹惱南帝。正此時，起皇后奇跡一般有了身孕，讓南帝廢儲信念更加堅定。

    南帝雖然很想廢了百里甫，改立百里顓，但又恐悠悠眾口難堵，被言官口誅筆伐，耐著性子等著去抓他錯處。太子甫之所以那么快下位，全得力于建康三姓藩王的讒言進(jìn)諫，潑臟水說周涑欲發(fā)動兵變，逼宮奪位。

    南帝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中所見皆是太子用各種方法弄死自己的場景，他最終是對太子甫動了殺心。布下天羅地網(wǎng)后，南帝連夜宣太子甫進(jìn)宮。因一早被門客提醒點(diǎn)撥，太子甫也察覺事有蹊蹺，便留有防備，特意領(lǐng)著一支死衛(wèi)進(jìn)宮面圣。誰知后來，這支死衛(wèi)，竟成了他發(fā)動宮變篡位最不可辯的鐵證。

    隨即，南帝下令，射殺了太子夫婦，血洗了東宮，對周涑施以極刑車裂后，又屠盡百里甫的母族周氏滿門。真真做到了斬草除根。

    我來南瞻那兩年住的臨時居所展華宮，便是由當(dāng)年的東宮舊地改名所成。我當(dāng)時還很滿意那地方，一院的梔子，一院的海棠，還有滿架的薔薇，一池的水蓮，覺得那就是個人間仙境，竊喜自己得了好大便宜。如今想來，我住在里面那么久，心下不由生出些悚然。畢竟在那兒死過不少人，宮娥內(nèi)侍，該死的都死了。

    陶絮兒好像很累的樣子，說完這一長串的話后開始不住的大喘，倚靠著身邊的樹，不停的撫著心口順氣。

    良久之后，她再次說道:“這些事，都是我姑母告訴我的。從她口中，你我都清楚了長極的真實(shí)身份，他不是永河王百里慨之子，而是廢太子百里甫的遺腹子。我們的陛下怎么也想不到，本來以為做到了永絕后患，不曾想良娣冬嘉，竟為太子甫留有血脈，給他留下了防不勝防的隱患，一匹會咬人的狼。”

    這故事真是又長又膈應(yīng)人，我聽的不勝其煩。見她遲遲不說重點(diǎn)，我忍不住催道:“你繞了這么大一圈，還是沒有說出我想知道的事。我的時間可是有限的，得趕在宵禁前入城，不能與你在這里耗。你原本要告訴我有關(guān)長極的事，到底是什么！”

    陶絮兒移步，走至一塊柔軟的枯草地上席地而坐，看向我悠悠道:“你可真沉不住氣，免費(fèi)聽故事都不要。好了，剛剛只是給故事開了個頭，現(xiàn)在才是重點(diǎn)?！?br/>
    她訕訕一笑，又道:“當(dāng)年參與謀害太子甫，上黑諫誹謗的人中，有趙氏安陽王、孟氏慶陽王，就連太子妃于芃芃的兄長邕王也難逃責(zé)任，領(lǐng)兵血洗東宮的人就是他。除去這異姓三王為主謀外，還有一些世家大族也摻和進(jìn)去，比如陶家和歐陽家，柏家和甄家。時隔多年后，當(dāng)年參與此事的家族，或多或少都受了劫難。近幾年發(fā)生的大事，哪一件不是和這幾大家族有關(guān)？柏家和甄家尚未有損，不過也快輪到他們了。歐陽家卻是幸運(yùn)，只是丟了一個太常卿的官位，死了一個老太爺罷了。陶家和趙家最慘，滅門的滅門，流放的流放，受了最大的報復(fù)。你猜，下一次會是誰家受難，不，應(yīng)該說，會是哪一堆人等著受死。是一個一個死，還是一群一群人死，從弱到強(qiáng)，逐一被滅掉。你認(rèn)為這些都只是巧合嗎？你就沒問問百里長極，他在其中做了什么？”

    “陶家竊走南瞻堪輿圖，原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怎會落得死罪。經(jīng)由百里長極接手調(diào)查后，他暗中使壞，給陶家打上了通敵賣國的罪名。簪花節(jié)那日，觀景臺煙火爆炸，炸死炸傷數(shù)百人，驚動了朝廷，南帝下令徹查此事，全程負(fù)責(zé)者也是他。最后結(jié)果怎樣，趙家也被定了謀反的罪名，落得個陶家一樣的下場。除去這兩家外，最早前被這一罪責(zé)處死的還有單家，馮家，上官家。這些人的死，他難逃其咎。不管是翻詩案、堪輿圖、觀景臺事件，還是當(dāng)年楚嬛殿的失火刺殺，一樁樁一件件，沒有一樣不是他做的?！?br/>
    說到這里，我算是聽明白了，原來她要說的驚天秘密，就是想告訴我她們受的災(zāi)都是由長極造成，我雖也感到驚詫，可仍選擇相信長極，且不說這些是不是真的，就算確有其事，一切皆因長極而起，那又怎樣，這些人欠了長極的。

    欠了人命就該償還，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嗎。

    略略定了定心神，我揉著緊繃的太陽穴道:“除此之外，你還有什么要與我說的，一并都說了吧?！?br/>
    “你如此淡定，是不信我說的？”

    我坦然道:“就算你所說的全是真的，而我也信你所言，但事實(shí)于你于我來說，知道所有真相也無任何作用。長極做什么，自然有他的理由，我相信他，無條件的相信。我之所以會答應(yīng)和你做這場交易，目的其實(shí)很簡單，不過是因?yàn)槲矣X得你知道的很多，長極他瞞著我不肯告訴我的事，由你來告訴我也是一樣，我不想被蒙在鼓里。那日在宮中你托盛云姜找到我，放下魚餌暗示我說，南瞻發(fā)生的大事很多都與長極有關(guān)，我心下好奇他到底是做了什么，遂答應(yīng)了送你出宮，以此換取真相?？扇缃衤爜恚膊皇鞘裁戳瞬黄鸬氖?。”

    陶絮兒憤憤道:“他做了那多害人性命的事，你竟說沒什么了不起的？”

    我反問道:“那些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雙親俱喪，難道他不應(yīng)該討要回來嗎？?！?br/>
    她怒喝道:“可我們是無辜的啊，我沒有害過他，憑什么上一輩的恩怨要我來背負(fù)？”

    我嗤笑道:“那你的父母親做下那些事時，可有考慮過長極也是無辜的？我不想再聽你說任何的話，這些事我也當(dāng)做從來不知道，至于長極要做什么，只要他能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我不會阻止他。難不成，你還指望著我去揭發(fā)我的丈夫，說他是太子甫的血脈，他設(shè)好陷阱等著害過前太子的人去跳目的是為了百里甫報仇。你認(rèn)為我會這樣做？”

    陶絮兒錯愕的看著我，咬牙切齒道:“你就不怕，他做的事會傷害到你所在意的人，甚至最后害了你自己？”

    我冷笑回復(fù):“我最在意的人就是長極，難道他要害他自己不成？至于我，他更不會害我?！?br/>
    陶絮兒霎時便有些慌了，急急道：“但你可以勸他收手不是嗎，難不成你要看著他殘害更多的人，再犯更多的罪嗎？”

    我竟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回她，她究竟是抱著什么樣的信念，覺得我是能阻止這一切的人。我沒那么重要，沒這樣的本事，就算我有也不會這樣做。

    陶絮兒悲色漸露，癱倒在地，而后就抽泣起來。她身后那人似有所觸，隱約間，我好像還聽到了她的嗚咽聲。

    我一步一步，慢慢靠近，趁著兩人不留神，一下掀開了這位啞女的兜帽。

    “你?。　?br/>
    我驚恐萬分，拼命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