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著這種憂慮的心情洗碗掃地擦桌子，中午全家人吃過午飯之后，她照例帶著合弈合復(fù)睡午覺，合馨合芮怕合弈吵鬧，便跟著父母在大房炕上睡了。眼看著離下午的見面時間越來越近，合荼幾乎坐都坐不住。

    “姐，你為啥不睡？”合弈好奇地看著她。

    “你趕緊睡。”合荼煩躁的說道，把手里的鞋墊翻來翻去的看著。

    “我睡不著?！焙限淖似饋恚盀樯度艘缬X，反正我睡不著?！?br/>
    合荼斜睨著她，問道：“讓你睡午覺就睡，廢話怎么那么多?！?br/>
    “姐姐，我想出去玩。”合弈可憐巴巴的看著她，兩只手撐在炕沿上。

    “天天就想著出去玩，給爸知道罵死你。”合荼兇巴巴的說道，突然轉(zhuǎn)念一想，改變了主意，“你想出去玩是不是？”

    合弈興奮的點了點頭。

    “那你等會兒作業(yè)寫完，我?guī)愠鋈ネ??！?br/>
    “真的？”合弈高興的喊道。旁邊快要睡著的合復(fù)不滿的嘖了一聲，她馬上安靜下來，開心的沖合荼笑了笑。

    “現(xiàn)在先睡覺?！焙陷泵撔洗玻睦镆驗檎业搅艘粋€完美的解決方法而感到高興。躺到炕上，因著一夜未眠，她很快就睡著了。睡意沉重，她幾乎感受不到外界，直到合馨推醒她，她才朦朦朧朧的睜開眼來。

    一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感到頭很沉重，眼睛也有點發(fā)痛。合馨說道：“我們要走了，你在家?guī)Ш煤限暮蠌?fù)?！?br/>
    “哦?！焙陷泵悦院狞c了點頭，扭頭看見合弈合復(fù)還在睡著。院子里的交談聲很快就消失了，合荼下炕，叫醒合弈合復(fù)，用冷水洗了把臉，這才覺得精神恢復(fù)了一些。

    驀的，她的心又狂蹦亂跳起來，腦海里現(xiàn)出朱海那張生動的臉，那因一夜未睡而帶來的疲憊很快就消失了。照看合弈合復(fù)寫作業(yè)的時候，她心不在焉的做著手上的活計，心里只盼望著他們寫的快一點，再快一點。終于，合復(fù)扔下筆叫到：“寫完啦！”

    “寫完了？”合荼探頭一看，“那你去放放羊吧，今天早上起來的遲，羊都沒放出去?！?br/>
    “知道咯?！焙蠌?fù)興高采烈的蹦了起來往外面跑去。合弈還在低頭奮筆疾書著，臉上一副迫不及待的表情。

    “好了好了，別寫了?！焙陷比酉吕C了一半的鞋墊，“走?！?br/>
    合弈早就不想寫了，她扔下筆，興奮地跟著姐姐往外走。合荼叮囑了合復(fù)一聲，讓他出門的時候把前門后門都關(guān)好，這才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帶著合弈往外面走去。

    “合荼出門去??？”一個熟識的嬸子坐在門口哄懷抱里的嬰兒，看見合荼便問道，“到哪兒去？”

    “合弈不是放學(xué)回來了嘛，我?guī)鋈ネ嫱?，怕她一個人瘋跑的找不到路了?！焙陷毙Φ?。那嬸子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了。合荼加快了腳步，身后的合弈幾乎小跑的跟著她，一路上繞了好幾個圈子，終于來到了那塊如今變得青黃不接的草地上。她張望了一下，沒看見朱海的影子，便坐在了那堵墻下面，呆呆地看著前方。

    “姐，我們來這里做什么？”合弈在她身邊坐下，好奇地問道。

    “我?guī)銇硪娨粋€人?！焙陷毕肓讼耄耙粋€很好的人，跟秀寒姐一樣是我的好朋友。但是你不能告訴別人，尤其是家里人，這樣以后姐天天就帶你出來玩?！?br/>
    “是什么人呀？”

    “等他來了你就知道了?！?br/>
    合弈乖巧的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他什么時候來??？”

    合荼沒有回答她的話，因為這個問題自己也不知道。他們并沒有約定明確的時間，自己又怎么會知道他什么時候來呢。合荼默默地想著，忽見那棵樹下有一個影子一閃，一個男子身影出現(xiàn)在了樹旁邊，猶疑地望向自己這邊。

    “啊?！焙陷奔拥卣玖似饋恚八麃砹?。”她舉起手朝他揮了揮，朱海才邁動腳步走了過來。他看了看合弈，問道：“這是？”

    “我妹妹?！焙陷奔t了臉，低聲說道，“她跟我很好，知道了沒關(guān)系的?！?br/>
    “我什么都沒關(guān)系，我只怕你有關(guān)系?！敝旌＜泵φf道，然后彎下了腰，對合弈笑瞇瞇的說道，“你好呀？”

    “你好?！焙限囊残Σ[瞇的回答他。朱海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塞進合弈的手里，說道：“給你糖吃?！?br/>
    合弈高興地瞇起了眼，數(shù)了數(shù)手里的糖，給合荼手里塞了兩顆，仰頭說道：“姐姐也吃?！?br/>
    “你吃吧，我不吃?！焙陷庇职烟枪氐剿掷铮f道：“你去那邊玩好不好？如果有人來了就過來告訴我們?！?br/>
    “好?！焙限霓D(zhuǎn)身跑開了。合荼欣慰的點了點頭，偷眼看了朱海一眼，又忙低下了頭去。

    朱海激動地不能自已，他一把抓住合荼的手，緊緊地握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天支支吾吾的才擠出了幾個字：“終于看到你了?！?br/>
    “看到我？”合荼羞澀的笑了，“我有什么好看的?！?br/>
    “你什么都好看?！敝旌＠氖?，“你坐著，站著我怕你累了?！?br/>
    聽了這話，合荼噗嗤一聲笑了，“我平時做那么多活計都不會覺得累，站著一會兒又怎么會累呢？”不過她還是聽話的坐了下來，朱海猶豫了一下，貼著她的側(cè)身也坐了下來。合荼的心猛烈得跳動著，她能聞到朱海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與旁人不同的味道，一種能讓她臉紅心跳的味道。

    “你這幾天，都在做什么？”合荼垂著頭問，把玩著手上的一顆蒲公英。

    “就是幫家里收收糧食，看看書什么的。”朱海目不轉(zhuǎn)睛的瞧著她，“還有就是——想想你?！?br/>
    合荼扭開了臉，避著他的目光，“你這人怎么老是說這么肉麻的話。”

    “這一點也不肉麻?！敝旌Ｒ荒樥龤獾恼f道，“這都是我的心里話?！?br/>
    “就算是心里話，也用不著全部說出來吧，聽著怪怪的?！?br/>
    “哪里怪？”朱海摸了摸長著青青胡茬的下巴，“我覺得有話就要說出來，這樣你才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你猜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合荼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你心里？”朱海認真的思考著，“應(yīng)該在想——晚上要做什么飯。是不是？”

    “在你心里，我就只會想這些東西?。俊?br/>
    “那就是——你看見我也覺得很高興，是不是？”

    合荼笑了笑，并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拿目光深沉的看向遠方。

    “你看我好不好？”朱海探著腦袋瞧著她，“你老是看那邊，那邊有什么好看的？”

    “你也沒什么好看的。”合荼傲嬌的笑了笑，并不把目光轉(zhuǎn)回來。

    “我再不好看，總比那邊好看?！敝旌Ｄ罅四笏氖?，合荼的臉更加紅了。她覺得手汗津津的，沾染的都是朱海手上的汗。

    “好，我看你，可是你不能看我?！焙陷钡拖铝祟^。

    “我不看你，你轉(zhuǎn)過臉來?！?br/>
    合荼扭過頭，朱海果然已經(jīng)轉(zhuǎn)過臉看著正前方，只留給她一張側(cè)臉?？墒撬膫?cè)臉也都是那么好看，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合荼想起幸偲蘊的樣子，她覺得朱海長的比幸偲蘊好看多了，而不只是好看一點點。她頓時覺得驕傲起來，終于有一點是自己能比得過秀寒的了。

    正在她出神的時候，朱海猛地將臉轉(zhuǎn)了過來。合荼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仍舊呆呆地望著他。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對視，那在心底被壓制了許久的情愫驀的被激發(fā)上來，將兩個人的視線都膠著在了一起無法分開。合荼面紅耳赤，她望著朱海那雙深邃漂亮的眼睛，幾乎羞的要低下頭去?？墒撬纳眢w不知道怎么了，竟一點也反應(yīng)不過來，只是擺著那樣呆呆的動作。朱海的臉離她越來越近，她幾乎能看到他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張稚嫩的臉是多么的羞澀多么的紅通通，幾乎占據(jù)了朱海的整個瞳仁。合荼緊張地呼吸著，她大睜著眼睛，目光一刻也離不開他的眼睛，她感受到朱海溫?zé)岬暮粑鼑娫谒哪樕希且粔K便產(chǎn)生了灼熱的痛感。就在他的嘴唇即將貼在自己嘴唇上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呼喊，兩個人仿佛觸了電似的蹦開了。

    合弈歪著腦袋皺著眉看著他們，手里握著一大把野花，目光來來回回的掃視了兩個人一會兒，義正言辭的問道：“你們在做什么？”

    合荼手足無措的上前，拉住合弈的胳膊說道：“你小孩子懂什么，不是讓你去一邊玩嗎？你怎么跑回來了？”

    “我知道你們在干什么？”合弈氣哼哼的說道，“我在電視機上看到過?！彼职严掳蜎_著朱海，大聲喊道：“你不許對我姐姐那樣?！?br/>
    朱海已經(jīng)平靜了下來，他好笑的望著合弈，說道：“我沒做什么呀?！?br/>
    “你快要做出來了?！焙限姆藗€白眼，“絕對不能讓你拿一把糖來糊弄我?！?br/>
    “我沒有糊弄你?！敝旌ＵJ真的說道，他彎了彎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合弈的視線平行，“我是真的想給你糖吃。”

    “合弈。”合荼急忙說道，“他不是壞人，他對姐姐沒有什么壞心的?！?br/>
    “那也不一定，我又不了解他?！焙限囊琅f皺著眉頭，“老師說過了，只見過一次面的人，不能信任他?！?br/>
    “那你覺得我是壞人，是嗎？”朱海忍不住笑了。

    “看起來不像，但是不一定?！?br/>
    “好吧，那以后我們再見第二面第三面的時候，你再說我是不是壞人，好嗎？”

    合弈簡短的思考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不過現(xiàn)在我不能讓你跟我姐姐單獨待著?！彼龗昝撻_合荼的手，走到朱海身邊坐了下來，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石頭，對合荼喊道，“姐姐，你坐在這，你們就隔著我說話好了?！?br/>
    合荼和朱海無奈的對視了一眼，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他們好不容易才見一次面，彼此都很珍惜這次機會，結(jié)果被合弈攪的亂七八糟的。

    由于合弈在中間，兩個人便不能說那么隱私的悄悄話，顧左右而言他的瞎聊了一會兒，合弈便鬧著要回去了。合荼無奈的站起身，對朱海說道：“那我先帶她回去了?！?br/>
    朱海也站了起來，依依不舍的望著她。

    合荼看了合弈一眼，對朱海做了個無聲的口型。朱海頓時眉開眼笑，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說的是：“明天見?！?br/>
    回去的路上，合荼感到臉上依然火辣辣的。她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的飄向剛剛的場景當(dāng)中，只是合弈一直在問她各種問題，這回憶也就變得斷斷續(xù)續(xù)的。到家的時候，合馨已經(jīng)回來了，她便趕緊收斂心神，以免被人看出來了什么。合馨不在跟前的時候，她對合弈千叮嚀萬囑咐，讓合弈千萬別把今日的事情說出去。合弈答應(yīng)是答應(yīng)了，表情卻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讓人感到心緒復(fù)雜的一天終于過去了，第二日她依舊帶著合弈去老地方同朱海見面，除了合馨回去的那天，這種幽會竟沒斷過。合荼十分慶幸合弈在身邊，這樣她出門就會有理由，而不被人懷疑。而相會的那個地點那樣偏僻，竟從來都沒被人看見過。只是兩個人的關(guān)系依舊處在聊聊天拉拉手，一點進展也沒有。朱海兀自著急著，合荼不言不語，卻怡然自得。她認為該來的總會來，不必著急。

    這種生活一直持續(xù)到合弈合復(fù)去上學(xué)的那天，合荼出門的理由被斷了。送父親和弟弟妹妹上車之后，合荼默默地往回走，路上碰見了好幾個同她打招呼的，她卻視而不見。她感到十分發(fā)愁，對于姐姐和弟妹的離去也十分傷感。那院子里重新回歸了沉寂，而自己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出門去同朱海見面，這一切都使合荼失去了往日的活潑和熱情。她耷拉著腦袋朝前走，樣子十分的無精打采。

    回到家里，翠影讓她換上舊衣服一起下地去。合荼答應(yīng)了一聲，覺得這樣也好，起碼忙碌起來心里也許不會想那么多。同母親一齊走在下坡的路上，兩個人都沉默著，不說一句話。

    “我聽說——”翠影突然開口，“我聽你李嬸子說你這幾天天天帶著合弈出門，去哪里了？”

    合荼被翠影的突然開口嚇了一跳，她抬起頭，迷茫的望著母親。猛地，她的心砰砰亂跳起來，急忙在心里編著各種理由，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道：“是，是合弈想出去玩，所以我就，就帶她出去......”

    “合弈也不是那么愛玩的人?！贝溆皯岩傻目粗岸夷銢]聽你爸說的，咱學(xué)費不能白交，你老是帶著合弈出去玩，她的學(xué)習(xí)怎么辦？”

    “我錯了......”合荼囁囁嚅嚅的說道，深深地低下了頭。

    “你是不是跟一個男的最近走的很近？”翠影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幾乎要看進合荼的心里面去。

    “沒有啊！”合荼急忙否認，可是臉卻紅了，“沒有，媽，你聽誰說的。”

    “這是誰說的沒關(guān)系，但是無風(fēng)不起浪，你天天往外面跑，難保誰不說一點閑話。”翠影打量著合荼的臉，“你年紀也大了，也是該說親的時候了，就不要老是往外面跑，傳出來不好的話，以后沒人要你了怎么辦？”

    合荼點了點頭，心里雖不服氣，嘴上卻沒說什么。她本來以為一切都萬無一失，卻沒想到會被人看到，還對自己的母親說出來這樣的話，看來以后得更加小心謹慎一點?？墒恰赣H說要定親，萬一定親的那個人不是朱海，她該怎么辦？合荼的心里頓時又添了一樁愁事，她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眼睛里流露出無窮無盡的悲哀和無奈，空望著眼前的黃土路，感到無助至極。

    “不行，一定要告訴朱海?！焙陷卑蛋档叵?，“我才不想嫁給別人，才不想！”打定了主意，她打算下午回去就給朱海寫信，告訴他這件事，好讓他想出一個好辦法來，讓自己擺脫掉眼前的這種處境。

    “明天我就去給媒婆說下，看看哪家比較好?！贝溆斑叧了歼呎f著，“現(xiàn)在得開始看，要好好考量，不能再讓你像合馨那樣，嫁一個家庭卻出那樣的一件事?！?br/>
    合荼正在想自己的心事，母親說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她只顧著點頭說嗯，卻絲毫沒有發(fā)覺母親說著的正是她發(fā)愁的那件事。自家的地頭很快出現(xiàn)在了眼前，合芮小小的身影在已經(jīng)收了一半的地里若隱若現(xiàn)著。翠影放下肩頭裝著水和饅頭的布包，說道：“好了，開始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