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不耐煩：“我知道。孟婆婆、鳳九娘與啞兒之死，小澤失蹤，一切都與山歌極度相似，此事怪異萬分，如今想想只覺后怕?！?br/>
    “你可知為何？”

    乾清緊張道：“我若知道怎會問你！莫不是有歹人故意……”

    廂泉搖頭，慢慢敘述道：“以山歌謀害人，若是人為，屬按規(guī)律犯案，有預(yù)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脅。在普通的案件中實屬個案，我也見過此類記載，如此做法只為讓人感到驚慌無助，覺得下一個被殺害之人會是自己?！?br/>
    乾清皺了皺眉頭：“目的為何？”

    廂泉閉目：“我得知此事之時也做過推斷，行兇之人多半為了復(fù)仇。而仇恨源頭多半與山歌有關(guān)，故而以此做威脅，讓人陷入恐懼?！?br/>
    乾清聽聞，先是頷首肯定，隨后細(xì)想，卻覺得不對勁。

    廂泉見此，也是微微一笑：“這些推斷是我遇事的第一反應(yīng)，隨著對此事的了解愈發(fā)詳細(xì)，我卻發(fā)現(xiàn)……”

    “這樣不對！”乾清擺擺手，“山歌出現(xiàn)的年代太過久遠(yuǎn)，若是真的有后人復(fù)仇，算來算去，這梁子是吳村建村時結(jié)下的。經(jīng)過幾代生息繁衍，什么仇恨都消了。還非要等到此時來報？”

    廂泉聞言，報以肯定一笑：“不錯。再看古屋陳設(shè)，不似本朝之物，山歌若是在那時興起，年代不詳，屬亂世。據(jù)此進(jìn)行推斷，最近一次天下大亂是唐宋之間，大宋建國至今已有一百余年，少說也間隔三代人。再考慮畫師出生年份，若梁子在那時結(jié)下，報仇卻間隔一百年以上……乾清，這是不可能的?！?br/>
    鍋子騰騰冒著熱氣，從煙囪緩緩而出，直至天際。天空烏云逐漸挪著它的腳步，日光漸熄，廚房間只聽得二人談話之聲。安靜之時便于人思考，而乾清揉揉腦袋，覺得一切都想不通。他看看廂泉，嘆口氣：“那仇恨……會不會是上代之事，借山歌的名頭嚇人而已？”

    廂泉點(diǎn)頭贊許：“接著，我想到這種可能。畢竟上輩人涉及兩事：財寶之事，水云與啞兒爹娘之事。若是復(fù)仇，定然是與遇難的這幾人都有聯(lián)系。然而縱觀鳳九娘、孟婆婆、啞兒、小澤，這些人之間并無必然關(guān)聯(lián)。若硬要說關(guān)聯(lián)，啞兒與水云，鳳九娘與孟婆婆才真的能連到一起?！?br/>
    乾清狠狠甩了甩頭，想起那日廂泉在紙上畫起鬼符，這才明白，廂泉當(dāng)時試圖弄清其間關(guān)系。

    “那到底為什么？”

    廂泉眸中閃光：“這四件事情的唯一聯(lián)系，就是山歌。乾清，我早言吳村之事瑣碎異常，而山歌卻將它們聯(lián)系一起，若是沒有山歌，這四起事件又是什么？兩起意外，一起謀殺，一起失蹤，僅此而已?！?br/>
    乾清一愣，廂泉繼續(xù)道：“我想到此，覺得腦中一下清亮了。拋開山歌不談，這四個事件中，最奇怪的只是啞兒的死亡，次而是小澤失蹤。當(dāng)我意識到這點(diǎn)，再去細(xì)讀山歌，這才發(fā)現(xiàn)了問題?！?br/>
    乾清雙目瞪圓：“怎么回事？”

    “第一，‘姑娘吃了木頭樁子’沒有發(fā)生。第二，‘老四上吊廟邊林子’，小澤并沒有上吊身亡，她只是躺的地點(diǎn)是寺廟附近的樹林，而她毫發(fā)無損。第三，老大與老四的事件對應(yīng)鳳九娘與小澤，而事實發(fā)生時間則是顛倒過來的，曲澤先失蹤，鳳九娘再出意外死亡?！?br/>
    乾清現(xiàn)下有些明白廂泉的意思：“依你之意，事件與山歌不完全對應(yīng)？”

    廂泉點(diǎn)頭：“不錯。何況按我方才所說，若是以山歌威脅他人，意在復(fù)仇，目的使做錯事的人感到驚慌失措，備受威脅?？墒窃倏磪谴澹腥说捏@慌都來自于對事件的不明，而不是感到焦慮與極度恐懼，所有被害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下一個，這顯然不符合常理?！?br/>
    乾清覺得自己暈了，深深吸口氣。

    “所以不是復(fù)仇？”

    廂泉搖頭：“從時間和復(fù)仇源頭、幾人反映來看，都不像是復(fù)仇?！?br/>
    乾清揉揉腦袋：“那為什么按照山歌的內(nèi)容殺人？那人腦子燒壞了不成？”

    廂泉嘗了一口粥，點(diǎn)點(diǎn)頭：“快好了?！?br/>
    “別吃了！”乾清壓抑住滿腔怒火，“繞來繞去，居然無解！”

    廂泉道：“你方才所說‘按山歌殺人’，是謬誤，謀殺僅有啞兒一起而已?！?br/>
    乾清一拍腦門：“換言之，歹人僅想謀害啞兒一人，余下事件全是障目之法，混淆視聽?！?br/>
    廂泉翻個白眼：“啞兒之死本就怪異難解，足夠我費(fèi)勁心力。那歹人還要設(shè)障目之法去推孟婆婆下懸崖，害死鳳九娘，送曲澤出村？何必，何必。”

    乾清愣了半晌，細(xì)細(xì)思考良久，突然一腳踢開地上的柴火，怒道：“無解！易廂泉，想到這里之后無法再繼續(xù)，事件根本無解！”

    廂泉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對。”

    “什么？”乾清木愣愣，“無……解？”

    “不是無解，而是推斷錯了，”廂泉自嘲一笑，“我想到此，也覺得事件無解。便追溯回去，看看哪個環(huán)節(jié)推斷錯了?？上?，并未看出什么嚴(yán)重錯誤，可為什么就無解呢？”

    乾清默然不語，等著他說下去。爐子上的兩個鍋子冒著熱氣，肉湯傳來陣陣撲鼻香氣。廂泉站在窗前，慢慢的攪著鍋子，輕聲道：“無解，因為大前提錯了。我說過‘以山歌謀害人，若是人為，屬于按規(guī)律犯案，有預(yù)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脅’?！藶椤俏覄偛拍欠普摰拇笄疤?。”

    乾清覺得背后一陣?yán)浜埂?br/>
    廂泉的這句話，不僅一下子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設(shè)想，還提出了一種乾清從未細(xì)想過的可能。

    柴火發(fā)出一陣噼啪聲響。乾清看看廂泉，就像看著個大仙。他反復(fù)咀嚼著廂泉的話，才緩緩問道：“依你之意……這事件不是人為？”

    “不是。這件事情不是人為?！睅?，用扇子扇扇火。

    乾清呆住了：“那、那……什么叫不是人為？那是什么？”

    “是巧合?！睅坪跏且恍囊灰獾闹笾啵瑳]再說什么。

    烏云慢慢挪了過來，遮住了日光，陰影投射在乾清那張詫異的臉上。他的面孔先是像個木頭，隨即撲哧一聲，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不住拍著桌子。

    “哎呦易廂泉大師！您休要在這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