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的笑容僵住。
曹植挑起烏黑的眉尖,一幅不羈的樣子,與方才的驕持清貴大相徑庭:“崔家姑娘,你不會真的以為,這便能順順利利嫁入我曹家了罷?”
崔氏愣怔著,嘴唇囁嚅:“公子……?”
“或者,你覺得博得了我母親的喜歡,我便一定會歡天喜地地娶你進門,做了我一夢的當家主母?”
“我,奴家并未作此想……”在他含著嘲諷的一聲聲反問里,崔氏只覺自己被前所未有地羞辱著,霎時間臉頰漲紅,倉皇不知該作何回答。
“來者是客,我可以帶你參觀曹府的任何一個角落,”曹植一字一頓地道,“然而,我的一夢,你卻是半步也不能踏進!”
他話語落下的瞬間,崔氏的面色急速褪色成慘白。
臥蓮臺二人說了什么話,這邊相距甚遠,倒都沒聽著。但見不久后兩人一前一后過來時,崔氏那顫顫巍巍的腳步,蒼白的臉色,以及曹植鳳眸中掩飾不全的決然,混在眾多丫鬟小廝中間的那兩個丫頭便猜到了,三公子定然是對崔姑娘說了什么不該說的才是。
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丫頭便會意,找了時機悄悄溜走。
“莞兒,我知道這些日子你不好過,但你年紀尚小,總不能在這方寸之間窩一輩子?!闭珏祫竦?,“其實從初見你時,我便心生親切,很想與你親近親近。”她笑,“奈何,你雖年紀小小,一雙眼睛里卻總是帶著防備一般,禮數(shù)一點不差,卻總是拒人千里?!?br/>
莞兒便摸摸自己的臉頰:“我……有嗎?”
甄宓笑道:“自然了,莞兒,我也很佩服你。身為女兒,倒是將你委屈了?!?br/>
“倘若你愿意,”甄宓又握了她的手,“我便去跟夫人稟了,讓你以后陪著我,遠離這許多的紛擾,去過一個女兒家該過的日子,你覺得好不好?”
她的手掌溫溫熱熱,暖了莞兒冰涼的指尖。
莞兒卻想到,卞夫人極有可能是那日要陷自己入死地的人,她必然不會讓自己好好著呆在這里的。
所以甄姬的提議,也許是個中肯的抉擇。
她垂下眼瞼,沉默了一會兒,心中下定了決心,便站起身來向甄宓行了禮:“如真能如夫人所言,莞兒不勝感激?!?br/>
甄宓欣慰地點頭。
又說了些別的,甄宓便笑著起身告辭。
莞兒送她到門口,卻迎面撞上了曹植與崔氏。
崔氏已是有些渾渾噩噩了,曹植后來與她說了什么,她都沒有聽到。
自從叔父跟她透露,她將會嫁給曹植后,她便抑制不住滿心的羞怯、歡喜與期待。
那個筆走龍蛇、才華橫溢的男子,竟會成為她的夫君。崔氏想著他那些流芳千里的綺麗詩句,只覺得心口都熱了。
可是曹植方才的話,卻簡直是在厭惡她!
仿佛一瓢臘月的冰水,澆滅她心中所有的火熱與期待。
曹植原本是面無表情的,余光瞥見留莞前立著的甄宓與莞兒,卻有尷尬與不知從何來的驚慌涌上。
他猛地站住腳步,連帶后面低頭跟著的一串丫鬟小廝也慌忙收住步子。
莞兒同樣一愣,目光卻下意識落在一旁的崔氏身上。
眉目婉麗,身姿窈窕,一身粉色大袖衣裙立在曹植旁邊,宛如一朵盛開的桃花般艷麗。
她的眼神黯淡下來。
還是甄宓打破了微妙的氣氛,露出個得體的笑來:“我剛巧來與莞兒說說話,臨走這就碰上你們了。小叔,這位姑娘可就是崔東曹的內(nèi)侄女?”
曹植勉強一笑,應道:“是,趕巧了?!?br/>
余光卻落在了她身后的莞兒身上。
崔氏瞧著說話的女子容顏明麗無雙,妝扮亦是不俗,口中喚曹植小叔,心中便知這是二公子曹丕的正妻甄氏,便上前來見禮:“見過甄夫人?!?br/>
甄宓笑著示意她起身:“早聽聞崔姑娘知書達理,端莊秀雅。今日一見,果真不俗。”目光在崔氏蒼白無血色的面頰上停留了一瞬,再瞧瞧一臉僵硬的曹植,眼眸流轉(zhuǎn)間,心下已是了然。
莞兒卻突然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崔氏,那一瞬,他人的寒暄都被她模糊了去。
一叢嬌艷綺麗的桃枝,卻在正待灼灼將開之際被突如其來的冰雪覆蓋,迅速褪去柔嫩的紅,失了水分般蒼白,零落成泥碾作塵。
崔氏,邁進一夢的大門后,竟會落得此等境地?!
她為何會有這般預感……!
崔氏正要推辭不敢當,曹植卻注意到,莞兒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滿目的驚訝與復雜,臉色也十分難看。
他不由得心中一緊,忍不住上前去:“莞兒,你怎么了?”
曹植這一句清朗,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崔氏這才注意到甄宓的身后,還立著個十六七歲的女子,眉目嬌柔婉麗,卻面色不虞。
等等,方才三公子喚她……莞兒?!崔氏驚訝,難道她就是叔父口中那個三公子自戰(zhàn)亂中帶回的女子,有著與甄夫人相似的容貌,甚至敢向丞相大人進諫的……曹莞?
她不由得細細打量著莞兒。
的確,有甄夫人在一旁相較著,二人眉目很有幾分神似。她一雙飛揚若鳳翼的眼眸比杏子眼更加玲瓏,柔軟如上好紅緞的唇,肌膚透著珍珠的瑩潤,黑鴉鴉的長發(fā)隨意束著,身量嬌嬌柔柔,較之甄夫人的溫婉可人,倒別有一番麗色。
只是這么個瘦削的小姑娘,瞧來比自己還要小兩歲的樣子,真的就是叔父曾經(jīng)稱贊的那個聰穎敏捷,甚至上過沙場的曹莞嗎?
崔氏有些不敢置信,卻注意到那個嬌怯的姑娘竟一直盯著自己。兩人目光對視,她突然開口道:“崔姑娘。”
聲音像箜篌彈樂般動聽。
莞兒心中五味雜陳。
崔氏畢竟是將要歡天喜地嫁給曹植的女子,可自己卻突然看到了她未來的悲劇。這一時的歡喜都將凋零,還未盛放便會枯萎。
該不該告訴她?!
莞兒深切地痛恨起了自己這所謂的天賦。猶豫再三,卻終是不忍,便開口喚住了她。
“崔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曹植一愣,甄宓眼神奇異。
崔氏奇怪,想了想還是道:“我本與姑娘素昧平生,更無不可為外人道之事,姑娘有話,便在這里說罷?!?br/>
“你有什么話要與她說啊,還要借一步?”曹植亦問道。
莞兒躊躇著:“哥哥,這話你還是不要聽的好,我只與崔姑娘一人說?!?br/>
“為何?”曹植卻倔強起來,“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莞兒,你……”
甄宓亦道:“莞兒,你有事情便說罷,我與小叔也不是外人?!?br/>
氣氛有些僵持,莞兒閉了閉眼睛,終是決然地睜開眼,說了出口:“崔姑娘,你,你不要嫁給三公子!”
此話一出,所有人俱訝然!
“莞兒,你……”還是曹植最先回過神來,他神情有些奇異,看向莞兒的目光卻異樣的柔和。
莞兒這是,不愿意他娶了別人罷,他想。
崔氏被她這直白的話嚇了一跳,隨即心頭卻涌上了滿滿的羞憤。
她自小被如珍似寶地捧在手心養(yǎng)大,何時曾受到過如今日這般的屈辱?先是被曹植出言譏諷,這又被這第一次見的女子大膽告誡,今日之行對她來說,簡直是侮辱。
難道是曹莞挑唆,曹植才會不想娶自己!而她見了自己,也要這般妒忌地直言告誡!
她不由得漲紅了臉:“姑娘!姑娘此言可是太過放肆了!”
周圍不遠處的丫鬟小廝們也都竊竊私語起來,仿佛田野蟲鳴般窸窣,將莞兒包圍。
莞兒不由得緊握了拳,指甲都嵌進了掌心:“我……我不是……”吞吐間,卻被甄宓止住了話頭。
“莞兒,外面風還很涼,你快回去罷,不要再相送了。小叔,這會兒天色也不早了,你便送崔姑娘出府,別等著一會兒府里要下鑰了?!闭珏禍厝岬氐溃捳Z中卻有不容拒絕的意味。
曹植應了是,頗為擔憂地看一看莞兒,這才示意崔氏離開。
崔氏亦回身看一眼莞兒,見她眼中并無所謂的妒忌,只是深深的擔憂。
心中有疑慮頓生。
天邊有些泛陰,傍晚的空氣蒸騰著些許的濕潤,想來今夜會下了春來的第一場細雨。
甄宓回府的路上,亦甚覺奇異。
莞兒告訴她,她突然預感,崔氏嫁給曹植后,必然會不得善終。
“甄夫人,你會相信我么?!陛竷簡査?br/>
而甄宓也不知自己該不該相信。
她只明確了一件事:“莞兒,記住,以后切勿再與崔氏提及這些,若被旁人聽到了,只會說你善妒,毀了自己的名聲,有什么好處呢?”
莞兒卻苦笑:“反正我也沒有什么名聲了?!?br/>
看著她半低著頭哀傷的模樣,甄宓突然覺得,自己今日來為曹丕勸她是對的。
以后若莞兒來她身邊,她一定會好好待她的。
不要再讓莞兒受到傷害了。
只是莞兒隨在她身邊,會真的再無煩憂,會真的安安穩(wěn)穩(wěn)嗎?
甄宓望著天際沉沉的重云,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卞夫人卻比想象得更為雷厲風行。
崔氏來訪后第三日,她便稟了曹相,并與崔琰商議,將曹植與崔氏的婚事定在了二月初二。
這幾日,果然下了淅淅瀝瀝的春雨,無端惹人煩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