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康公主十三歲了,玉雪聰明,機靈又招人疼,宮內(nèi)上下所有人都喜歡她??墒墙袢盏奶┛倒骺雌饋碛行﹤模B坤寧宮都不去了,一整日都窩在鳳陽閣,午膳也不吃,小宮女嚇得不輕,忙去坤寧宮報告太后娘娘。
張爾蓁一日沒見到小女兒正納悶,聽到泰康公主連飯都不吃了,起身忙來了鳳陽閣。
“母后,您怎么來了,天兒太冷了,您直接叫人傳話就是了?!碧祽脩玫?,張爾蓁只一眼就知道,這個女兒有心事。拉著女兒的手回到暖塌上問:“阿榮怎么心情不好,是誰惹你生氣了?”
太康咬著嘴唇不想說話,可是母后的眼神太過灼熱,堅持了沒一會兒的太康便敗下陣來,“母后,您和皇兄說什么,我都聽見了,我不想招駙馬,我也不要招駙馬,我要陪在您身邊?!?br/>
張爾蓁嘆口氣,憐愛的撫了撫女兒耳畔的秀發(fā),“你都聽見了,母后就不必再說一遍了,阿榮,你已經(jīng)十三歲了,也是時候招駙馬了,而且母后不是讓你馬上出嫁,還得過上幾年呢……”
“母后,我不要,我要一直在宮里。”太康搖著張爾蓁的手臂,撒嬌的想繼續(xù)靠在母后的肩頭。
張爾蓁卻秀眉一緊,道:“你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阿榮,要這樣讓母后生氣為難嗎?”
太康訥訥的放下手,耷拉著腦袋看起來很可憐,“可是……,皇兄成日忙于朝政,二皇兄也成了家搬出去,三皇兄游歷大山不回來,母后身邊只有我,……,我要陪著母后……我答應過父皇的,要陪著母后?!?br/>
張爾蓁心疼的看著女兒,她的想法,做母親的如何能不知道。這宮里,太冷清了,可是……“阿榮,母后也要出宮去了。你三哥來信說已經(jīng)準備好了,只等著母后起身,滇南那地方啊……,母后還想去看看呢?!?br/>
太康狐疑的抬起頭問:“您說的是真的?那為什么不帶著阿榮一起去,阿榮也要去,不要留在宮里,母后,您是不是又要把阿榮一個人留在宮里?”
張爾蓁笑著把女兒攬進懷里,“母后很自私,你父皇在那兒呢,母后要去陪他?!?br/>
提起父皇,太康靜下來再不說話,她也很想父皇,可是她知道,沒人比母后更想父皇。這么多年了,為了他們,母后守在這偌大的宮里,冷清又凄涼。如今,她也大了,難道真的要母后守著他們,在這里,待上一輩子嗎?
“三哥這些年……”
“焐兒一直守著滇南,守在你父皇身邊?!?br/>
張爾蓁攬著女兒的小肩頭,心里舒了口氣,阿榮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是她這個做娘的,太自私了。
照兒是個合格的帝王,熜兒是個有力的幫手,阿榮啊,也到了成家的年紀,她呢,再沒有什么放不下的,給阿榮找個能照顧她未來的男子,她便可以放心的離開京城了。這諾大的皇宮,她還是喜歡不起來。
很久之后,太康點了點頭,窩在母后的懷里,她想著,她也要找個這樣的男子,一輩子,就像母后和父皇這般。
皇上要為泰康公主挑選駙馬了,整個大明朝都蠢蠢欲動起來。泰康公主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人品性格,都無可挑剔,誰家不想尚公主。什么?娶了公主不能為官?公主不好伺候?公主規(guī)矩大?有沒有搞錯,你說的那可是普通的公主,驕傲跋扈不講理自然不好伺候,這位可是太康公主,誰能尚到這位公主,簡直要在祖宗墳頭磕上一百個響頭了。
可是太康公主似乎很挑剔,從十三歲開始選駙馬,到十五歲了還是沒找到想嫁的。張爾蓁倒是不急,可是皇上有些不滿意了,提著太康還像拎個小孩子,怒目圓睜“你到底要找個什么樣的,文不行武不行,難道還要皇兄給你找個田間插秧的?”
太康更是委屈的不行,一臉倔強:“皇兄急什么,母后都沒說什么,難道只許皇兄找自己喜歡的,不準妹妹找個喜歡的嗎。”
朱厚照頭疼的看著這個丫頭:“你是怎么找的,找了兩年了都找不到,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拖著?阿榮,你怎么就這么不懂事。”
太康修長的脖子一轉,不愿看這個大哥,濃濃的鼻音道:“我若是不喜歡,我就是不嫁?;市秩羰窍胍壹?,去問問母后答不答應。母后說了,我若是不愿意,誰說都不行?!?br/>
“好好好,你有母后撐腰,我說不著你,可是阿榮,你喜歡什么樣的啊,皇兄再幫你看看?!敝旌裾兆畲蟮哪托模褪敲鎸χ@個不怎么講理的皇妹。對自己的孩子,他都沒這么有耐心!
太康無奈的垂下頭,想了好一會兒道:“皇兄,我想出宮去走走?!?br/>
“去吧去吧,別讓母后替你擔心就是了。”朱厚照又匆匆離開,給太康找駙馬的事兒,還得繼續(xù)。
太康要出宮,一向都是瞞著張爾蓁的。這次也不例外,喬裝打扮一番,拿著皇兄給的令牌很順利的出了宮門。駙馬駙馬,到底哪里才能找到想要的駙馬?太康平時的線路就是城內(nèi)逛一圈,可是這回心情不好,便騎著馬直往城外去,皇兄不是說插秧種稻的也可以,說不準還真的能有駙馬呢。
一路狂喜的太康公主自然以失望告終,田間地頭的那些男子,穿著青色棉襖扛著鐵锨鐵鍬,屁股上還跟著幾個留著鼻涕的小孩子,這樣的人,她不喜歡。
往回走的太康騎得飛快,天色暗下來了,她必須得在宮門關上前回去。一路揚起沙塵馳騁,太康煩躁的加緊了馬肚子,早知道就不要跑這么遠了,什么事都沒干成呢,就得回去了。
“喂!那位小哥!你是不是掉東西了?”
“吁——!”太康回頭,路旁邊一個錦衣男子正舉著一個金邊繡包朝她招手。
“那不是我的?!碧嫡f完準備繼續(xù)往回趕,男子已經(jīng)跑到馬前,固執(zhí)的舉著繡包道:“就是你的,我瞧見是你身上掉下來的?!?br/>
“我都說了不是我的,我急著趕路呢,你讓開?!碧荡虼蝰R肚子,馬兒往左幾步,男子也往左幾步。
“我說你這人怎么回事,我都說了不是我的,你讓開啊!”
“就是你的,我看見的,你為什么不要?!蹦凶訄?zhí)著的上前。
太康盡量讓自己平和一點,粗著聲音回道:“這位兄臺,這真的不是我的,至于是誰的,我就更不知道了,我這兒趕著回家,就不打擾了,告辭?!?br/>
男子卻不聽,太康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男子已經(jīng)跨上馬,坐在泰康身后,聲音在太康腦后響起:“既然你硬說這不是你的,那我們就去衙門問問,你說好不好?”
太康氣急,“登徒子,趕緊給我下去!”
“小哥何出此言,同為男子,不必介懷。駕——”男子轉客為主,牽著馬繩一踢馬肚子,馬兒載著兩個人往京城方向奔。
“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誰嗎,還不趕緊給我下去!”
“小哥不必動怒,還了你的繡包之后,我自會道歉?!?br/>
“你這人是不是耳朵不好使,我都說了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還需要縣衙老爺給斷一斷?!?br/>
“你給我下去!你再不下去,我就……我就要告訴我大哥,他要你好看!”
“小哥誠意相邀,我愿意去小哥家里拜訪?!?br/>
“你果然是無賴!無賴!”
“謝謝小哥的夸獎……”
太康直接趕到皇城門口,挑釁的挑了挑眉,揚著腦袋跳下馬,“怎么樣小子,還跟不跟我進去?”看你有沒有膽子進去!
“太康公主相邀,恭敬不如從命。”男子一派從容。
泰康大驚,“你不是田間窮小子?那你是誰?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我的名字,太康公主應當很耳熟,江南唐展,不知可有印象?”
“怎么會是你???!”
太康看著男子一臉狐貍般的笑,很想仰天長嘯,唐展,怎么長成了這樣?那個江南大胖子,這會兒的翩翩俏公子?
“所以,那繡包是……”
“沒錯,是我的?!?br/>
“所以,你是故意在那兒等著我的?”
“自然不是,阿榮,這難道不是……緣分嗎?”男子一挑眉,太康就知道,那個奸猾的小孩子,又回來了!
太康公主出嫁,普天同慶。太康一邊留著眼淚和母后告別,一邊狠狠的瞪著那個笑得花一樣的男子。張爾蓁目送最小的女兒出嫁,眼里滿是不舍。
朱祐樘,阿榮也找到了喜歡的男子,你在那邊,能看到嗎。
泰康公主成婚一月后,太后啟程往滇南去。正是八月初,滇南的氣候依然潮濕悶熱,張爾蓁看到了曬得黝黑的三兒子,有些心疼道:“焐兒,你……,怎么就變成這樣了。”離開京城的時候還是白白壯壯的少年……
朱厚焐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母后,我這樣子正好呢,您終于來了,快來看我給您準備的住處,保準您喜歡的?!?br/>
那是一片竹屋,蔥綠的竹子掩映下隱隱露出一角,四周開滿了艷麗的鮮花,蝴蝶嬉戲,鳥鳴啾啾。
“母后,這地方不能久待,冬日的時候您還是得回京城去,皇兄可是來信叮囑過我了,要我到時候把您安然無恙的帶回去?!?br/>
張爾蓁笑著點頭,“都聽你們的。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來這兒了呢……”
朱厚焐又吩咐伺候的人下去準備,四周都清理好,閑雜人等不準靠近。
張爾蓁在滇南的這片竹林里定居下來,早上聽著鳥叫醒來,夜晚伴著蟲鳴入睡,偶爾會對著那片大山喃喃:“朱祐樘,你在那個世界,過得怎么樣了?”她一直堅信朱祐樘活在那個世界,而且會活的充實而幸福。
如此一個月過去,送走了朱厚焐之后,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張爾蓁獨自爬上那個山頭,十年前的這個時候,她在這里送走了朱祐樘,時間過得真快啊,眨眼間,十年了……
“……皇上,你最疼愛的阿榮嫁給了江南唐家的唐展,那個小胖子你是認識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阿榮最怕那個愛欺負她的小胖子……,皇上,焐兒也有了喜歡的姑娘,是益州守備賀家的二姑娘,他回京請旨了,想要照兒賜婚呢……,皇上,還有照兒啊,已經(jīng)有了三個孩兒,我們都是做祖父祖母的人了……,還有熜兒,離我最遠,也最不放心他,經(jīng)常要上戰(zhàn)場……”
“還有你呢,你過的怎么樣?”
“我啊,我挺好……”
夕陽西下,張爾蓁驚訝的回頭,似乎看見了穿著一身米黃色工裝的朱祐樘,留著利索的短發(fā),眉如刷漆,眼若星辰,是她夢中的,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