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為何一直盯著在下看?”衛(wèi)珩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
長安的眼神和她前世臨別前極為相似??吹竭@樣的她,衛(wèi)珩便忍不住想上前把她攬入懷中,永遠不讓她再離開。他差一點要往前邁一步,卻發(fā)現(xiàn)長安轉了轉眼珠子,神情在旋即間恢復如初。
長安勾起唇角,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別開視線,說:“本公主在想,如果扒下你臉上這張皮,你的模樣還會不會和現(xiàn)在一樣叫人心生妒忌。”
她合計著怎么也得給衛(wèi)珩一點警告,要是衛(wèi)珩再敢耍弄自己,瞎編了一個什么了因的故事,到時候她一定要剝下衛(wèi)珩臉上這張皮,看看他下面是不是還有一副和如今完全不一樣的猙獰面孔。
衛(wèi)珩聽了她的話,瞬間便覺得臉上發(fā)癢,好像真要脫層皮一般,抬手摸了摸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不禁略有些頹然地嘆了口氣。
記得衛(wèi)芯瑤這些日子常在他耳根念叨,說平樂公主是最難相處之人,慣會用平常的語調說些叫人心寒的話。
衛(wèi)珩下意識地搖開扇子。
風聲吹著古樹上的新葉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淹沒了他的嘆息聲。
春末初夏之際,山上的夜晚并不熱,甚至還是有些微涼的,可他覺得自己好似出汗了,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情愫在躁動。
他倒不是怕長安真的治他的罪,他既然能悄無聲息地混進來便也能安然無恙再混出去,他只是怕這過一世后,人感情也會跟著改變。是因為眼前的長安還未長大的緣故嗎?
他隱隱覺得,長安對自己似有敵意,而且是很深的敵意。
難道……長安和自己一樣……也會夢到前世之事?
衛(wèi)珩不敢再去往下深想,只覺得胸口又有些發(fā)悶,感覺和當年落水時一樣,壓抑得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他眉頭緊鎖,手中的扇子被他捏得發(fā)出吱吱的微響聲。
長安此刻并未看著他,而是瞧著遠處的圍墻發(fā)呆,所以也沒發(fā)現(xiàn)衛(wèi)珩變幻的神情,待她回首時,衛(wèi)珩已控制住了自己,腦中不在去想長安走時的模樣。
長安目光自他眉心劃過,說道:“我會讓人把了因師父叫過來問話,衛(wèi)四公子最好不要叫本公主失望。否則……我會新賬舊賬一起算。”
衛(wèi)珩收起扇子,穩(wěn)住自己的呼吸聲,一本正經(jīng)地對矮自己兩個頭的長安表忠心:“衛(wèi)珩對公主之心,天地為鑒日月可昭?!?br/>
“收起這些沒用的話吧,最煩聽到虛與委蛇的奉承之語。”長安揮了揮手,她還是不太習慣突然間一副忠貞之態(tài)的衛(wèi)珩,總是覺得這樣的他是別有居心。
她嫌棄地對衛(wèi)珩道:“在我沒改變主意之前,你最好快點離開我的視線?!?br/>
語畢,她卻是自己先轉身離開了。
衛(wèi)珩看著她的背影,面色凝重地長嘆了一聲。
此刻,靈妃剛睡下沒多久。紫穗正和另外兩位宮女在一一細查殿內(nèi)的每一處地方,免得有什么不好的東西沖撞到娘娘和公主。紫穗見公主回到屋內(nèi),便放下手里的事。已經(jīng)夜深,另外兩位宮女見此,便各自下去歇息。
剛才紫穗伺候靈妃安寢過后,便想去問問公主還有什么吩咐,結果卻發(fā)現(xiàn)了公主和衛(wèi)家四公子在樹下說話。雖然兩個人是站著的,并且中間隔了一臂之長的距離,可是她還是沒敢貿(mào)然上前。她猶然記得公主噩夢纏身那段時間,曾經(jīng)念叨過衛(wèi)珩的名字。
她胡亂猜測著:說不定公主和衛(wèi)珩心有靈犀。
再聯(lián)想到衛(wèi)四公子的容顏,紫穗覺得這一切也都是正常的,比起亦傾心于衛(wèi)珩的文陽公主,平樂公主表現(xiàn)已經(jīng)算是內(nèi)斂的了。按理,以公主一貫的性格,若是喜歡什么,是一定會主動去說的。這般細想,她又覺得事情好似不太對,公主的表現(xiàn)分明不像是對衛(wèi)四公子動了情。
既然未曾動情,為何他們二人要私下見面?若果不是私下見面,以公主的個性,想來也不應該跟她有說有笑的啊。紫穗饒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公主的小腦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待那兩位宮女徹底退下后,紫穗悄聲問道:“公主,奴婢方才看見您……”
“衛(wèi)珩擅闖禁地,本公主看在五皇姐的份上,不同他計較。另外,他也確實說了幾句有用的話?!?br/>
幾句話便解釋了一切。也是意在告訴紫穗,她從沒私自約見衛(wèi)珩。
紫穗微微垂眸,去給長安泡了杯茶。
長安接過紫穗端來的茶,抿了兩口:“紫穗,朱太醫(yī)后來怎么說的?”
紫穗道:“朱太醫(yī)對另外兩位太醫(yī)說,定如師父是因為驚懼過度,故而生出異狀?!弊纤腩D了頓,心中沒底,“公主,你覺得這樣可信嗎?萬一皇上和娘娘真的徹查此事,奴婢怕公主也會牽連其中。此事還需得跟太醫(yī)好好商酌一番?!?br/>
“我早已牽扯進來了,何懼父皇盤查。若父皇真的細究起來,叫她一口咬定當時是被嚇的就行了。”長安露出一個淡淡的淺笑,“定如師太是個貪生怕死之人,恐嚇她是最有效的辦法?!敝劣谠趺纯謬槪L安也不需要事事都教給紫穗。
紫穗并非愚笨之人,當即點頭道:“奴婢知道了。”
“定如有沒有招供出什么話?”
“定如倒是招供了一些,她說她本是膠東人士,姓黃,因為夫家沒落相公早夭,她受不過公婆和嬸娘的氣,便只身來到京城落腳?!?br/>
這個骨節(jié)眼上,紫穗自然不方便逼供定如,只能誘供,可惜定如比她想象的狡猾。
其實定如不一定是狡猾,而是不敢說實情。
她在念禪寺這么多年,一直是小心謹慎的,生怕被木家人發(fā)現(xiàn)。
長安微微蹙額,這類無關痛癢的招供完全沒什么用。她想了想,決定還是自己再去看看,遂問紫穗:“現(xiàn)在定如她被關押在何處?”
“在柴房里。”紫穗道,“奴婢已經(jīng)落了兩道鎖,窗戶也都是木板條封死的。她應該逃不出來,就算逃出來了,外面也都是侍衛(wèi)把守著,除非她能飛檐走壁,不然逃不到哪兒去?!?br/>
長安微微頷首,放下手里依然溫熱的茶,起身走進內(nèi)室去瞧一眼母妃。靈妃晚間服了藥,此刻睡得正香,只不過面色瞧著不是特別紅潤。她上前,小心翼翼地替母妃將被角往上拉了拉后,便輕輕退出房外。
“紫穗,你跟我一起去柴房。”
長安就不信自己也炸不出定如的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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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如畢竟吃了伐骨丹,雖藥效已過,但是元氣大損,如今正惶恐不安地縮在柴房一角,想去睡覺卻又不敢睡覺。她聽到有人推門進來,連頭都不敢抬,只是立即匍匐在地上替自己辯解:“大人,大人不是貧尼下的毒,不是貧尼!大人明鑒啊,若真是貧尼,貧尼怎么會連自己都不放過啊大人?”
紫穗瞪了她一眼,“這大半夜的,別鬼哭狼嚎了。也沒定下來說是你謀害皇子皇妃。你好好回話便是?!?br/>
定如像是吃了一顆定神丸,立即停止了喊屈,緩緩地抬起頭,這才看見站在眼前是今日在大殿里的命她喝下茶的平樂公主。
長安看著她驚慌中帶著祈求的眼神,說:“定如師父若是肯配合本公主,本公主或許不會要你的命。若是定如師父再敢說一句假話……”長安停頓下來,伸手摸了摸下巴,似是在思索怎么懲罰。
“如果定如師父再說假話,本公主就讓人割了你的舌頭和耳朵,挖掉你兩只眼睛,再剁掉你的四肢,讓你聽不見看不見走不動,再把將你放在鹽壇子里腌制,又或者,直接把你丟入豬圈與豬同食?!彼龑Χㄈ绲姆磻譂M意,可見定如真是怕了,“定如師太,您知道這叫什么嗎?”
“人……人彘……”定如抖著身子跪在地上,聽到長安冷笑聲時,她更是抖得厲害,以前她做牙婆的時候,也常拿這樣的話恐嚇意圖逃走的人,“貧尼很老實,貧尼一向很老實的,公主!”
紫穗見她嚇得說話都在顫抖,便說:“老不老實公主自然會判斷。饒是你現(xiàn)在說著好聽話,回頭不認真回答,亦無濟于事?!?br/>
“是是是,貧尼知道的,知道的?!?br/>
“你從前是做什么營生的?”長安問,“為何會做那個營生?可是有什么人引薦?”
定如低著頭,眼神飄忽不定,慌了神般地用手指甲撓著地面。
“不想說是嗎?”長安的語氣變得不太好,“天都晚了,本公主早就乏了,我沒那么多時間給你。”
“不是!不是的,貧尼什么都說?!倍ㄈ缣痤^,看著長安,“貧尼原來是膠東人士,相公死了后,和幾位嬸娘無法相處。有次口角之爭,我被她們羞辱是克夫,心里氣不過,便……”定如微微頓了頓,抬手試了試額頭的細汗,“便哄騙二嬸娘家的小丫頭跟我出去玩,本是想把她家的小丫頭丟在官道上,嚇唬嚇唬她,誰曾想半路遇到了人牙子,我一時被蒙蔽了心智,就……就把小丫頭賣給了人牙子……”
紫穗聽了此話,緊鎖眉頭,小聲譏諷道:“真是惡毒,竟然因為口角把無辜的侄女賣給人牙子。”
長安卻是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人心叵測。壞心眼的人總是那么輕易就踏入不歸路。
定如道:“賣了小丫頭之后,貧尼雖得了錢但也不敢再回家,便也跟著人牙子一道,稀里糊涂來了京城。后來,就干上了這個營生,平常我們也是不大做違法之事的,販賣之人多是爹娘自愿賣的。我們其實只是充當腳力,把被販賣的丫頭小哥兒從一處地兒送至另一處地兒。真的沒干喪盡天良的壞事!”
紫穗又是發(fā)出一聲譏諷的哼聲。
“后來怎么又不干了?”
“貧尼……貧尼有次給一位達官貴人家做事,豈料惹怒了對方,被逼無奈才混入了念禪寺出家?!?br/>
長安抬眸:“說詳細點。”她倒是不笨,都不明說是誰家。
定如便把自己如何擅自做主將男孩也賣給了戲班的班主一一說清楚,她還特地解釋了那對孩童長得多么俊俏,就是姐弟倆人似乎都被嚇壞了,一路上始終緊緊挨在一起,不肯同人說話。
“還記得那個戲班子叫什么名字嗎?”
定如哪里會不記得,當年她被木家人追問了不止一次。
“叫圓云戲班,不過已經(jīng)多年未聽聞此戲班,或許早已至別處擺臺,又或許解散也不一定?!?br/>
長安又問:“定如師父,你可還記得是什么日子賣了那兩個孩子的?”
定如努力回憶,“這……這貧尼不太記得了。”她說了個大致的時間,“大約是那個時間,可能早幾日可能晚幾日。隔了太久,我真的不敢一口咬定具體時辰。公主……公主貧尼沒有說半字假話?!?br/>
長安心中有數(shù),想起來衛(wèi)珩說的了因,便順口多問了定如幾句:“我且再問你,念禪寺可有一位名叫了因的師父?”
“有的,了因也算是寺里的老人。太后娘娘在的時候,寺里無人不敬重她?!倍ㄈ缜忧拥靥ь^偷看了一眼長安,“不過了因師太的性格甚是高傲,一般除了靜秋住持,旁人她都是不屑搭理的。我同了因師太,不甚熟悉。”
“今日本公主問話之事,不得叫任何人知曉,否則傳出去了,木家要你的命,本公主也保不住你?!遍L安臉上掛著淺淺笑意,轉身離開。
她離開后,這定如立即癱軟在地上,不停地摸著心口處,念叨著:“原來這位小公主早知道我的事情,幸虧我沒撒謊,否則……”
否則可就真的成了傳說中的人彘了。
月光灑在靜默的兩個人身上,襯得夜色意愈發(fā)濃厚。
山上刮起的冷風亦從二人身邊颼颼而過。
紫穗生怕公主著涼,不敢由著她在外面多站,忙扯著她回了春拂居。
長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經(jīng)微涼的茶,卻想到已經(jīng)這么晚了,還是少喝些茶為好,便再放回原處。紫穗問長安:“公主,回頭該如何處置定如?”
長安揉了揉眉心,想了好一會才吩咐:“你將今晚審問到的內(nèi)容透露給朱太醫(yī),再讓朱太醫(yī)想法子叫定如永遠閉嘴?!?br/>
定如原本就是有罪之身,她不過是叫她永遠閉嘴,終究還是不忍心隨便殺人。
“奴婢記著了?!弊纤肷锨敖o長安換了杯熱水,一直拿在手里未遞過去,就是怕公主突然喝了再燙著舌頭,直到手里熱水涼成了溫水,方遞過去,“公主,奴婢服侍你安置吧。”
長安蹙了蹙額,心里還在想著事。
“紫穗,你明日再去查查那個了因師父。”剛說完這句話,長安便聽到外面又悉悉索索的聲響,聽著不像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更像是一群人在外面走來走去,“紫穗,你聽到聲音了嗎?”
紫穗豎起耳朵,亦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她急忙走到外面,厲聲問道:“什么人在外喧嘩?”
另外兩位宮女也都被驚醒,立即陪著紫穗一起到外面查看。
負責看守念禪寺的侍衛(wèi)現(xiàn)身在院子門口處,回道:“姑姑,外面來了一群官府的人,說是查失蹤案,非要搜查念禪寺。眼下已經(jīng)搜到了春拂居?!?br/>
“官府查案?”紫穗走上前,問道,“哪兒的官府,這么大的口氣,連娘娘和公主所居之處也要勘察?是不是不知道犯上作亂四個字如何寫?”
紫穗的語氣很重,侍衛(wèi)得了她的話,自然也更加硬氣。
無奈對方的氣勢也頗為強盛,兩個為首的人立在外面,大聲道:“臣等也只是奉命行事,人便是在念禪寺附近沒了蹤影的,故而念禪寺里的嫌疑最大,還望姑姑們通融一下,容我等進去查看。絕不會打攪到娘娘和公主的。”
“娘娘和公主已然歇下,你若是硬要闖進來,回頭她們怪罪下來,你們可擔待得起?若是再惹怒了皇上,你們可都仔細自己的項上人頭!”紫穗氣極了,沒曾想這外官膽子竟如此大,尋常的官員見了侍衛(wèi),還不都是忙著繞開,他們倒好,明知道里面歇的是后妃和公主,也還敢要搜查。
也不知是誰給她們撐的腰。
通常情況下,只有當皇子或公主誕生,方會昭告天下。妃子懷孕時候,一般是不對外宣布的。所以紫穗也不敢對外搬出靈妃娘娘懷孕之事,可萬一真的打攪到了娘娘,又或是害得娘娘小產(chǎn),這過錯在場的任何人也都擔待不起。
長安在屋里喝了兩口杯子里的熱水,覺得肚子亦有些餓,可惜念禪寺里沒什么好吃的,只能再喝兩口水。緊張了一天,她真有些乏了。但是外面的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簡單的,她隱約能聽見紫穗語帶不悅的話。
母妃剛有了孕相,又因她的緣故吃了桃仁類的點心,是必須要靜養(yǎng)休息的。
長安抬手用力掐了掐眉心,抬腳走到外面,卻是沒想到已經(jīng)夜深了的春拂居院門口會如此熱鬧。
春拂居外圍滿了人。
侍衛(wèi)們擋在門口,而對方則是氣勢洶洶地立在那里,似乎正打算按硬闖的樣子。
為首的是京兆尹譚罡大人和刑部的溫以致大人。他們身后站著幾十個捕快,一應的深色官服,為首的兩位手里舉著火把,后面的則都拿著不快專用的長刀。
紫穗稟告長安:“也不知道是什么官,膽子恁大。若真是放著他們進去,那還得了,娘娘非得被吵醒不可。”
長安看到為首的兩個人時,已經(jīng)不驚訝了。譚罡大人是右相的學生,他當年中了進士后外放為官,也沒見有什么出色的政績,卻因為右相的緣故,在京兆尹空缺時候,被召回京中坐上那個位置。而溫大人前世便是六皇子黨。
前朝這些事,長安從前一直都不怎么關心的。但自己經(jīng)歷過一世,自然看得明白。前朝和后宮素來牽扯不斷,后妃們爭寵,有多少是真的愛父皇愛到無法自拔的?還不是因為自己位份高得盛寵,便會換來家族的榮耀?若是自己的兒子當了皇帝,那將來更是成了人上人。
紫穗呵斥這幫沒規(guī)矩的人:“見了平樂公主,還不跪下行禮?”
說到底,譚大人和溫大人還是沒把長安放在眼里。
也是,雖說長安是公主,可她如今只是十二歲小姑娘,又不是皇子,快半百的譚大人和溫大人怎么會把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放在眼里?況且,他們亦是得了宮中密令來的。
雖心里未把長安放在眼中,可這禮儀到底是不能缺的。
長安走到門口,揮手讓侍衛(wèi)讓開。她看著譚大人和溫大人,但同時又一直不開口叫他們起來,頗有刻意之嫌。
二位大人跪了半天,心里只想,這小公主到底要怎么樣???
終于長安開口講話了,卻只是輕嘆一聲。
“臣等叨擾了公主休息,但真的是無可奈何的,還望公主贖罪。”譚大人道。
長安嘻嘻笑了笑,問:“你們都是什么人什么官職家里總共有幾口人沒事跑念禪寺做什么?”
譚大人和溫大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公主問你們話呢?”侍衛(wèi)從未在外官面前吃癟,今日本以為自己亮出腰牌對方便會散去,誰料翻倍他們二人辯駁了一通,此刻心里正窩著火呢。
溫大人先開口:“微臣刑部侍郎溫以致,家□□有四十二口人?!?br/>
譚大人道:“微臣京兆尹譚罡,家□□有三十七口人?!闭f罷,譚大人看了看溫大人,繼續(xù)說,“臣等前來,是接了相府的人口失蹤案?!?br/>
“原來是溫侍郎和譚大人?!遍L安掩嘴而笑,“好大的官職啊,可真是要嚇死本公主了?!鼻埔姕卮笕撕妥T大人一臉尷尬之情,她面露譏笑,語氣略微頓了頓,“瞧你們這陣仗,我還以為是父皇,或是太子哥哥,親自來辦案了?!?br/>
“臣等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們做的對啊,在朝為官,就要心系萬民,不畏權貴!你們忠心為父皇做事,我一個做女兒的,應該替父皇道聲謝謝才是。別說現(xiàn)在這春拂居里是我母妃在里頭休息,就算是皇后娘娘,就算是父皇,你們也應該毫不猶豫地闖進來。畢竟是替父皇分憂,父皇定然不會怪罪的。”長安柔和的目光轉為凌厲,掃過前面的所有人,“二位大人你們說是不是???”
“臣等惶恐!臣等不是這個意思!”譚大人萬萬沒想到,這位小公主伶牙俐齒,說話字字帶著味兒,甚是厲害。
“沒關系,你們進去搜吧,看看那失蹤之人會不會藏在念禪寺的春拂居里。”長安復又一笑,一字一字地說,“回頭我會把今日之事如實稟告給父皇,勢必要父皇給二位加官進爵,以為天下當官者的榜樣?!?br/>
長安這么一說,溫大人和譚大人倒是不敢進了。
“都起來進去搜吧?!遍L安斜乜這幫人,“就是千萬別驚擾到我母妃。若是我母妃受了驚嚇,身子突然不適,腹中的小皇弟出了什么意外的話,那我就不能給二位說好話了。我剛才算了算,二位的家人加起來還不足百人,也不知道一起懲罰他們能不能讓父皇消氣呢?!?br/>
譚罡和溫以致頓時不敢進去了,他們先前來的時候,并不知曉念禪寺里的靈妃娘娘已經(jīng)有了身子。若一不小心出了問題,那是真要掉腦袋的。他們又不傻。
譚罡道:“不不不,是臣等魯莽了。臣等不知道娘娘和公主在里面歇息,只因木公子是在念禪寺附近沒了蹤影,臣等心急著想盡快破了此案,才斗膽要進來搜查一番。”
溫以致也說:“微臣確實不知道娘娘和公主在里面,還望公主和娘娘贖罪!”
紫穗看著他們的模樣,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說是不知情,先前她也這么告知了這二位,可他們并不是此刻這個樣子,方才分明傲氣得很。
“哦。”長安裝作恍然大悟樣,“木公子?可是右相府的木公子?”
“正是右相府的木脩公子?!睖匾灾虏桓逸p易去窺視公主容貌,低頭道,“想來木公子也不會在娘娘所暫居地方,臣這就去別處尋找?!?br/>
也不等長安開口了,這二人立即弓著腰轉過身,以手勢示意屬下們趕緊撤,別傻愣站著了,這都摸到老虎須了,不趕緊撤,難不成還要等著老虎亮出獠牙咬一口嗎?
待他們撤退,長安小聲命令紫穗:“明日你回宮,把鐘翠和母妃宮中的掌事太監(jiān)一并帶過來,再挑三兩個信得過的宮女太監(jiān)伺候母妃?!彼窒肫鹆艘皇?,“前兩日我作的那幅畫,你記得回去的時候幫我毀了?!痹傧肓讼?,她還是不太放心,“算了,你拿過來,我還是親自燒毀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翊熙宮掌事宮女端瑾姑姑給她的啟發(fā),許多事情她總是要自己親手做才安心。
“翊熙宮一應大小事務,都是由端瑾姑姑來處理協(xié)調,平常一些大事才會稟告給娘娘。奴婢要讓她也過來嗎?”
“端瑾伺候母妃多年,想來是熟悉母妃的,讓她過來伺候,也好。”長安點了點頭。
折騰的一晚上總算過去,長安累得摸到床邊便睡了過去,一直到日上三竿才悠然醒來。念禪寺在山上,比起宮中,還是冷了許多,不過空氣里彌漫的清新之氣,確實是宮里比不上的。
見長安終于醒了,紫穗便伺候她洗漱。娘娘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詢問長安的情況,聽說她睡得好,還想下床去瞧瞧,若非宮女們拿出太醫(yī)的話勸誡,怕是她已經(jīng)坐在長安床邊了。
“對了公主,方才皇后娘娘宮里的馬公公來了?!?br/>
“送了東西?”
“是的,不過娘娘并未放在身邊,只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娘娘如今不能輕易下床,東西都是奴婢們接手的,不會輕易給娘娘。”紫穗壓低嗓子,“皇后讓公公找個念禪寺各位姑子問話,到現(xiàn)在還沒問完,也不許旁人去看。”
長安第一反應是糟糕,那了因師太不會被皇后直接……
第二反應是,如果皇后真的這么做了,那她現(xiàn)在趕過去阻止也晚了。
“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公主這樣的小身子骨,昨日睡得那么晚,早上自是要多睡會兒?!?br/>
等紫穗替自己梳好頭,長安連擺在桌上的早茶也沒喝,便直接去見了靈妃。靈妃如今正躺在床上無聊地翻看經(jīng)書,看見長安進來,急忙要起身,好在身邊的宮女反應快,伸手攔了攔,靈妃這才沒坐起來。
“母妃,太醫(yī)說了你要靜養(yǎng),可別亂動。”
靈妃仔細打量她,關切地問:“長安,你后來沒什么地方不適吧?”
長安搖頭:“母妃,我好著呢,我昨日并未喝茶。如今,母后宮里的公公真幫著詢問念禪寺的各位姑子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母后一定會查明白的?!?br/>
“有沒有用早膳?”
“還沒?!遍L安看著母妃氣色好轉,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母妃要好好照顧自己,這胎一定是個弟弟。”
靈妃摸了摸她的臉:“長安放心,你是母妃的骨肉,就算是母妃再添一個孩子,也不會不疼愛你的。”靈妃竟然還記著長安剛醒過來時說的話。
長安用力點頭,“我也可想有了嫡親的弟弟。以后,我便再也不是父皇最小的孩子了。對了母妃,若是今日母后或者父皇叫長安回宮,母妃能不能想辦法留下我?!彼杨^貼在靈妃胸口處,“長安想陪著母妃?!?br/>
“好,稍候讓母妃去把馬公公叫過來,母妃親自跟他說?!?br/>
長安的擔心并非多慮。
昨日她留在念禪寺,皇后今日便對皇上進言:“皇上,長安是尚未出閣的公主,和靈妃住在念禪寺終是不妥。念禪寺里的日子,總是清苦了些。況且,念禪寺里意圖謀害六皇子和宸妃娘娘的人尚未抓到?!?br/>
皇上聽了,本想直接把長安接回來,可是又想靈妃一個人住在念禪寺,豈不更是孤單,連個親近的說話之人都沒有。
“太醫(yī)不是查了,說那茶水沒什么問題?許是六皇子吃了太雜的東西,回頭再讓太醫(yī)好好給六皇子把把脈。”
“可是臣妾還是擔心。太醫(yī)也非萬能,這明間多少奇奇怪怪的方子,或許其中便有那么幾味是害人的?!被屎蟮?。
“你擔心的也不無道理。朕只會考慮?!被噬险f完,便離開了正寧宮。
一路上,皇上越想越覺得,靈妃在念禪寺里終究是不安全,畢竟那是宮外,這進進出出的侍衛(wèi)和太醫(yī)每個監(jiān)管,總是不成的。思來想去,皇上叫來了劉公公和侍衛(wèi)統(tǒng)領章德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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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宮里的馬公公一直等到時辰差不多了才離開,幾乎是在宮門落鎖前趕回去的樣子。馬公公剛走沒一會,紫穗也從宮里急急忙忙趕回來。端瑾和汪公公皆是伺候靈妃多年的,如今他們二人來了,紫穗總算可以松一口氣,專心替長安做事。
長安一直等著馬公公離開才去找那了因師太。果不其然,了因不見了。然而問了周圍之人,才知道了因師父是昨晚上開始不見的,而非今日。這了因突然消失不見,倒是方便把可能查出來的事推在她身上,然而長安并不覺得這是什么好事。
一切都是衛(wèi)珩的片面之詞,她總覺得要自己親自問過,才敢放心。
再說了,昨晚上了因不見了。她不得不懷疑昨晚上的那一切是不是別人同時預謀過的。借口木脩不見了,讓官府來搜查,將侍衛(wèi)們都引到春拂居,好方便他們處置了因。越想越覺得這是可能的。
與此同時,長安還無法辨別這群侍衛(wèi)里,改姓衛(wèi)的到底是哪些人。一天就在思慮中飛快結束。
到了晚上,長安依舊沒早睡,坐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紫穗問道:“公主,您莫不是在等衛(wèi)四公子?”
長安并不避諱,點頭道:“我正是在想,他會不會又偷偷混進來?!比绻怀霈F(xiàn),她明日還會讓紫穗去衛(wèi)府一趟。
“現(xiàn)在端瑾姑姑和汪公公都在,公主還是需小心行事?!碑吘顾麄兌瞬皇情L安的親信。若是叫靈妃娘娘知道了,逮著她發(fā)問起來,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作答。萬一靈妃娘娘動怒,她更擔待不起。
“沒事我自有應對之法。”長安叫紫穗不要擔心。
兩個人靜等了好一會,也沒見衛(wèi)珩出現(xiàn)。
長安之所以等衛(wèi)珩,是突然想到木脩失蹤之事。六皇子說過木脩在念禪寺外,若不是他突然腹瀉,恐怕長安早見到可恨的木脩了。所以木脩在這附近失蹤并不可疑。
可疑的是衛(wèi)珩手上的扇子。
她稍稍一回憶,便覺得衛(wèi)珩昨晚上拿的扇子不像是他自己的。那扇子特別像前世木脩送給她的新月扇。
新月扇因扇面上有一輪彎彎的新月得名,多是用于男子親睞女子時的贈物。前世新科進士訓街之時,有女子也朝著模樣俊俏的進士丟過此扇。不過明間的新月扇多以細竹制成,扇骨上沒有花紋。好一些的扇面會以竹絲用巧法編織出新月圖畫。
達官貴人所用的新月扇則更為精致。扇骨通常是用象牙而制,每一根扇骨上都雕著縷空的彎月,彎月上還有小小的嫦娥坐在上面。需極為嫻熟的雕工才能在象牙上雕出恰到好處的畫面。扇面則是最輕的娟紗做成,在娟紗兩面都是紡織出新月圖,紡織成品后再染色上去。
起初長安并沒想到這一細節(jié),因為原本木脩送她東西她就沒放在心上。
只不過腦子里靈光一閃,就想起了昨日自己發(fā)現(xiàn)衛(wèi)珩身影的一個原因是看到那個人手上的扇子,象牙扇子在夜光下也是比較亮的。這才忽然想起這個細節(jié)。
“公主,想必衛(wèi)四公子不會來的。公主若是有事吩咐他,不如等明日。”紫穗勸慰長安。
正巧鐘翠跟著念禪寺里的姑子學了幾道齋菜,剛趁著睡前這段時間學著做出來,想自己先嘗嘗味道。長安看著鐘翠的背影,問紫穗:“翠兒的個子是不是同我差不多?”
紫穗打量著,說:“翠兒似乎比公主矮了些,不過乍看背影也瞧不出來。”
有了紫穗這句話,長安便放心了。她吩咐鐘翠:“翠兒,把你衣裳脫下來給我傳,你穿我的寢衣睡在床上。”
“公主……”鐘翠雖然想知道為什么,不過也不太敢問,只能聽從,換好衣服后蜷縮在床上,動也不敢動的。
長安命紫穗放在帳幔,這才安心地呆著紫穗往外走。
“公主,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去看看這群看守的侍衛(wèi)有沒有偷奸耍滑的。”
長安其實還想查看一遍,這群侍衛(wèi)里有沒有陸子騫。如果有,她一定要想辦法讓陸子騫永遠也當不成侍衛(wèi)。順便看看,衛(wèi)珩會不會出現(xiàn),并和哪幾個侍衛(wèi)走得近。
侍衛(wèi)們不??匆婇L安,昨晚上長安出現(xiàn)的時候,他們也都是低著頭的。不過長安容貌出眾,為了防止被細心之人認出來,她還是用黑炭涂黑了自己的臉,讓整個人看起來黑了兩圈。紫穗見了她這個樣子,愣是沒忍住,笑了好一會才恢復正常。
比起宮里,念禪寺的進出可真是方面極了。
沒有那么多盤查的規(guī)矩,也沒有一道有一道的宮門宮墻。侍衛(wèi)們多是認得紫穗的,也只當紫穗身邊的小宮女是今日剛從宮里來念禪寺伺候的新人,故而未曾上前盤問。
紫穗走到各個守衛(wèi)的侍衛(wèi)身邊,說:“奉娘娘的命,奴婢來核查一下各位大人們的身份?!?br/>
在念禪寺守衛(wèi)的侍衛(wèi)名單皇上那兒是有的。
紫穗這么說并不奇怪,核查身份本就是掖庭常見的管轄制度。平常守衛(wèi)的侍衛(wèi)們也是規(guī)矩嚴明,不允許私下?lián)Q班。
紫穗沒問一句,長安便在旁邊聽著,并極盡可能地去記下這些人的面孔。
大約是半個時辰過去,一圈侍衛(wèi)都被盤問一遍。
長安并沒看見陸子騫,也沒發(fā)現(xiàn)衛(wèi)珩的蹤跡。
要她光聽個名字便判斷出誰是衛(wèi)府安插的人,也是不可能的。她有些沮喪,正打算和紫穗回去休息。
兩個人走到侍衛(wèi)看不見的死角處,紫穗才敢小聲地說:“公主,奴婢已經(jīng)記下了人數(shù),回頭找公公核對一番并知道有沒有不在崗位上?!?br/>
長安興致不高地嗯了聲,正要說回去之時,有人拽了她一把,將她拉入一旁的矮木叢中,而紫穗還沒來得及張口叫喊,便被人用錦帕捂住口鼻。
長安聞著熟悉的味道,氣惱地扭頭,果然又是衛(wèi)珩。
她還沒來記說話,衛(wèi)珩的忤逆犯上便直接由肢體轉移到了言語上:“公主你怎么一點防備之心都沒有!帶著一個紫穗就在寺外面隨意走動,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衛(wèi)珩是真的擔心,覺得公主身邊伺候的人也多是沒用的,完全無法保護公主,還不如他派個人過去。
“危險的人,不就是你嗎衛(wèi)珩!”長安掙脫他的手臂,“你出現(xiàn)的正好,本公主正要找你?!?br/>
她有點兒想告訴衛(wèi)珩,有時候知道太多,絕對不是什么好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