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綿奕昂著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徘徊在腹腔之中。
離營帳不遠處,里頭傳來融融的談笑聲,男女聲混合交融著。魏綿奕慢慢的停下腳步,站在雪地中,任由積雪染濕了鞋襪。
只停了一會兒,她已經換上笑意往前繼續(xù)走去。
營帳前站崗的兵士看見她,紛紛作揖:“令貴妃娘娘?!辈⒘瞄_了帳簾。
屋內酒香,肉香,瓜果香融合了火爐的暖氣撲面而來,瞬間打濕了她發(fā)間的積雪。
明玉正在布菜,見她回來連忙起身迎上前。
嘉嬪笑了笑,眉目轉向弘歷,見他和張廷玉暢談沒有注意到這邊,于是慢慢的的放下木筷,不慌不慢站起,朝魏綿奕俯身行禮:“令貴妃娘娘?!?br/>
弘歷看去,招手喚她:“過來,坐下一起吃?!?br/>
嘉嬪笑意嫣然:“是??!姐姐,快過來一起吃?!?br/>
魏綿奕似笑非笑,攙扶著明玉,跪坐到弘歷下首。
阿桂昂頭干了一杯姜酒嚷嚷著:“大嫂,您也忒不痛快了,就整幾壺還不夠我塞牙縫的!”說著囔著要換大碗酒喝。
弘歷和張廷玉停下交談,看向他兩。
“哎——”魏綿奕笑道:“行軍打仗怎可貪杯?待皇上和眾位功成名就時,臣妾再備上幾大罐佳釀宴請各位卻也不遲。”
“功成名就……”張廷玉微醉了,話語在唇齒間流轉,忽拍手嘆道:“皇上何不唱首以壯酒性!”
一時間眾人皆起哄。
弘歷昂頭依靠在暖墊上,迷離著雙眸,有光線從他深沉的眸色中輕輕透出。
“將士起征,平叛大小和卓——”
“臣妾為皇上舞一曲?!奔螊迤鹕?,欲動,可卻大腹便便。
鄂爾泰拔劍而出,劍聲蕭蕭,行走之間劍光冷冽輕盈,迎合著弘歷深沉渾厚的男音。
魏綿奕噙著一口酒,跪坐著含笑望著三人。
往事的記憶涌入心口。
“皇上,阿桂絕沒有謀逆之心?!?br/>
“皇后勿要再言!”
“皇上!”
“大膽鄂爾泰!連你也要造反嗎?”
“臣……”大殿之上,眾人三緘其口,如潮水退去。
凌煙閣內一座座功臣畫像被掛上又摘下,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出生入死三兄弟中最后只剩下張廷玉一人,即便最后成就的是弘歷的君臣佳話,晚年亦是被他所忌。
“皇上!”
阿桂打斷她的回憶。
阿桂站起,龐大的身軀遮掩住燭火的光芒,他高舉酒杯,面色赤紅青筋暴突,大吼一聲:“皇上,同生共死!”
鄂爾泰,張廷玉依次站起舉杯。
弘歷如墨的深眸依次在他們臉上巡視著,握住碰杯,堅定道:“同生共死!”
張廷玉:“同生共死!”
鄂爾泰:“同生共死!”
黃酒灑出,酒杯撞擊的聲音清脆悅耳,四人昂頭一口吞進,目光相對間咧嘴哈哈大笑。
特屬于男人的渾厚聲從胸腔中源源不斷的發(fā)出,撞擊著眾人的心魂。
此時此刻,功成名或許并不重要……
一鍋銅鼎吃的眾人熱血沸騰,暢快淋漓。
魏綿奕送張廷玉三人出帳,帳外月光皎皎,白雪飄飄,她回過頭見嘉嬪倚在弘歷懷中低低的不知述說著什么,只聽的弘歷說:“你先回去……去再說?!?br/>
魏綿奕進了帳中,嘉嬪緩緩站起,看著弘歷醉倒在胡上期期艾艾。
“那麻煩令貴妃娘娘了?!奔螊鍑聡碌?,扶著小腹由婢女攙扶著走出。
魏綿奕待她離開了,才回過頭對明玉道:“你也出去吧?!?br/>
“是,令貴妃娘娘。”明玉抱袖無聲退出。
上弘歷依舊閉著眼睛,不知睡了還是沒睡。
魏綿奕打了盆熱水,絞了濕布覆在他眼上。
熱氣熏著酸疼的眼,弘歷舒服的低嘆一聲,大掌反手握住她的小手。
“這些年……”弘歷頓了頓,嘴角有些苦澀:“你,你受苦了?!?br/>
魏綿奕微微一笑,用另一只空閑的手摩挲著他的臂膀,低聲道:“不苦?!?br/>
兩人相握的手緊緊交纏著,魏綿奕枕在上面,聽著底下弘歷此起彼伏的心跳聲。
“綿奕,你要什么?!彼a償她。
同樣的一句話,她聽了兩遍。
前世她說:皇上,臣妾想要一個孩子。
許久沒等到她的回應,弘歷撩開濕布,睜開眼看著她:“嗯?”
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給大地鋪上一層又一層的厚被,屋外是寒氣侵人,屋內是爐火暖暖。
弘歷單枕膝一臂,盯著頭上的灰白色帳頂:“綿奕,你要什么?”
等了許久依舊不聞回應的聲音,他抬頭看去,只見枕在自己胸膛上的妻子早已酣睡入夢。她眉頭輕皺,睫毛似乎雨中你葉顫抖著,似乎是在夢中遇到了困境,隨時如此倒比平常多了些嬌嗔之氣。
弘歷不經意間挑起嘴角,撫上她的蓬松的發(fā)鬢。
有幾縷黑發(fā)傾瀉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瞼,他舉手將發(fā)絲挽于耳后,耳后黑發(fā)中夾雜著幾縷刺眼的銀發(fā)。
他的動作一頓。
“皇上?!泵饔窳煤煻M,朝他舉起袖筒作揖。
弘歷抬頭。
“嘉嬪請您回去?!泵饔窆虻氐馈?br/>
一陣風從她身旁走過,卷起她腰間上繡的精致的錦囊。明玉悄悄的抬頭覷去,只見皇上已走至簾外,她正要起,忽見對方忽然回過頭盯住她。
明玉慌忙低頭匍匐在地。
“抬起頭?!焙霘v命令道。
他的聲音十分的冷漠。
明玉不敢不從,連忙抬起頭,顫抖著看向他。
弘歷微瞇著眼,似乎在回憶著什么:“你……”稍頓:“你從前似乎是服侍嘉嬪的?!笨隙ǖ恼Z氣。
明玉忙道:“,皇上明鑒。奴,奴婢原是嘉嬪身邊服侍的……后,后嘉嬪見奴婢服侍周到就,就命奴婢服侍令貴妃娘娘?!?br/>
弘歷修長的手指撩開帳簾,深深地看向榻上酣睡的魏綿奕,停了半響,沉聲道:“令貴妃娘娘若喜歡你,你就好好的服侍她?!?br/>
“是?!泵饔襁B聲應和。
厚重的簾子被撩起,弘歷踏著雪走遠了。
明玉站起,拍了拍膝蓋衣角上的灰塵,有清寒的月光從外面泄了進來,給她的錦囊上鑲上了一層銀白花邊。
翌日清晨,角聲滿天,收操的號角吹了一遍又一遍,緊接著又響起早食的銅鑼聲,來來往往不時有巡邏的士兵走過,伙房外士兵整齊的劃列排隊打飯。
魏綿奕跪坐在墊上,納著鞋底,不時看向外面。
“令貴妃娘娘在看什么?”明玉倒了一碗遞給她。
魏綿奕行針瘙頭看向她:“快開戰(zhàn)了吧?!彼畔滦?,吹開碗里的熱氣飲了一口。
“是。”明玉答道:“聽那些兵士說停了雪就在圓明園開戰(zhàn)?!?br/>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很快就會和傅恒見面了吧。
魏綿奕心想。
其實此刻發(fā)兵最好。傅恒及傅恒所領的兵士皆為北方人,圓明園所處南北交接,又濕又寒,于北人并不適宜,這場雪斷斷續(xù)續(xù)下了有半月余了,于周兵定是極其不利的。
“令貴妃娘娘害怕了?”明玉替她捏了捏腿上蓋得小被褥問:“原先我也是怕的,只是后來看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么??倸w打戰(zhàn)是前面漢子們的事兒,與我們后面無關?!?br/>
魏綿奕搖了搖頭。
“令貴妃娘娘昨夜睡得可好?”未曾見人,就聞的人聲。
嘉嬪撩開半簾,探頭而今,如花美人般半抱琵琶而入。
魏綿奕放下鞋底,招手喚她進來,把自己下面的墊子抽出放在身旁給她坐。
“這怎么好意思?!奔螊逍χ戳艘谎勖饔瘢呎f著邊坐下。
“明玉,端碗來?!蔽壕d奕回頭囑咐,明玉應聲退下。
“謝謝令貴妃娘娘?!奔螊鍝嶂呗∑鸬男「剐χH顯寂寥的看向魏綿奕身旁放著的鞋底問:“令貴妃娘娘這是要做鞋子給皇上?”
“嗯?!?br/>
嘉嬪笑道:“臣妾勸令貴妃娘娘別勞累了,皇上不愛穿布鞋。平日里任臣妾給他做了多少雙,皇上放哪兒也是新的。”
魏綿奕回道:“他的鞋是比旁人難做一些,妹妹有心了?!闭f著擔憂的摸向她的肚子:“月份才七個月就這般大,可仔細些?!?br/>
這肚子看著有八九月份婦人那般了。魏綿奕著實替她擔憂,這寒天臘月里,又是在紫禁城中,不比在家里那般好生。
嘉嬪臉一僵,側過身避開她的觸摸,笑道:“姐姐這話說的。昨夜皇上宿在臣妾那邊,還摸著臣妾的肚子道這胎一定是男兒。”
“是嗎?”魏綿奕收回手,笑笑。
嘉嬪嗯哼了一聲,抬頭挺胸說:“令貴妃娘娘今日臣妾來,是想與令貴妃娘娘商討忻嬪的事?!?br/>
“嗯?”
“這忻嬪來紫禁城亦有一月有余了,想來比姐姐還早來的。”她略有深意的看向魏綿奕,捏著聲音繼續(xù)道:“只是這忻嬪著實不知好歹,昨夜里皇上要宿在她帳中,她竟咬傷了皇上!”說罷,惡狠狠錘:“此等陰險狡詐婦人五馬分尸也不為過!姐姐您說呢?”
“昨夜?”魏綿奕挑眉看她:“昨夜,皇上不是宿在你那兒嗎?”
嘉嬪臉由白轉紅,脫口而出:“臣妾如今身子不便,所以……”
“忻嬪咬傷了皇上,既是如此,此事更應交由皇上來處置才是?!蔽壕d奕打發(fā)她去。
“這……”嘉嬪坐直身子來,她是無利不起早,原本想著利用魏綿奕的手處置了忻嬪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二來男人都是的貓兒,皇上還未食髓知味,令貴妃娘娘若是處置了忻嬪,二人日后定會生出嫌隙。
她這一手借刀殺人著實用的好。
弘歷在她前面也有過幾位令貴妃娘娘,可卻留她坐到了如今的位置,還懷了身孕,可見還是有一些功底的。
嘉嬪心中想的極妙,只不曾想魏綿奕在后宮之中浸淫了這么久,又經歷了兩代帝王,此等小伎倆怎入得了她的眼?只是不點破,不捅破罷了。
“令貴妃娘娘,此話差異。”嘉嬪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垂泣道:“皇上最是敬佩姐姐。況且天底下哪有婦人不順從自己的夫君?忻嬪入營已有一月有余,昨夜此舉定是懷了不軌之心。姐姐為了皇上,也應當認同除去才是?!?br/>
魏綿奕嘆息一聲。
明玉正端了牛乳進來,低著頭遞上去給嘉嬪。
嘉嬪似是不經意間瞄了她一眼,明玉緩緩退下。
魏綿奕待她飲盡牛乳才道:“嘉嬪,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你如今又有什么不滿的呢?”說著看向窗外:“皇上身邊不可能只有你一個令貴妃娘娘,也不可能只有我這么一位令貴妃娘娘,你至今還看不透嗎?”
“……”嘉嬪咬牙,見說不動她,心中氣悶難耐。
“明玉,你送嘉嬪回去歇息吧。”魏綿奕輕聲道,拿起了鞋墊重新納縫。
“是?!泵饔衿鹕恚骸凹螊逭??!?br/>
嘉嬪心中恨恨面上卻如湖水平靜,朝魏綿奕作了個揖,笨重的起身離去。
明玉送至嘉嬪后回來。
魏綿奕頭抬也不抬回頭問:“送走了?”
“是。”明玉跪坐在她身旁,替她扯線:“令貴妃娘娘,其實除掉忻嬪對您也有利。您剛回到皇上身邊,忻嬪若在,豈不分?”
魏綿奕縫制動作一頓,抬起頭看她:“若是我有此心思,下一步嘉嬪亦不被我所容?!?br/>
明玉大驚,手上線團掉落。
魏綿奕繼續(xù)道:“我現(xiàn)無子,嘉嬪卻有孕。她于我危害豈不更大?只是花無百日紅,沒有必要罷了。”
魏綿奕淺嘗輒止。
二人一時均無再言,只是待得鞋底納好,魏綿奕要做鞋面時,忽然開口道:“明玉,你腰上錦囊舊了,我給你做個新的吧?!?br/>
明玉征怔然看向她,欲要拒絕,卻見令貴妃娘娘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雖無嘉嬪的一雙含情脈脈的美目,可令貴妃娘娘的眉目卻清澈見底,猶如六月的河底,一魚一蝦早就了然在心了。
明玉不由自主的解下錦囊遞給她。
那錦囊用上好的錦緞所制,繡著一顆圖案織花,猶如鮮桃大小,拿在手上把玩著實有趣。
魏綿奕道:“我從前也有一個孩子,也時常給她做新的荷包。沒你這個好看,都是用破布縫的,然后放上幾塊糖幾塊餅哄著她去旁處玩。后來有一日我做工回來,看見她安安靜靜的躺在上,我喊她,她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