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青石路筆直地通到后山腳下,然后由石梯延伸到山上去。只是這山路入口處的情景,頗為奇特,令人嘆為觀止。此山正對村莊的一面,卻是一壁陡崖,高達數(shù)丈。山路正好開在陡崖的中間,將陡崖一分為二,形成一線天的險隘。而且,一如前景,摩崖石刻赫然在目。左邊石崖上雕著“有情洞天”四字,右邊石崖上刻著“無情只為多情故,心痛經(jīng)年已枉然”十四字,字如刀削,棱角分明,給人以凌厲冰霜之感。此處的字跡雖然大異于前,但申飛肯定這所有刻字都出自一人之手,只是因為刻字之人的心境改變而導(dǎo)致筆跡差別罷了。同時,申飛亦被右邊石崖上的兩列詩句所吸引,反復(fù)看了數(shù)遍,呢喃不已,若有所思。
那中年人忽然說道:“我家主人就在上邊等候公子,公子請自行上去吧?!鄙觑w回過神來,忙謝過帶路之恩,隨即拾階而上。
登上一線天的石階,就是山林蔭翳的坡道。夾路林yīn草綠,鳥語花香,令神經(jīng)為之一舒,好生安適,霎時間忘卻了心中的所有煩惱。
上到山腰,就看到了一個竹架涼亭。那涼亭本來普普通通,無甚特sè,只是建在了空曠的陡崖邊沿,給人以臨空虛浮的感覺。而此時那綠衣人正站在涼亭外的一塊突出的巖石上,憑空眺望,正好可以全覽傷心林和落紅圃的全貌。這附近,再沒有了樹木,空蕩蕩的,只有風(fēng)中吱呀的竹亭和一動不動的綠衣人。忽然間,申飛感覺竹亭和那綠衣人都是那么的孤單,無依無靠,令人憐憫。
直到申飛走到綠衣人身后,綠衣人也沒有回頭,一動不動,似乎沒有感覺到申飛的到來。申飛也無心打擾,默默地侯在那里。
良久,綠衣人忽然問道:“你在想什么?”申飛道:“我什么也沒有想?!本G衣人微感驚訝,“哦”的一聲,又問道:“你站了這么久,就什么也沒有想嗎?”申飛道:“確實沒有,因為沒有什么事可想?!本G衣人再感驚訝,道:“我從你簫聲中得知,你也曾悲傷無助,難道你已忘記了不成?”申飛道:“切膚之痛,錐心之傷,豈敢或忘。不但不能忘,而且要以此為戒,常常jǐng示自己,不可重蹈覆轍。但是,過去畢竟已過去,斷不會從頭來過,再多傷感悔恨,亦是徒勞無益,倒不如拋開一切,令自己暢快一些?!本G衣人微震,問道:“難道你就沒有憂心事?”申飛道:“當(dāng)然有!人生在世,不如意事有仈jiǔ,怎會沒有憂心之事?但是,憂要有度,既不能憂心過重,也不能得過且過?!本G衣人問道:“那依你說,怎么掌握這個‘度’字?”申飛道:“這個度,要依事而論,依時而論。就好比剛才,為過去之事煩憂,不僅無益,反增傷感,故而不必憂;而對眼下之事,關(guān)系生死去留,似乎很是要緊,非憂不可,但是此事十分明了易解,關(guān)鍵取決于前輩心思,而非晚輩憂之能及,是以憂亦無用,故而也不必憂;再論將來之事,未雨綢繆,也似十分重要,但是眼下的生死問題都無從得知,將來之事如何做得準,如果立即就死在此地,豈不是憂了也是白憂,還是不必憂。就此而論,晚輩眼下的確沒有可憂之事,再憂心時,也是此事之后了?!?br/>
綠衣人終于轉(zhuǎn)過身來,與申飛正面相對,以深邃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申飛,半晌才說道:“小小年紀,就能把世間之事悟得如此透徹,難得啊,難得?!本G衣人雖然滿頭黑發(fā),面皮嬌嫩,但是從他的神情和目光中看去,他已絕對不是一個年輕人。他有著難以磨滅的歲月滄桑,和無法掩飾的成熟老氣。申飛暗自驚嘆,竟難以分辨面前之人到底是前輩,還是同人。
見到申飛驚訝之sè,綠衣人忽然苦澀一笑,說道:“你可知道,我已有八十一歲了。”申飛一時不能接受,震驚不已,難以想象面前這個肌膚只有二十左右的人,卻是八十一歲的老翁。修煉武功,固然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但是要做到長生不老,青chūn永駐,卻是亙古以來,人們夢寐而不可得的事。難道面前之人當(dāng)真修煉了什么絕世奇功,達成了人們千百年來的愿望?申飛依然疑惑難解。卻見綠衣人依舊苦澀地笑,意味深長地說道:“該看的人看不到,白費了一身皮囊,倒不如老死的痛快?!眳s是在自言自語。申飛沒有說話,因為他能理解話中的意思。
沉默了許久,綠衣人忽然問道:“當(dāng)真可以擺脫憂傷嗎?”申飛點頭道:“沒有解不開的心結(jié),只看本人想不想解開心結(jié)罷了?!本G衣人問道:“怎生解法?”申飛道:“那要看前輩的心結(jié)緣由了。”綠衣人一頓,忽然轉(zhuǎn)口道:“我聽你說,風(fēng)元海殺了你父親,而且還想殺你,而你不但不殺風(fēng)元海,還蓄意救他,你且說,你是如何看開這一切的?!鄙觑w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親,難免一聲長嘆,停了停,才說道:“我父親死時的情形,不時在我夢中出現(xiàn),當(dāng)真痛苦難當(dāng),不能自己。老實說,我也曾猶豫過,痛苦過,不知該如何去做,到底要不要報仇。這種困惑縈繞在我心頭多年,至今也會不時出現(xiàn)。但是自我領(lǐng)悟到一本書中所講意境后,就可以慢慢克制自己,懂得如何面對了?!本G衣人“哦”了一聲,卻沒有說話。申飛繼續(xù)道:“正如我前rì所說,我們的親人只希望我們可以生活的幸福,卻不是因為要給他們報仇,而活在仇恨當(dāng)中。我們要做的,是要活的快樂,好好的活,讓他們在九泉之下可以放心,這才是我們回報他們的最好方法?!本G衣人沉默了半晌,忽然面sè一暗,問道:“不殺仇人也就罷了,而你還要救竭力去救殺父,這一點,令我難以相信?!辈淮觑w回答,又說道:“我是感覺你與我有些共同的經(jīng)歷,才對你另眼相看,如果你說的話,有不實之處,你就再休想離開傷心林了?!?br/>
殺父仇人在前,卻不思報復(fù),反而出手相助的人,縱貫古今,恐怕未有一人。這就難怪綠衣人無法相信申飛的話,突然變臉了。申飛卻以笑回應(yīng),竟問道:“敢問前輩,如果看到一個壯漢在欺負一個弱質(zhì)女流,是否肯上前救人呢?”綠衣人一愕,不知申飛意下如何,卻還是回道:“當(dāng)然要救?!鄙觑w又問道:“如果是兩個惡人相爭,一個惡人生命危險呢?”綠衣人道:“惡有惡報,理應(yīng)將兩個惡人都殺了。”申飛當(dāng)即問道:“前輩可否說明這其中原委?”綠衣人一愣,一時不知如何對答。有些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先人們一輩一輩傳下來,都是這么做,于是后輩們也就這么做,從來沒有考慮過為何要這么做。是說正義使然嗎?可是何為正,何為邪?邪道在殺人,難道把邪道之人殺了,就是伸張正義嗎?可正道也在殺人,難道他們殺人就是正義嗎?
申飛忽然笑了,可笑世人的愚昧,他說道:“人們常說‘救人’,可不能只救好人,不救壞人?!热恕?,在于‘救’字,而非‘人’字。好人,壞人,都是人,都有生命,豈能因為好壞之分,而輕視生命。天下萬物,理應(yīng)一視同仁。而且,好人與壞人也未有明顯界限。人生在世,孰能無過?只有過大、過小之分,而無好、壞之分。浪子回頭rì,娼j(luò)ì從良時。人人都有翻然醒悟的一天,不能因他往昔之過而界定其一生,妄斷其生死。故此,不管何人,人人都應(yīng)救得。前輩以為如何?”綠衣人忽然怔住了,半晌無語。
好久,綠衣人終于長吐一口氣,喟嘆不已。也虧得是他,才能夠理解申飛話中意思,若是換做旁人,定然視之為謬論。只見他兀自回味道:“天下萬物,一視同仁……”最后,凄然道:“想不到我到了八十一歲,才懂得做人之道,還須后輩教導(dǎo),可嘆,可憐啊!”語音變得十分沮喪,神情頹廢。申飛忙道:“前輩不必神傷,晚輩也是從前人的書中領(lǐng)悟到的?!本G衣人還是哀嘆道:“人生不過百載,我這等年齡還不能悟到此等境界,當(dāng)真妄為人事了,又怎敢和寫書之人相提并論呢?”申飛靈光一閃,尋思道:“這位前輩自稱有八十一歲,那么以年歲上來看,他當(dāng)與師公逍遙老祖同輩,若果真如此,他們當(dāng)認識才對。而且他也與風(fēng)元海有仇,應(yīng)是正派之人,說不定還有一些交情。”于是說道:“不瞞前輩,晚輩所看之書乃是師公逍遙老祖所著,不知前輩是否認識?”綠衣人聞言一驚,隨即激動道:“逍遙老祖,任逍遙?你是逍遙派傳人?逍遙兄是否還活著?他現(xiàn)在人在哪里?”兩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申飛的雙肩,眼睛激動都快流出淚來。申飛也是大驚,想不到綠衣人會如此失態(tài),以面前情形來看,綠衣人與逍遙老祖相交不假了,但綠衣人過于激動的神態(tài),卻未免有些古怪,倒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了。
見申飛不答,綠衣人越搖越是用力,手指幾乎要嵌盡他肉里去。申飛不得已,回道:“我?guī)煿羞b老祖早在二十年前就過世了?!本G衣人突然愣住了,喃喃道:“死了?……”激動之情登去,頹然地放開了申飛的雙肩。但馬上又反撲回來,盯著申飛,問道:“你是逍遙派的傳人,那混元益氣丹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在你身上?”說著就要搜查申飛的身體。
申飛暗叫糟糕,沒想到綠衣人也覬覦混元益氣丹,看來自己一時冒失,竟賭錯注了。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