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鄉(xiāng)間小路上，一行人影悄然移動著。領(lǐng)頭的是個穿道袍的法師，身材消瘦，寬大的道袍罩在他的身上更顯形銷骨瘦，灰黃的臉上凹陷的雙腮，卻嵌著一雙精亮的眼睛，猶如墳地里飄忽的鬼火。

    不遠處有個小村，村口處有家夜店，在這深夜依舊亮著燈。領(lǐng)頭人仔細看了看前方，確認(rèn)無疑后，拿起手中的小銅鑼，敲了起來。鑼聲打亂了這夜的寧靜，遠處農(nóng)戶家養(yǎng)的狗，聽到鑼聲叫了起來，快到村口時，不知是不是狗聞到了氣味，更加狂吠起來。領(lǐng)頭人眉頭微蹙，又急敲了幾下，狗依舊叫不停，但聽起來似是已經(jīng)被關(guān)起來了。

    收起小鑼，領(lǐng)頭人拿出一個銅鈴，紫銅所鑄，鈴身刻滿符咒?？蓍碌氖种改笾~鈴輕搖起來，聲音不甚響亮，有些沉悶。他身后的一行人跳了起來，隨著鈴聲緩慢而有節(jié)奏的跳動。寂靜的夜晚，因這鈴聲似乎連蟲鳴都收斂了叫聲，詭異的氣氛在四周彌散開來，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走到夜店門前，對著里面喊了一聲“投宿?！甭曇艉苁巧硢?，大概是因為少言語的緣故。

    店里走出一個中年男子，個子不高，看起來卻很是干練。

    “店家，投宿。”領(lǐng)頭人又說了一遍。

    店家向領(lǐng)頭人身后看了一眼，忙招呼著，“快請進?！泵缃仔M厲害得很，店家不敢怠慢，生怕得罪了領(lǐng)頭人，他可不想連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夜店后面有一大間空房，領(lǐng)頭人領(lǐng)著后面那一行幾個去了空房里。

    這種夜店，是專門為趕尸人和那些尸體準(zhǔn)備的，一年到頭都開著。趕尸人必須在天亮前到達夜店休息，天黑方可啟程。尸體被安放在這間空房里，整齊的靠墻倚立。

    與其說趕尸倒不如稱為領(lǐng)尸，尸體上面要蓋著層黑色尸布，加上秘制的藥物用以防止尸體腐壞；每具尸體頭上都戴著高筒氈帽，額上貼著書寫了咒文的黃符，尸體跳動時那黃紙符便隨之飄起來，紙符下面腐壞程度不一的臉若隱若現(xiàn)，再加之苗疆密咒，尸體自然會站立起來。趕尸人在前面引路，不提燈，只手中搖著攝魂鈴便可。夜間行走到村落時必須是要敲鑼提示的，讓村里養(yǎng)狗人知曉是行尸來此，關(guān)好自家的狗，免得跑出來咬壞了尸體。

    兩具以上的尸體趕尸人會用草繩一個個把它們串起來，每隔七、八尺遠一個，為防止趕尸時尸體散亂而導(dǎo)致丟失；有其他法門的趕尸人是用紅線來串尸體，細微之處略有差異。

    將尸體全部安置妥當(dāng)，趕尸人回到房間，店家送來了飯菜和酒水。這家是趕尸專營店，一般人是不住的，平日里也是冷冷清清。每次有趕尸的來投宿，一次結(jié)的錢是這家店半年的營額，不過近些年來趕尸這行越發(fā)不好做了。

    “先生這次是往哪里去？”店家布置好酒菜便坐在趕尸人對面，難得有活人來這里過夜，店家總算有個可說話的人。

    “還是原來的老路。”喝口茶，繼續(xù)說著：“你也是知道，趕尸不出鬼國，出了鬼國的地界便得不到阿普的保佑，那尸體便趕不動了?！?br/>
    趕尸的地域范圍往北只到朗州，不能過洞庭湖，東邊以靖州為界，向西只到涪洲和巫州，西南則是云南和貴州為界，這些地方便是苗族祖先的鬼國轄地，而阿普便是蚩尤。

    店家明白只有鬼國界內(nèi)有趕尸的習(xí)俗，聽到趕尸人夜里敲陰鑼便知道是什么情況，家家戶戶都很是配合，養(yǎng)狗的關(guān)起來，村落也方便趕尸穿行。出了鬼國就算能驅(qū)使尸體，恐怕途經(jīng)的村落也不可能讓其通行。除了有此習(xí)俗的地方，其他外鄉(xiāng)人見到尸體行走豈不是會引起事端。

    二人隨便聊了起來，直至破曉，店家才打烊休息，而趕尸人也去睡了，畢竟對他來說，破曉即是入夜。

    白天休息，夜晚啟程，這樣的日子年復(fù)一年。因得不到日光的照射，所以皮膚變得蒼白，加之經(jīng)常與尸體接觸，連身上都散發(fā)出死氣。一年到頭除了和委托人及夜店老板說過話，其他人都無交流，人們見了他都躲得遠遠地，這樣的生活持續(xù)了十三年，當(dāng)年他出師時才二十歲，如今年過三十還未成家，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當(dāng)真是身心俱疲。想毫無顧忌的與人暢談，想在陽光下行走。

    做完這次就不干了，趕尸人心里暗下決定。

    但現(xiàn)實總與預(yù)想相違，趕尸到云南，回來的路上又接了一樁差事。尸體是被雷劈死的，趕尸人本不愿接下，但雇主會給出豐厚酬金，想想這既是最后一次，便也勉強答應(yīng)了。

    趕尸里的三不趕，其一就是被雷劈死的不趕。因雷打而亡者，皆屬罪孽深重之人，大火燒死的皮肉也不全，所以不該管的。可在錢財面前，人是會動搖的，當(dāng)年師父的教導(dǎo)也已被拋到九霄云外。

    休息一日，第二日傍晚便啟程。此次路程略為復(fù)雜，除了陸路，還要走水路，這樣的路線也是幾年才會走一次。一路上沒有專門的夜店，只能找破屋破廟湊合著。

    天快破曉的時候，趕尸人找到了一個荒廢的山神廟，放置好尸體，找了角落歇下，卻看見師父怒氣沖沖的走到自己面前，指著自己大罵起來，訓(xùn)斥他忘記了師父的教導(dǎo)，說完便走上前來抬手要打他，只嚇得他抬手去擋。

    突然驚醒，外面雷聲陣陣，閃電隱隱，原來不過夢一場。算算時辰該是快要天亮了，但黑壓壓的烏云卻遮住了陽光，破廟外面一片昏暗。稍稍松口氣，回頭去看尸體好好地立在墻邊。

    雨下了兩日方停歇，耽誤了行程，泥土的氣息滲進廟里，報喪鳥的叫聲隔著山林傳進來，惹得趕尸人心中升起異樣煩悶。他帶著死人聽到報喪鳥的聲音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心中還是覺得不安。

    因下雨空氣潮濕，原本就腐爛不堪的尸體潰爛的更快，秘制的防腐藥已快用完，趕尸人怕尸體腐爛嚴(yán)重不能驅(qū)使，日夜兼程，四日后到達目的地。

    尸首是有錢人家的公子，但卻品行不良，趕尸人到縣城的時候，耳聞了一些這公子生前干的事，沒干什么大惡事，但只一樣，他喜歡調(diào)戲良家姑娘，污了好幾個大閨女的清白，仗著家中錢勢買通官府，拿錢堵了受害人家里的嘴?？赡切┣灏妆粴У墓媚铮霐?shù)含羞自盡；半數(shù)患了失心瘋，雖留命卻一生盡毀。

    這個富家公子只帶了隨從跑到外省游玩，卻不想被雷劈死。當(dāng)知善惡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自有天收。

    不論如何，差事順利完成，趕尸人領(lǐng)了豐厚的酬金，看著手中那袋沉甸甸的銀子，心中不安，雖然是自己辛苦賺來的錢財，但卻覺得這錢來路不正。壓下那絲不安感，片刻沒有休息便啟程返鄉(xiāng)。趕尸人只想速速回鄉(xiāng)，過正常人的生活，有了這些錢再加上以前存下來的，足夠他在家鄉(xiāng)過富余的后半生。

    回程的路上又開始下雨，但這季節(jié)卻不是雨季。

    依舊是那座廢棄的山神廟，趕尸人站在廟門口的屋檐下，仰頭看著烏云密布的天空，滾滾云層壓得很低，好似天要塌了般，偶爾劃過的閃電照亮趕尸人慘白的臉，緊接著轟隆一聲雷響。趕尸人手中的攝魂鈴掉在地上，發(fā)出悶響。

    幾日后趕尸人燒焦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上山砍柴的人不敢走近尸體，只遠遠的看著。剛巧一位年輕趕尸人經(jīng)過，砍柴人攔住他，“先生?！?br/>
    “何事？”年輕趕尸人停下看著攔住他的人。

    “看先生穿著可是趕尸人？廟里有具尸身，不知是哪里人，先生能不能把它領(lǐng)走？”

    “你可認(rèn)識這人？”年輕趕尸人向破廟看了一眼，廟外雜草叢生，看不清楚里面情形。

    “不認(rèn)識，但尸體一定要送回故鄉(xiāng)安葬魂魄才能安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