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曾聞蝶入莊周夢，
孰分石猴與小空
楊戩垂手而立，一言不發(fā)?？醋钚滦≌f上-_-!樂-_-!文-_-!小-_-!說-_-!網(wǎng)(◎ww◎w.l◎w◎x◎s◎.o◎r◎g◎)百度搜索網(wǎng)址記得去掉◎哦親忽然一震道：“老君已證太上忘情！”
悟空也發(fā)覺了。
原本是風(fēng)尾中傳來之音，此時居然不是來自于任何地方，而就似靈臺中的自言自語。這種感覺相當(dāng)熟悉，離開靈臺方寸山時，就有一模一樣的感受。
李耳、老子、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終于不可見了。像菩提祖師一般，突破三生萬物，修成了傳說中不在亦無處不在的太上忘情之境。
楊戩喃喃道：“……老君……已然求證了太上忘情。怪道他自稱太上，原來太上忘情之境真是存在的。”
他有些失魂落魄，忽然僵住了。原來，悟空不知何時貼在了楊戩背上，雙手環(huán)抱著他的腰。臉頰輕輕的、輕輕的磨蹭著他的脊背。
這個擁抱，令楊戩在日后一直念念不忘，又茫然失措。當(dāng)悟空從身后輕輕地靠上來、貼上去，臉頰和嘴唇摩擦著他的后背，一種暖洋洋、麻酥酥、無言、難言又不可言的喜悅涌上心頭。
當(dāng)日他們在守藏室后靜立了不知多久，也許有幾個時辰，也許有幾天。悟空也搞不清為什么要抱住楊戩，想抱，于是就抱了。
傍晚的斜陽紅彤彤的搖曳著，將兩人合二為一、渾然一體的黑影投在地上。只見斜陽漸落涼意漸生，只聽悟空的心臟在他背后搏動。悟空的呼吸與心跳一般平靜，宛如一道火光，一絲電流，令楊戩如癡如醉，似夢似幻。他的手像有生命的蛇，自動地尋到了悟空的手，小心握住。直到悟空用含著微微笑意的輕柔語調(diào)對楊戩說：“你怎么僵硬得像塊石頭?！?br/>
楊戩好像清醒了，又好像沉入了更深的夢境。他轉(zhuǎn)過身，以同樣輕柔的動作抱住悟空，把頭低下，埋進(jìn)悟空的肩窩里。彼此的呼吸噴灑在對方的脖子上，懶散，沉默，甜蜜。楊戩深深地吸一口氣，一股奇異的、仿佛帶露新采的花果香氣縈繞在鼻端，久久不散，還摻雜著酒一般辛辣的芬芳。
這個簡單的擁抱定格成為他們永恒生命中不滅的一刻，定格在生命最深處，再也無法抹去。即使他們后來為各自所發(fā)的宏愿兵戈相向，即使兩人之間橫亙著五百年的分離……都無所謂了，都沒關(guān)系了。
將南瞻部洲的南半邊清理了一通，悟空想回花果山歇歇了。不用說，楊戩定是隨他回去的。
這一回，也不知在花果山盤橫了多少歲月。山中一年四季花果常新，草木長青，不知歲月?；ü綐O大，其中靈氣充沛，山川秀美，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蜜桃常結(jié)果，修竹每留云。加之花果山的風(fēng)水正合四洲，一座山鎮(zhèn)住了四大洲的龍脈，端的是修行的洞天福地。而水簾洞則是花果山的靈樞所在。
回去之后，一向坐不住的悟空一改往日行徑，老老實實去了洞中閉關(guān)。幸虧有個楊戩陪他，否則猴子不把水簾洞翻過來便不姓孫！
列位看官，你道那猴子好端端的閉關(guān)作甚？原來他見剩余的龍筋和龍骨不能再耽擱了，須得盡早處理。他先將龍骨粗粗煉化，將其中兩根半成品給了青蛇和九尾。本以為龍乃蛇的克星，青蛇用這根龍骨肯定得費上一翻工資，誰知他用著極為順手，毫無半分不適。
悟空心道：這青蛇自以為是蛇，也太妄自菲薄了。
楊戩到底比悟空有經(jīng)驗，他告訴九尾和青蛇，身為異獸，自己身上的部件本就是上好的天材地寶，等修為有成后即可自行煉化，用起來最為得心應(yīng)手。
見這兩只小妖瑟瑟發(fā)抖的模樣，估計是怕悟空順手拔了他的毛，剝了他的鱗去煉制法寶了。
悟空看出了九尾和青蛇的心思，故意齜牙道：“你們?nèi)絷J了禍犯了錯，老孫絕對網(wǎng)開一面，不把你們打回原形。只拔了九尾的九根尾羽，剝了青蛇的滿身鱗片，如何？看老孫多么慈悲良善，還不快快謝恩？”
自顧自說著，兩只小妖已經(jīng)嚇得縮進(jìn)地里了。
花了一個月工夫?qū)⒂嘞碌凝埞驱埥顭捇煽梢蚤L期保存的材料，悟空宛如開了鎖的猴兒，翻著筋斗出了水簾洞，對楊戩叫囂道：“楊二郎！俺老孫好久沒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了！快來跟老孫過過招！”
楊戩笑瞇瞇道：“被打得跪地求饒時，莫要怨我。”
悟空吐舌道：“誰被誰打得滿地找牙還不一定哩，看棍！”
二人一路打下花果山，打至東海岸邊，原本平靜的海面叫他倆攪得波翻雪浪、潮涌銀山、泡沫飛濺、天昏地暗。如意金箍棒和三尖兩刃槍上下翻飛，只見兩條虛影。
斗了三天三夜不分勝負(fù)，兩人對望一眼，齊齊罷手，相對大笑。正笑間，腳下一軟，腳踏的丹崖削壁，受不住二人的法力沖擊崩……塌了。剛大戰(zhàn)千余回合，正放松時，腳下的地面居然消失了。兩人猝不及防，楊戩雙臂一伸攬住悟空，兩人無比丟臉，順著坍圮的石塊滾將下去。
悟空與楊戩被埋在石塊中，猶自笑得渾身酸軟、提不起法力來。笑了不知多久，二人捂著肚子、磨磨蹭蹭地爬出來，悟空靠著楊戩的手臂，楊戩整個人壓在悟空肩膀上，哈哈大笑，笑聲不止。
笑著笑著，眼前一花，一塊銀光閃閃的扁圓形物件從石堆里滾出，順著海灘滾入東海。悟空一招手，那扁圓物骨碌碌地滾將回來，悟空撥弄著左看右看，又以金箍棒敲擊，不得要領(lǐng)；問楊戩，饒是他見知豐富，也瞧不出所以然。悟空不解，只得按照慣常的煉器之法將其提純。
這塊銀疙瘩愈來愈小，待煉化成尋常梳妝鏡大小，便不再變化了，在半空中滴溜溜亂轉(zhuǎn)。悟空嫌這面銀鏡太過單調(diào)，便順手將一根龍骨焊接上去作為手柄，以一整片龍鱗貼于背面，又將繡花針大小的金箍棒，在背面刻上傳說中的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圖樣。
楊戩見悟空玩的不亦樂乎，靈機(jī)一動，睜開金色豎眼，以豎眼中金光感知鏡面內(nèi)部的物性。過了大約四五個時辰，楊戩將這面鏡子遞給悟空，臉色如常，眼中卻有隱隱的笑意蔓延。
悟空接過鏡子擺弄道：“二郎，瞧你這表情，定是搞了什么鬼花樣捉弄老孫。你說學(xué)什么不好，偏跟老孫學(xué)捉弄人?！?br/>
楊戩露齒而笑道：“這叫近朱者赤，近猴者皮。”
悟空哼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老孫才不怕?！闭f罷便向鏡子里看去。
鏡面霧蒙蒙的空無一物。悟空瞪大眼睛看了半晌，毫無變化。于是以靈覺探入，忽然大驚失色，雙手一抖，鏡子“當(dāng)啷”一聲砸在地上。
楊戩笑道：“看見一只毛色金黃的小猴兒罷？我將天眼妙用融于鏡中，專照仙妖本相?！币娢蚩找谎圆话l(fā)，眼神恍恍惚惚，臉色陰晴不定，楊戩大驚道：“悟空？悟空？你在鏡子中看見了什么？”
原來，悟空于鏡中所見的，不是現(xiàn)下綠袍金發(fā)的樣貌，亦不是數(shù)十年前金毛小猴像，而是——
t恤衫，牛仔褲，小麥色的皮膚，巧克力色的頭發(fā)和眼睛……是他穿越之前、二十一世紀(jì)的孫小空模樣！
楊戩急忙湊過來，像鏡中看去，鏡面空無一物。鏡子是悟空發(fā)動的，旁人自然看不見里面的影像。楊戩滿面擔(dān)憂，滿腹疑竇，卻又無計可施，只得把悟空拉進(jìn)懷里抱住。
過了不知多久，悟空終于幽幽地開了口，仍倚在楊戩懷里未動：“二郎，我有個問題須請教你?！闭Z氣也不復(fù)往日的飛揚跋扈、傲氣囂張。
楊戩點點頭，悟空有幾縷發(fā)絲蹭到了他臉上，面頰上癢癢的，心里也癢癢的難受。
悟空指著鏡面道：“我年少之時，做了一個穿越兩千六百年的大夢?！闭f罷指尖在半空畫了個鏡面大小的圈，圈中是一個年剛?cè)豕?、笑容有點狡猾有點壞的小青年，在楊戩看來，打扮的十分怪異，卻神采飛揚。
楊戩在悟空耳邊低聲道：“這便是兩千六百年后的你？跟眼前一般好看?！?br/>
悟空不接話，自顧自道：“不知是莊周化蝶還是蝶化莊周，此時我亦不知是夢是醒。兩千六百年后的我，了解了很多千年前的歷史，也就是我們現(xiàn)在這個時代的事，一件件應(yīng)驗了?！?br/>
悟空不知用語言如何形容下去，只好將亂七八糟的信息直接印入楊戩靈臺。
孫悟空所困惑的，無非是穿越者們的共同疑問：既然擁有了未來的記憶，對歷史車輪的走向了如指掌，那么此生此世所做的一切，會對現(xiàn)在這個世界產(chǎn)生什么影響？歷史會不會因此改變？
悟空受過菩提祖師的點撥，已經(jīng)從后世中解脫出來，遇事做事?？墒沁@面鏡子中久違的、熟悉而陌生的面龐，再次引發(fā)悟空內(nèi)心的震動。
可是對后世的歷史，要有為還是無為呢？
如果不去做點什么，卻又明知以后會發(fā)生無數(shù)或大或小的遺憾，總會骨鯁在喉。
倘若想要改變后世的歷史、現(xiàn)在的經(jīng)歷，又真的做到了，正如悟空一直在做的一般，那不就等于后來的歷史與穿越前所見所知不同。自己穿越前所見所知，豈不徹底成了虛妄。以虛妄去推測未知然后再試圖改變未知，荒謬，荒誕，荒唐！
比如悟空一不小心，失手殺了孫小空父母的父母的父母的……兩千六百年后就不會有孫小空了。沒有了孫小空也就不會有穿越，沒有穿越也不會殺了孫小空的祖先……
這樣一來，穿越前兩千六百年后的見知和經(jīng)歷，俱成空幻；還能不能入夢，一場大夢又能否醒來？
或者說孫小空穿越進(jìn)了另一個平行時空？抑或是……他真的只是在做夢？
夢醒之后，應(yīng)該還在水簾洞拍攝現(xiàn)場罷。只這夢真能醒來？
悟空望著鏡面中孫小空笑盈盈的臉，生出一種極其微妙的荒誕之感。
楊戩收緊雙臂，輕笑道：“悟空，我知你離了師父，常有些惶惶不安，其實憑你自個兒的聰明勁兒，未必想不明白?！?br/>
悟空一把揪住楊戩的衣領(lǐng)道：“再賣關(guān)子，便與你試試這棍！”
楊戩變出一塊白手絹揮了揮道：“投降不殺！”認(rèn)真道：“悟空，你所知的歷史中，有什么是你所不愿見的？”
悟空嘆氣道：“多著哩！據(jù)老孫所記，幾百年后老孫會偷丹偷酒，大鬧天宮……這等蠢事老孫是萬萬不干的。”
楊戩笑道：“你不愿鬧？”
悟空斬釘截鐵道：“不愿！”
楊戩笑意更深：“不愿，便不做罷?！?br/>
悟空懵了，喃喃自語道：“言之有理……既然有違本心，還要逼著自己鬧天宮不成？”
楊戩哈哈大笑，胸腔震動，貼著悟空的臉道：“我原說過你早就明白！”
悟空又一怔，重復(fù)道：“早就明白？”
楊戩戳了戳悟空的臉：“記得你常說，莫管他是人，是仙，是鬼神，是精怪，只看他如何與人打交道，如何與人相處。遇事做事，對事不對人?！?br/>
悟空眼神朦朧地點點頭。
楊戩不再戳他的臉了，改用手指輕輕撫摸道：“這話更進(jìn)一步呢？不管他是精怪，是鬼神，還是天地，是人世間，是古往今來事，古往今來人。”
悟空眼睛一亮道：“仙人可以推演世事，老孫居然也多多少少知曉未來事。無論是真實經(jīng)歷也好，還是老孫發(fā)夢也罷，反正并未發(fā)生呢。”
楊戩豎起拇指道：“這就對了！悟空，你提前預(yù)知也好，不知所以也罷，并不因而刻意改變所欲所求，也不應(yīng)矯情行事。想要的便去追尋，遺憾的就去避免，足矣。你并非在改變歷史，亦非要維護(hù)歷史。悟空，你能體會么，我們走過的歷程，都是在創(chuàng)造自己的歷史，不論在哪個年代。”
悟空恍如大夢初醒。
何為歷史？
歷史是興亡更替。
歷史是人發(fā)展的記錄，是記載人的成就、挫折、希望和勝利的漫長卷軸。卷軸上每一道色彩，都是由無數(shù)蕓蕓眾生所涂。如今自己從觀者變作了畫者，就算知道卷軸原本的大概模樣又如何？該怎么畫，就怎么畫而已，又何必怨天尤人？就算之前做了一場大夢，或者此刻仍在夢中，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眼前這一切是虛妄又如何？就當(dāng)做一場大夢罷。這才是修行人的心境。
悟空像開了鎖的猴兒，神清氣爽，神完氣足。一喜之下，不禁手舞足蹈。他將身子一轉(zhuǎn)，從背靠楊戩變?yōu)楸舜诵靥畔噘N。兩腿盤上楊戩的腰大呼小叫道：“老孫終于從這場莫名其妙的穿越中徹底、徹底、徹底解脫出來！”
楊戩頭一次見悟空笑得這般開心，而他自己那一顆春^心，也微妙地萌動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想起莊周夢蝶，都會無比感慨。到底有沒有辦法證明我們就是自己，而不在夢中呢？
存稿箱吞了我一章內(nèi)容！只好把一章拆分成兩章塞進(jìn)這一回和下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