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成天天玩，才不在乎他爹大楞在想什么。他那股勁兒，上頭不愁天，下頭不愁地，中間不愁出口氣的性格，使得他還是該干什么干什么。在家里大人眼跟前，這個老三算是個沒法說的，什么時候才能長成個人啊。
大楞除了自己想，也叫栓成在鄉(xiāng)上給留心著點，看有沒有什么機會叫寶成去，干個有前途的行業(yè)。
過了年，天還沒有暖和起來的時候，地也還是凍得跟個鐵疙瘩一樣，栓成回來了。
他回來沒有住幾天，主要是給大楞帶回來個消息:鄉(xiāng)革委會要成立個什么農(nóng)業(yè)大學(xué)。他想問問爹愿不愿意叫寶成去上。
大楞：這農(nóng)業(yè)大學(xué)是干什么的？
栓成：聽革委會王主任說是，這農(nóng)業(yè)大學(xué)吧，首先要是革命的大學(xué)，后頭才是要學(xué)會種地。這叫要紅有紅，要專有專。聽說人家從城市里來的娃娃們都上這個學(xué)校。呀呀呀。。那些小小子和小妮子們，一個個細皮嫩肉的，也都到這個什么農(nóng)業(yè)大學(xué)去了。
大楞本來覺見，這個什么農(nóng)業(yè)還搞什么大學(xué)，盡是搞五迷三道呢，是不正經(jīng)的?？墒锹犝f人家城里人來都學(xué)這個，他來了興趣：這就說明是個不賴的學(xué)堂。就因為這個，他在心里作出了決定：就叫這個長不大的三小子去上農(nóng)業(yè)大學(xué)。?！?。
大楞本來還怕寶成不給去呢，結(jié)果人家寶成聽說了后，直接來了一句：什么時候去？是不是這回跟我哥一搭走？
大楞：這次走不走先不要提，有個事我得先和你說清楚，出去不要給我和你娘丟人，什么事都想著往前頭鬧。人就得往上頭撲騰才有出息，才能叫人看得起。
寶成把個腦袋點得和磕頭蟲子一樣?？墒谴罄憧纯淳椭溃灰欢◣讉€字進了他腦袋里。
他嘆了口氣，叫小妮給寶成準備東西，明早叫他和老大一搭走。
寶成也走了，家里四個干棒子小子，就剩下個成天不多說話，白天學(xué)木匠，黑夜看大半夜的潤成，還有就是沒念完小學(xué)堂的進成了。
小妮覺見家里灰（作者注：灰在當?shù)胤窖岳锛皶r清冷的意思）了不少。她想著這些小子們，到時候還能不能給留在身跟前一個半個的。
這邊的寶成和他大哥到了八道溝村，到鄉(xiāng)革委會報上名。報名主要看的是家庭成分，秦家是貧農(nóng)出身，自然沒有問題。再說他們聽說這個小子，是栓成的弟弟，那也就是縣革委會黃副主任的侄子了。所以很順利就辦完了。?！?br/>
寶成急著就要到學(xué)校去。栓成說是這個學(xué)校根本不在八道溝。是在八道溝北邊的小村子?xùn)|垴上。沒辦法，寶成只好在他哥的宿舍里頭住了一夜。
從來沒有睡過床的他，不出意外得烙了一黑夜烙餅。
一黑夜沒睡著，寶成也沒感覺見多么不得爽?？赡苁且驗榻駜捍蟾缫退ツ莻€什么大學(xué)去了。
走在路上，寶成問東問西。
栓成在前頭騎著洋車子沒說多少，橫豎就是一句話：我也沒去過，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東垴在個梁上，可是這個什么農(nóng)業(yè)大學(xué)是在東垴的溝里頭。學(xué)校里頭也沒個什么房子，就是在根大楊樹上釘了個木頭牌子，上頭用油漆四個字:農(nóng)業(yè)大學(xué)罷了，在能看見河灘的塊地里搭了幾個帳篷就算是教室。
寶成還沒有到跟前，回過頭去看看大哥，那意思是總不能叫人睡在野田外頭吧?！?。
學(xué)校里頭也沒個正經(jīng)老師，那個帶著個酒瓶底子眼鏡的老漢，人們叫他校長。
叫寶成感覺見日怪的是，這個學(xué)校沒有老師！就是一群和自己說話不一樣的年輕人，還有就是這個就愛盯著看人的老漢。。…。
不過這些不得勁難不倒寶成，沒用了幾天，他就跟這群年輕人混熟了。知道他們是從泰延來的，到這里有好幾百里地呢。至于那個老漢，卻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底細，反正所有人都覺見這人挺叫人害怕的。寶成他們每天前晌學(xué)些語錄，后晌就是干營生。黑夜就住在東垴人們的空窯里。
他真想問問學(xué)校就沒個正經(jīng)房子叫學(xué)生們住，叫學(xué)生們念書？
天暖和起來，寶成他們的日子過得有了有變化：開始給東垴人養(yǎng)種。什么營生也干，當然也就什么也學(xué)了。
寶成沒什么。。在村里長大的娃娃，沒干過地里營生的有幾個？他不用學(xué)什么也會。那群從城里頭來的小后生、小妮妮就不習(xí)慣了。家伙什不會用，手里沒有勁兒，還聽不懂指派他們的隊長說的話。每到這個時候，就有小妮妮叫寶成給打幫做這個做那個，寶成也高興得去。他覺著人家城里頭人說話就是好聽。
養(yǎng)種完沒有多長功夫，又有活干了。那個叫校長的老漢說是要他們自力更生，乘著伏天潮濕天氣還沒有來，蓋房子。。…。
寶成在心里把這個老漢罵了好幾回，不過他臉上卻沒有表現(xiàn)出來過一絲絲。小妮妮們很是興奮，他們從來沒有蓋過房子。寶成也沒蓋過，可是他知道這不是個好營生，又是個死受的事。
蓋房子得先挖根腳（作者注：根腳在當?shù)胤窖岳锞褪欠课莸鼗囊馑迹＿@得靠人們一?頭一鐵锨的挖出土來。陽婆爺越來越曬人了，可是那個老漢卻叫人們不要多歇，叫使勁干。這叫一群年輕人盼著什么時候來場大雨，下雨就能歇著了。
這回老天爺還真是不賴，很快來了雨，還挺大。不光下雨，還打閃。寶成他們看得好像就是朝著學(xué)校那邊去的，有人還悄悄開玩笑說，不會是老天爺看不慣老漢叫我們這么干了吧？
雨下了一黑夜，快天明的時候才不下了。
寶成他們?nèi)チ藢W(xué)校，看見夜兒剛挖好的根腳，叫水沖的成了些小渠渠，大家心說，全白干了。
這時有人發(fā)現(xiàn)了什么，說：你們快來看，這么著根腳里頭還有木頭呢？
大家過去，可不是。木頭爛了，一看就是在土里頭很長年代了。這木頭興許用手捏捏就能捏爛。這個地方怎么會有木頭？。…。
寶成感覺見了日怪。要是這個地方土里頭埋了樹什么的，應(yīng)該是一根圓的，可是眼下這是一塊板子。
是棺材板！一個念頭突然闖進了寶成的腦袋里。這幾年碰見了不少事，沒事時候，他也叫二哥給他講些文瘸子碰見過的日怪事，寶成對這些東西反應(yīng)挺快。
他想到了，卻沒有說。說出來不一定會是嚇死幾個人呢！
這是棺材板吧？人群里頭有個小妮子說了。
寶成回過頭，原來是那個人們都說她沒腦子的肉（作者注：當?shù)厝税雅纸凶鋈?，多么形象啊?。┠葑犹m芳。
人群里頭沒有寶成想象的那樣，炸開鍋。人們反倒是很感興趣！
寶成心里來了一句：這群死都不知道腦袋朝哪頭的城里娃子！
其實他們不知道，最要命的事情還在后頭呢！…。
人們吵吵嚷嚷了一陣，那個蘭芳說：要真是棺材板，這都叫雨水沖成了這樣，怎么叫人入土為安啊？咱們給他埋起來吧。
這個主意大家都說是好，可是沒有人動手。寶成看清楚了，這群家伙就是光會說。別看他們說的好聽，每一個人說害不害怕的事，可是沒人下去啊，這就說明他們是群小膽子貨。?！?。
寶成正在這邊，站在根腳楞邊上笑話人家膽小呢，有人拽他。寶成一愣，回頭看見一張肉臉，蘭芳什么時候來的他屁股后頭？跟個鬼似的。
蘭芳：寶成，咱們給埋上吧。
寶成：你不怕人家鬼正好是想涼快涼快，你給捂住，人家半夜尋你的晦氣（作者注：尋晦氣，在當?shù)胤窖岳锸钦衣闊┑囊馑迹?br/>
蘭芳：偉大領(lǐng)袖教導(dǎo)我們，共產(chǎn)主義者是無神論者，是最不怕鬼的。而且世上根本沒有鬼！
蘭芳的這個主張得到了一群小妮妮的支持，都圍住寶成嚷嚷著說是，要給把這個棺材給埋回去。
寶成：要去你們?nèi)?。這學(xué)雷鋒的事情我不跟你們搶，我也搶不過你們。
話是這么說。。寶成還是沒能架住一群小妮妮在跟前的請求。有的人叫寶成，有的人還叫寶成哥，還是那個蘭芳帶頭叫！寶成受不了了：行行行行行！我下去填埋，你們給推土??！
分工完，寶成跳到了根腳的渠里。這塌出來的棺材板看的很明顯，可是沒有看見有骨頭。
寶成看了幾眼，就開始招呼人們往里頭倒土。?！?。
上頭負責(zé)推土把第一車土推來了，呼啦一下子給倒了下來。這車土里頭根本也沒有多少土面面，盡是石頭蛋子，就是河灘上到處都是的圓圓的石頭蛋子。寶成真想罵那幾個小子，這哪個家里埋人的時候給往里頭摁石頭？
他剛要抬頭，卻發(fā)現(xiàn)人們往后靠，接著背著手，貓個腰的老漢出現(xiàn)在楞邊上，是校長！
校長：秦寶成，你干什么呢？
寶成：沒干什么，這不是不下雨了，我正招呼人們趕緊干，把夜兒耽誤的營生趕出來嘛！同學(xué)們趕緊干啊！
大家誰也沒有再提這個埋棺材板的事情。老漢校長眼神不好，好像也沒看見。他只是直起腰來繼續(xù)站著，算是監(jiān)工。
這下搞得寶成只好裝成屁事沒有一樣，把土和石頭攤平了，用小石夯（石夯，過去蓋房子用的工具，長方形石條，上頭有個把手，用的時候一個人活著兩個人舉起來，狠狠砸下去，是用來搗實根腳用的）往實成了搗。
他心說：這底下的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祖宗，這下不光有石頭蛋子硌著了，頭上還被我拿個石夯在頭上，給了一下又一下。不過很快寶成就給自己這么干找到了理由：這也算是積德行善。如果不給他埋上，到時候房子直接蓋在上頭，那得有多不好！想到這些，寶成手里的勁兒使得就更足了，反倒是叫老漢站在上頭，一個勁兒得夸獎寶成是個能帶頭，愿意干重活的好同學(xué)。?！?br/>
寶成聽著滿耳朵的夸獎，舒服的就差哼哼了。他根本沒注意到腳底下踩住了什么。隨著腳往后退，他手里的石夯沒有絲毫猶豫，一下下砸到了地上。
搗根腳是個誰都知道的體力活。搗上一天下來，胳膊都能叫人抬不起來了。碗到跟前，人就想著舔著吃些拉到。吃完往炕上一跌，衣裳也不想脫，眼就睜不開了。寶成就這樣準備囫圇身睡上一覺算了。
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時候，寶成感覺見胳膊疼，醒了。他翻身準備接著再睡時，卻發(fā)現(xiàn)跟前沒有人圪擠他！他睜開眼看看，滿炕上就兩個人，一個是他，一個臉朝那邊的小子。他伸出腳踢了那個同學(xué)一腳：他們大半夜不睡覺瞎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偷人家七斤家的杏去了？
那個人翻過身來，寶成卻不認識！
那人開口說了話：我天天睡著，我怎么知道？
這天天要背語錄，還要地里、學(xué)校兩頭跑，累的跟驢一樣。這個人這么悠閑？還能天天睡著？寶成發(fā)現(xiàn)了個日怪地方，這個人從被子里頭伸出來的一只腳不見了，從小腿下頭就剩下半截腿骨。被子上還有血，顏色都不是黑的。。…。
這個人是誰？
寶成這個時候有種想吐的感覺，不是因為看見血，是徹底的害怕！這到底是怎么了？睡著睡著出來個斷了小腿的人？
要是二哥在跟前得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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