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事兒，你不打算管管？”

    嘶啞的口音從斗篷中傳出來，這聲音赫然是錦衣衛(wèi)的刺客頭子，燕青語。他手中執(zhí)著一枚白子，那枚小小的棋子在他手中忽隱忽現(xiàn)，似乎是在表演雜耍一般。

    老頭搖著搖椅，安詳?shù)拈]著眼睛。他并不在意燕青語說的話，似乎沒什么事情能阻止他此時搖搖椅。

    半響，他終于開口了。

    “你說那氣息？”

    老頭兒的聲音很低沉，他半瞇著眼，似睡非睡的盯著燕青語。就像他十分困一樣。

    “四爺，任何修行人進(jìn)入京城都逃不過你的眼睛。那你可知道這道氣息的主人是誰？”燕青語定定的盯著棋盤，頭也不抬的說。

    “我怎么會知道？”老頭揮了揮手?！澳闶谴炭皖^子，陛下的安慰歸你管。我不過是一介糟老頭，我又怎么知道他是誰?！?br/>
    連你都自稱一介糟老頭，那我豈不是要自稱廢物了？

    燕青語腹誹到，他鎖緊眉頭，看來棋盤上的局勢對他來說有點(diǎn)微微的不利。

    可他不急，這盤棋離下完，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沒準(zhǔn)兒是將軍府那個小姑娘鬧出來的動靜?！毖嗲嗾Z猜測道，“不過這動靜對她來說，是不是有點(diǎn)大了？”

    “你以為我老到分辨不出那小姑娘的氣息了？”老頭兒一瞪眼，名震天下的刺客頭子的身影便稍稍縮小了一分。

    “說起來，我前些日子在伏龍山。貌似見過這氣息。”燕青語沉聲到，只是那日走得急，并未仔細(xì)看。

    老頭兒端起石桌上一碗茶水，輕輕抿了一口，說道，“你倒是跟我說說，那日講經(jīng)都說了些什么？”

    燕青語嗤笑一聲，語帶不屑。

    “說什么？能說什么？我等俗人，聽不懂那位大人的佛經(jīng)。無非就是去湊湊熱鬧罷了。佛家的事，豈是我這種人能懂？天下修行人云集伏龍山，說是去聽講經(jīng)，無非是去看看昔日的‘離天道最近的人’如今是個什么境界。可十年前就捉摸不透的東西，十年后照樣是琢磨不透。除了那一手須彌芥子之法，可光憑那手術(shù)法，哪能看出他如今的境界？那些慕名而去的百姓，倒是比我們這些修行人有收獲多了?！?br/>
    老頭輕嘆一聲，放下茶碗。說道，“尋常百姓不像修行人。他們的眼光看得近，也沒有修行人的顧慮。在他們眼里，佛經(jīng)就是佛經(jīng)，尊者就是尊者。哪會和什么天道扯上關(guān)系?！?br/>
    “愚人自有愚人福?！毖嗲嗾Z低吟道。

    “可不是？”老頭兒輕撫著搖椅扶手說道，“凡人只看到自己身前的事情，看得遠(yuǎn)的人只是在徒勞的自找煩惱。身居高位，自然要考慮的遠(yuǎn)比市井小民多得多。”

    燕青語沉默，他又開始盯著棋盤皺眉。棋盤上的黑白兩色倒影在他的瞳孔之中，他面無表情。

    “可您看上去并不像是位高權(quán)重的人。至少考慮的也并不比市井小民多?！?br/>
    “如果考慮的事情是皇帝和太子之間的事情的話，我確實(shí)不比市井小民考慮得多?！崩项^輕松的說，“我可不會管誰當(dāng)皇帝。老頭子我今年八十二，誰當(dāng)皇帝都一樣?！?br/>
    說話的人說得輕松無比，可聽的人確實(shí)眉頭緊蹙。燕青語抬頭瞄了一眼老頭，發(fā)現(xiàn)他又閉上了眼睛開始自得其樂的搖起搖椅。

    “對了。聽說柳易死了？”老頭兒輕聲問道。燕青語的手微微定了一下，然后又恢復(fù)了正常。

    “嗯，死了?！彼氖质制届o，“閉關(guān)十年的妖王漠枯都出現(xiàn)了，柳易當(dāng)年殺了荊離，難保漠枯不是專程為他而來的?！?br/>
    “唉。死的死，走的走。這世上我認(rèn)識的人也不多了?！崩项^兒嘆道，“柳易那小子，當(dāng)年他進(jìn)京我就覺得他十分合我胃口。無論是他日后成為劍尊，斬殺荊離，還是流浪世間。我都覺得他應(yīng)該還會來見我一面?！?br/>
    “現(xiàn)在也是？”

    “現(xiàn)在也是。”他平靜的說。

    燕青語的斗篷下傳來一聲輕笑，“我不知道你的老友是不是還活著。不過，柳易的徒弟現(xiàn)在在京中，目前就在柳叔明的將軍府?！?br/>
    “就是那個青陽山的小鬼？”

    “對。”

    “那他應(yīng)該很快就會來見我了?！崩项^不緊不慢的接嘴。

    “你這么肯定？”

    “因?yàn)樗橇椎耐降?。”老頭大笑，“而且，他有求于我?！?br/>
    燕青語沉默不語。他手中的黑子已經(jīng)停止了轉(zhuǎn)動。從斗篷底下射出眼神似乎帶著一絲精光。

    “到時候，我可要和這小子好好對弈一把。”

    老頭——御監(jiān)司頭子，喬四爺撫掌說道。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石桌上擺放著的殘局。

    “哦，這幾日。又有修行人進(jìn)城了？”老頭突然問道。

    “一個不聽勸的花和尚，我?guī)状螌に?，他都不聽?！毖嗲嗾Z聳肩，“和尚腦筋都不靈光。這幫老東西……”

    “又是個和尚。”老頭皺眉，“最近怎么這么多和尚？你尋個日子，把他叫來。雖然我不待見和尚，不過規(guī)矩是不能壞的?！?br/>
    燕青語聽聞此言，手一松，手中的棋子便掉落在棋盒之中。他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灰塵，似乎一副懊惱的樣子。

    “今天就到此為止，這步棋我不下了?！?br/>
    喬四爺不置可否的笑笑，他沒有阻攔燕青語的動作。

    “不急，不急。這局棋可以下很久——你想下幾十年都沒有關(guān)系?！?br/>
    聽聞此言，燕青語藏在斗篷下似乎傳出了一陣輕微的笑聲。他手一松，指間夾著的棋子便落在了棋盒中，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既然如此，今天就到這里?！彼f道，“你不急，我不急，陛下也不急。除了掌棋人，沒人對這局棋感興趣。”

    書墨不知道在京城一角發(fā)生的情況，他不知道一名老頭和一個刺客頭子剛才正在談?wù)撝嘘P(guān)自己的話題。也不知道自己的事情被一個叫燕青語的刺客頭子打探的一清二楚。他從二夫人的房間中回到自己的客房。此時他的心中正是一團(tuán)亂麻。

    他知道了二夫人蓮玥的身份?？蛇@個身份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好像并沒有多大用處。他不認(rèn)為光憑自己的一己之詞就能讓柳叔明認(rèn)清蓮玥的狐妖的身份。倒是自己最隱秘的把柄被這狐妖死死的攥在了手里。更要命的是，她沒有對他提出任何要求。

    一想到自己的秘密有可能被蓮玥散播出去，他就感到脊背上一陣發(fā)涼。萬一哪一天這位狐妖不高興了，向柳叔明一說，到時候就算是他說出了蓮玥是個狐妖的事情，很可能也無濟(jì)于事了。

    這狐妖在京城這么久了，就沒有人發(fā)現(xiàn)她的身份？不是說御監(jiān)司和錦衣衛(wèi)的人都是修為了得的修行人么？這么顯而易見的事實(shí)都看不出來？

    他腦袋昏沉的想著，或許自己真的不能讓蓮玥活在這世界上，只要自己有秘密還在她的手上，他的不安就不會停止。

    那么——?dú)⒘怂龝鯓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