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噪陣陣，旁邊的夜來香正綻放。

    “這月下香，開得好香。”王宏道。

    “嗯。”陳望給兩人的杯子里都添上熱水。

    “先生，楊舉應(yīng)該沒事吧？”第三泡茶入口，王宏終于忍不住問道。

    “沒事。我說過，那女子道行不夠。楊司馬是武人，膽氣壯，不會(huì)有事?！?br/>
    “先生說，這女子非鬼，那她是什么？難道是什么花蟲草木化而為妖？可妖既然能化形，應(yīng)當(dāng)是大妖才對(duì)，不該如此羸弱?！?br/>
    “此宅沒有妖氣，也非妖。”

    “非鬼，也非妖，難道還有其它東西，能化形為女子，出這樣的怪事？”

    “萬物皆有靈。”

    “萬物？金石之物，沒有生命的東西，也有靈嗎？”

    “自然?！?br/>
    “此話若非先生所言，真令人難以置信?！?br/>
    “呵呵。人或者花蟲草木有靈，豈不是同樣令人難以置信？”

    “這……若依先生所言，這塊石頭也有靈？”王宏指了指旁邊一塊景觀石。

    “此石自然是有靈的，只是它的靈，不足以讓它化而為人。金石之物想要附靈化形，格外艱難。”

    “那先生可曾見過有附靈的石頭？”王宏一臉好奇。

    “草木有靈者常見，金石附靈者罕見。我雖未有幸親見，但昔日曾聽家?guī)熤v過一個(gè)故事?！?br/>
    陳望喝了口茶，接著道：“傳說，在東海有一座名山，這座山是十洲的祖脈，三島的來龍，從破鴻蒙，開清濁的時(shí)候就已經(jīng)存在。此山多奇峰怪石，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zhǎng)春。

    在這座山正當(dāng)頂上，有一塊仙石。自從開天辟地以來，每天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時(shí)間久了，就在內(nèi)中孕育出一枚仙胞。

    某一天迸裂開來，產(chǎn)出了一枚石卵，遇到風(fēng)，化作一個(gè)石猴，五官俱備，四肢皆全，出生就學(xué)爬學(xué)走，禮拜四方，眼中放出兩道焰焰金光，射沖斗府，乃是真正天地所生的精華，論修仙資質(zhì)，是凡人所遠(yuǎn)不及。”

    王宏聽得心馳神往。

    “那石猴現(xiàn)在如何？既然是天地所生的精華，應(yīng)該是已得長(zhǎng)生了吧？”

    “足下聽故事不認(rèn)真，我講之前已經(jīng)說了‘傳說’二字。只是以此為例，談金石之物，亦可通靈而已。”陳望微微一笑。

    “讓先生見笑了。只是先生所言之石猴，天地所生，朝游神山，暮宿仙洞，不伏妖王轄，不歸帝王管，一定日日歡會(huì)，一生逍遙自在，我等凡夫俗子所不及也?！蓖鹾赅皣@。

    陳望只是微笑不答。

    三泡之后，茶水已經(jīng)淡而無味，看看月色中天，有薄薄霧氣在院中升起。

    “來了?！?br/>
    陳望起身，推門走進(jìn)房間。

    果然，見一女子正坐在床榻邊上，掩面啜泣。

    她正好坐在昏暗處，背著月光，也看不真切，朦朧的月色中，只能看到身姿窈窕，長(zhǎng)發(fā)順滑，薄紗誘人。

    楊舉一人在床上躺著等待，原本是打足了精神的。

    但是，他連日被驚擾，不得安寢，神情憔悴，今晚知道有王宏和陳望在外守候，稍感安心，時(shí)間一久，竟然昏沉睡去。

    直到陳望三人推門進(jìn)來，才把他驚醒，握住身邊長(zhǎng)劍，猛地坐起，臉上帶著慚色。

    “是這女人嗎？”

    “就是她。”

    那女人回頭看向陳望，果然是用長(zhǎng)發(fā)遮著半張臉。

    如果只看露出的半張臉的話，她真的是一個(gè)美人，螓首蛾眉，朱唇半點(diǎn)，仙姿玉色。

    她似乎感受到陳望不俗，緩緩朝著陳望靠近。

    李方持刀上前，想要劈砍，被陳望攔了下來。

    “她沒有惡意?！?br/>
    那女人輕抬玉手，緩緩撩起長(zhǎng)發(fā)，把被抹平的半張臉給陳望看，然后，轉(zhuǎn)身走向窗邊，緩緩消失。

    “先生，她走了。往日都是這樣，以后她還會(huì)來?！睏钆e焦急道。

    陳望走到窗前那女人消失的地方。

    在靠窗位置，有一張書桌，書桌旁，是一個(gè)案頭缸，里面放著一卷卷書畫。

    “這是什么？”

    “這是我最近抄寫的《金剛經(jīng)》?！?br/>
    “哦？”

    陳望隨手拿起一卷來，打開看看，放下之后，又換另一卷……

    “在下自從軍以來，多有殺生。前段時(shí)間，碭山賊擄掠士紳，我親自帶兵攻破了他們的山寨，殺了很多人，心中不安，某日晚歸走小路，恍惚間看到有無頭鬼影，向我索命。東明寺高僧給我開光紙筆，讓我抄寫《金剛經(jīng)》，可得心安。我每日用心抄寫，不曾懈怠，沒想到，依舊有這女鬼……這女子上門?！?br/>
    “問題就在這里了?！?br/>
    陳望拿著一張卷軸，停下了動(dòng)作。大家的目光，都隨之看過去。

    這是一張抄寫好的《金剛經(jīng)·第二品·善現(xiàn)啟請(qǐng)分》，書寫工整，字體遒勁。

    門閥世家最重視對(duì)子弟的教育，凡世家子，幾乎都是寫得一手好字。

    陳望伸手，朝著一個(gè)字一指。

    “如來善護(hù)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

    其中那個(gè)“女”字，書寫的時(shí)候出了點(diǎn)錯(cuò)，被一筆抹掉一半，按說應(yīng)該重新寫一個(gè)女字，但是，這里并沒有，而是接著往下書寫了。

    “哎呀。這字，是我在寫的時(shí)候，恰好有侍女來添香，我一分心，筆畫錯(cuò)了，就隨手抹掉，竟然忘了重寫一個(gè)，漏掉了一個(gè)字?！睏钆e一拍額頭。

    “先生言下之意，那個(gè)半臉女子，竟然是這被抹掉半邊的‘女’字所化的？”王宏問道。

    “是的。我說過，萬物皆有靈。那女子，就是字靈?！?br/>
    “字靈？”

    “是的。因?yàn)檫@紙?jiān)谧龅臅r(shí)候，加入了半邊蓮，或許是為了驅(qū)蚊。半邊蓮，花開半邊。

    楊司馬在書寫的時(shí)候，傾盡心力，卻又恰好將這個(gè)‘女’字抹掉半邊。再加上這紙筆都是東明寺高僧開了光的，各種機(jī)緣巧合之下，就誕生了這字靈。

    她是善女子，不會(huì)傷害你，只為了求一個(gè)完整身。但畢竟是靈，容貌又太過驚悚，難免擾你心神，亂你氣血，時(shí)間越久，對(duì)你越不利。”

    “原來是這樣。”

    王宏和楊舉都是恍然，又覺得此事離奇，幸虧有陳望出手。

    “你去寫一個(gè)‘女’字，拿刀裁剪下來，用漿糊貼在這個(gè)抹掉的字上，然后，把這張字焚掉，問題即可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