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開的漫山遍野,風吹一撥,雨打一撥,卻還是止不住,瘋狂的不要命的開著,桃花樹下的孩子專心的鏟野菜,任由花瓣落了一頭一身,她蹲在地上,裹著黑色的粗布衣裳,背著粗糙的青蔑竹簍,挖一棵就順手扔在背簍里,動作自然流暢,顯然是熟能生巧。
這是七歲的連靜夭。
她解掉背簍,用手叉了叉野菜的份量,覺得今天的成果還算滿意。
拍拍手,瞅一棵粗壯的大桃樹爬了上去,仰躺在粗大的枝干上,一雙清亮寂寥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著蒼穹。仰望蒼天,這已經(jīng)成了她的習慣性動作。
她清醒,冷靜,最會審時度勢,有智慧,有謀略,腹內(nèi)詩書萬卷,她無疑是個人中龍鳳,可是有什么用呢?困在一個鄉(xiāng)野無知的小莊園里,缺衣少食,自己又是個幾歲的孩子,說句不合年齡的話都有可能被認為妖魔附體。
她漸漸地將所有的上一世的記憶都藏起來,狠狠地壓抑在內(nèi)心世界里,她像所有的同年齡的孩子一樣,知道他們知道的,絕不過分聰明。
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她才會放任回憶奔涌而出,至高無上的尊貴,前無古人的疆域,名垂史冊的功績,文治武功,一切都趨于完美的女帝,從眼前呼嘯而過,又化為泡影。
連靜夭一走進莊子,就感覺到了不同,一路上,遇到的佃戶都偷眼瞧她,那種眼神她很了解,是對貴人的膽怯。走到胡同口,見門口停了三駕馬車,這估計就是佃戶們對她改變態(tài)度的原因,依她的眼光看,這不過是仆婦出門的配備,看來自己確實不受重視。她沒有理這些,一徑地進了院子。
院子里站了兩個高大的仆婦,還有兩個梳著包頭的小丫鬟,另一個著藕荷色襦裙的美貌女子正拉著蘭箏的手,兩人哭的淚流滿面。
見靜夭回來,兩個女人都止住了哭,“這就是靜夭?!碧m箏不無驕傲的說。
靜夭一眼就看出了那美貌的女子是誰,雖然蘭箏粗黑了不少,但她和那女子還是能看出相像的,再說,這世上除了親姊妹,誰還能因為蘭箏哭的那么傷心。
“這是——這是青簫姑娘,可不要記錯了?!碧m箏定定的看著女兒,仿佛在說,不要記錯了,她是你的姨母。
靜夭安靜的點了點頭,將身上的背簍卸了下來。
待青簫看到背簍里的野菜,鼻中猛一陣酸澀,再也顧不得那么多,一把將靜夭摟在懷里,一疊聲的哭著說,乖孩子,乖孩子。
她真是想不到姐姐能將孩子養(yǎng)的這樣好,這小女孩走過來的時候真是沉穩(wěn),步子安靜優(yōu)雅,就像看不到這院子里的陌生人,天生的驕傲和貴氣,不卑不亢,進退合宜,只這一下,就把家里幾個嫡出的小姐比下去了,不去看也知道仆婦眼里露出的訝異。最難得的是這孩子雖然一身粗布,面黃肌瘦,但五官秀麗,眉目明麗疏朗,有一股自然天成的坦蕩,不像個小小的人兒應(yīng)有的氣質(zhì),想到這,不禁又摟緊了幾分。
為了防止夜長夢多,兩姐妹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出發(fā)。
除了蘭箏的幾件衣服,這里根本就沒有可帶可收拾的東西。靜夭早早的乖乖的上床裝睡,給這兩姊妹說話的空間。
蘭箏老了不少,雖然漂亮的五官還在,可是過多的操勞,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再加上月子里落下了毛病,整個人又黑又瘦,眼角也開始染上了皺紋,她左右不過二十五歲,看起來卻像生生的老了十歲。
青簫握著姐姐的手,姐姐手掌上有鼓鼓的大繭子,青簫知道這是姐姐長期編草鞋的緣故,這繭子咯著她的指腹,卻像咯在了心頭,忽的一陣悲喜,她低低嘆道:
“總算是熬出了頭!”
“除了那個小丫頭,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蘭箏溫柔的看著床上躺著的小女孩,對青簫說,“咱們自小就沒了家,連名姓都沒有,我總是不能甘心,總想著自己哪里比不上那些小姐姑娘,憑什么我要當牛做馬,任他們打罵,我從小就不甘心?!?br/>
“我拼命用功的學那些小姐們學的東西,最后確實學得好,咱們四個里我是最拔尖的,后來夫人說要把我給大爺,我心里真是高興,我想我的學問好,又漂亮,大爺一定會喜歡我,到時候生了兒子抬了姨娘,我就真的富貴了。那時,你和錦瑟都勸我,可是誰勸我我也不聽?!?br/>
“我也是知道大宅子里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的,我去討好大奶奶,一直不跟她爭,在大爺?shù)拿媲罢f她好,我以為她能容得下我,可是——”蘭箏拍了拍青簫的肩膀,苦笑著繼續(xù)說,“我懷孕了,她便再也容不下我?!?br/>
青簫輕嘆,“主子發(fā)落奴婢,不過一句話罷了,哪需要什么理由。”
“我被趕到這莊子上,那時候懷著靜夭,幾乎是天天鬧,要死要活,可是有什么用?大爺是指望不上的,大奶奶是他的名門正娶的,我算什么,一個奴婢,再怎么折騰,還是被困在這間小土屋里。后來我想通了,心想生個兒子就好了,到時候大奶奶再怎么蠻橫,夫人也不會不管的。于是,我就安靜的待產(chǎn)。”
“誰知生了個女兒,月子里我真恨她,心想還不如沒有她,我也不用遭這樣的罪?!闭f到這,蘭箏竟笑了,語氣也不自覺的溫柔起來,“這孩子也是個怪的,從來不哭不鬧,就拿眼睛盯著房梁上的蜘蛛網(wǎng),說她小吧好似什么都知道。”
“月子里的那場大雪真冷,我都覺著死了算了,可是抱著她又不敢死了,我死了她可怎么辦?”
“大雪幾個月也不化,我好不容易能走動了,連門也出不去,屋里沒有火盆,我的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恐怕一輩子也好不了了。那時常常吃不上飯,我奶水不夠,她總是餓肚子,卻從來沒有鬧過我?!?br/>
“靜夭是個乖孩子?!鼻嗪嵱芍哉f。
“后來我就想,反正那里也容不下我,就在這安生過日子吧,不就是吃苦嗎,我怕什么,大不了一條命,別人吃得我還吃不得。只可憐了這孩子,陪我吃了這么多苦,一天溫飽的日子也沒過,卻是連一聲也不吭。我想著,就算是為了她,我也得熬下去。”說著又紅了眼圈,青簫連忙勸慰。
“還有你,”蘭箏指著青簫,“為我受了多少委屈,怎么這么傻,賠上了一輩子——你可知道,等你老了,服侍不動了,可怎么辦?”
“不是還有靜夭呢嗎?”青簫怕蘭箏傷心,調(diào)皮的打趣,“到時,咱們靜夭尚了有出息的女婿,還能不管我?到時我可不依?!?br/>
蘭箏哭笑著抱住妹妹的肩膀,再也說不出話來。
青簫拍著姐姐的背,輕聲說:
“七小姐最是容不得人,我陪嫁過去,早晚被嫌棄,還不如趁著大奶奶和大夫人斗法的時候選對了山頭,現(xiàn)在大奶奶成了大夫人,我雖然背了太夫人,但照樣好好的。”
“再說,主子能給咱們指什么好親事,錦瑟倒是嫁了,不過是個門子,仗著是家生子,爹娘求著大奶奶要的錦瑟,嫁過去才知道是個不正干的,可憐的錦瑟,那么溫順可人,不知要受多少委屈?!?br/>
兩姐妹免不了又是一陣唏噓,兩個人又說了一陣,想起明天還要早起,就一并去睡了。
連靜夭卻一直沒有睡,她靜靜的聽著,不自覺的,枕頭一片濡濕。
她沉默寡言,性子堅韌,這些年吃了這么多不曾想象的苦,她都沒有哭過。
她上一世的母后是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卻早早的去了,紅顏薄命,她對母親幾乎沒有什么印象,只能憑著父皇書房里的那幅畫去懷想。
她十二歲就被舅父大將軍推上了皇位,那么多的叔伯堂兄弟,沒有一個不是虎視眈眈,她只有一個年僅三歲的弟弟,申廣瓊,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她那么的刻苦勤奮,學習帝王謀,謀殺,陷害,鎮(zhèn)壓,擴張,她無所不用其極,手上沾滿鮮血,只想給弟弟留下一塊清凈而廣袤的國土。
十三年后,她終于肅清了所有的動蕩和不安,卻唯獨忘了,自己的弟弟已經(jīng)長大了,大到渴望權(quán)力而不顧親情了。于是,那個十六歲的少年滿拉一張巨弓,鼓起的肌肉和銳利的雙眼讓他瞄準了自己的親姐姐,一矢即中。
她現(xiàn)在的母親不是個好脾氣的女人,清高蠻橫,自命不凡,她討厭蘭箏的淺薄世俗,可蘭箏為了一把糧食,給佃戶編草鞋補衣服,從不叫苦叫累,當蘭箏伸出滿是傷痕的雙手為她盛飯時,她叫了蘭箏第一聲娘。也許從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jīng)變了,她的內(nèi)心從高高在上的帝王變成了依賴母親的孩子。
今夜,當她得知青簫為了姐姐放棄自己的后半生時,她哭了,這一刻,她在想,這樣平凡的人生比起滔天的權(quán)勢來,又有什么不同?
第一聲雞鳴過后,靜夭睜開了雙眼,她的眼神晶瑩透亮,如天山上永不消融的白雪。她知道,之于她,這個世界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