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華棠院林如海自辯天京城忠靖侯懼亡

    忠靖侯、工部侍郎史鼎家中接了太子太傅林海相邀一會的帖子,心里很是惴惴了半晌，可又看了看送信的,終究還是答應(yīng)了。

    史鼎是原先的忠靖侯史冀的弟弟,史家本身就有保齡侯的爵位,又歷代善于經(jīng)營，便是京城不顯,太祖龍興的金陵地界可是數(shù)得著的家。史冀這一輩兄弟三,長兄襲了保齡侯的爵位,只一味內(nèi)宅品風(fēng)弄月，并不理會外務(wù)。史冀和史鼎本可如家中旁的子弟一般坐享其成，可他們兩個都不愿只憑兄長的庇護(hù)過活。史冀從小就對江河地理感興趣，當(dāng)年曾向景德帝進(jìn)過如何治理大河的萬言奏章，并也由此被景德帝重用,不光治理大河，更修治海塘，甚至憑此功績得了忠靖侯的爵位！

    史鼎一直追隨二哥史冀的左右，多年勤懇安穩(wěn)，不但深得史冀的信任，更史冀死后，得了景德帝的嘉許，因著史冀?jīng)]有兒子，竟將忠靖侯的爵位轉(zhuǎn)賜于他。

    史冀江南負(fù)責(zé)修治海塘，需要用到銀兩的地方著實不少，甄應(yīng)嘉貪墨鹽課銀兩之時，往往打著資助史冀修海塘的名義，從中截留揚州的銀子，不送往神京，反而送往嘉興修繕海塘處和金陵甄家宅子。彼時甄應(yīng)嘉不單位高權(quán)重，甄家更和景德帝關(guān)系密切，史鼎不光精通河務(wù)，更是個官場老油條，他和甄家一直有來往，甄應(yīng)嘉拿他做幌子，他也知道景德帝南巡之時用了甄家的錢，因此對甄家拿鹽政的銀子補自家的窟窿睜只眼閉只眼。且和甄應(yīng)嘉合作，自己家也能得到不少好處，便與其配合。

    由是兩方官面賬面上來往得不少，卻是清清楚楚，無甚破綻，只是私下里，史冀也知世事無常，自然另有一套賬本留身邊。史冀臨終之時，幼女史湘云同時托付給兄長和弟弟，可那套賬本，只留給了史鼎。

    史鼎為不似史冀，他雖也知道些官場彎繞，但從來都二哥的庇護(hù)下過活，自從二哥去世，他不單得了忠靖侯的榮耀，也得了扎手的賬本。且他接任忠靖侯的爵位之時，正值朝中奪嫡之爭最為激烈的時候，史鼎更不去做出頭鳥，只江南地方上安心修治海塘就是。

    待到景仁帝上位，把史鼎調(diào)入京城，他工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好幾年，京城里的時日長了，漸漸對都中局勢有了些見解。這一回景仁帝要料理甄家，史鼎手里的賬本自然是個好物。史家也是大家族，史鼎就是不為自己也得為家考量，便做了出頭首告之。

    果然景仁帝并未追究甄應(yīng)嘉貪污的那些銀兩的全部去向，官府各地追索甄家藏匿的錢財之時，并不曾追討到史家的頭上，且這份貪污之案，最終只全數(shù)推到已經(jīng)死去的甄應(yīng)嘉頭上，竟將史家摘出去了。

    其后數(shù)月，就甄家的案子如藤蘿滿墻一般，越扯越多之時，其本家貪墨鹽課銀兩之案已經(jīng)有了結(jié)論，其余那些甄家旁的罪證，與史家并無干系。史鼎觀望數(shù)月，見景仁帝還算有分寸，并不完全趕盡殺絕，總算稍稍安下心來，只全力約束家，不讓他們?nèi)鞘巧?，只道自家這場風(fēng)波之中無甚大事了。

    偏是這時，他接到了林海的帖子。

    林海和史家從無來往，往昔史家曾經(jīng)派上門拜會送禮，想要結(jié)交這位景德帝的心腹和景仁帝的老師，林海并不曾理會過。雖是林黛玉和史湘云一起住過些日子，可那不過是小孩子的友善，與兩家大無關(guān)。

    如今林?？枕斨犹蹈咩暤拈e職閑置，史鼎卻是既有侯爵之位，又是一部之副手，正是兩不相干的家，卻突然接到林海的帖子，著實讓史鼎心中疑惑。

    只是那送帖子的并非林府下仆，而是錦衣府的差官。這位差官史鼎也認(rèn)得的，乃是景仁帝登基之后方才提拔起來的錦衣府親軍都尉石聰。石聰和戴權(quán)一樣，都是景仁帝的心腹，戴權(quán)為著太上皇尚，侍奉太上皇的高有道便不能下臺，只得了西內(nèi)大明宮首領(lǐng)太監(jiān)的名兒，錦衣府里，太上皇提拔起來的王金利仍舊是錦衣府都督，石聰這般景仁帝的便只是副手了。

    史鼎對著品級和自己一樣高且又是錦衣府副統(tǒng)領(lǐng)的石聰前來拜訪，本就十分惶恐，生怕是景仁帝要找自家的麻煩。卻是待石聰將帖子奉上，只道奉林大之命前來相邀之后，史鼎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待石聰復(fù)述之后，呆愣了半晌方才連聲答應(yīng)。

    史鼎家里輾轉(zhuǎn)反側(cè)，也不知道林海何以能勞動錦衣府的副統(tǒng)領(lǐng)來送帖子，想來想去，只道是景仁帝另有圖謀，要用林海之名行事，便打起精神，好生想了想如何應(yīng)對。

    待到了日子，史鼎只帶了幾個親隨來到西山華棠院之時，那幾個親隨門口就被攔了下來，只他一個由石聰親自接到了書齋所的院子。石聰院子門外就站定了，只讓史鼎一個進(jìn)去。

    史鼎進(jìn)了書齋，看這里的布置與旁家多是一張書桌的書房不同，竟是一正一副兩張書案，林海一個本正案后寫著什么，身邊是兩個面白無須的侍者。見他進(jìn)了門，林海方才站起身來，算是迎接他了。林海未穿官服，只著一身青衫，頭上也未戴冠，只裹了一方頭巾，單看形容，好似隱逸的高士，可做出來的事、說出的話卻讓史鼎陣陣?yán)浜埂?br/>
    林海也不與他多話，直接開門見山，命高青青將那封胡家和賈政連署的彈劾折子送到史鼎的手上。史鼎看了心中大驚，這般彈劾奏折且不論內(nèi)容如何，怎么能到了被彈劾之的手上？

    他正心中驚疑，林海又拿起書案上兩份覆了藍(lán)錦面的折子，遞給高青青，只道：“這個，給忠靖侯也看看?！?br/>
    藍(lán)錦面的折子向來是密折，史鼎也是有上密折的資格的，他深知滿朝上下能看到藍(lán)錦面折子的不出五指之?dāng)?shù)，林海怎么能拿到？

    可不待史鼎細(xì)思，他一封封看下來，便只剩下驚懼。原來這兩份密折，將史鼎以往江南的幾件事情從頭到尾細(xì)細(xì)描繪，何年何月何日，和什么說了什么話，做了什么事，害了幾條命，得了什么好處，悉數(shù)道來。哪一件拿出來，都夠治他的罪的。

    史鼎看完已經(jīng)出了好幾身冷汗，腦子里亂哄哄，總算他是個有擔(dān)當(dāng)?shù)模胍|(zhì)問林海，卻又聽林海對那明顯是閹的侍者再次吩咐道：“這幾本也給忠靖侯過目。”

    這回高青青捧著三本新制的冊子送到史鼎面前，史鼎一本本翻下來，總算明白了些事情。

    這三本乃是賬冊，里邊從林海到任揚州巡鹽御史到離任，記載了那一半用來侍奉太上皇的銀兩的花銷。除了太上皇自己使用的之外，某年某月多少銀兩經(jīng)由太上皇同意送交史鼎之處，供給海塘修繕的更有不少記述之處。

    史鼎捧著這簇新的冊子，抬頭想要問問林海到底怎么回事，林海卻不理他，又對侍者道：“讓王金利和石聰進(jìn)來?！?br/>
    王金利從景德末年就是錦衣府大統(tǒng)領(lǐng)，朝中不是呼風(fēng)喚雨也是位高權(quán)重，林海卻直呼其名。史鼎見王大統(tǒng)領(lǐng)和石副統(tǒng)領(lǐng)進(jìn)了書齋，對著林海行了面見上官的禮節(jié)，又垂手恭聽的樣子，很是有些暈暈乎乎。

    林海只道：“本官有些乏了，這件事勞煩兩位給忠靖侯分說吧?！?br/>
    王金利和石聰都是唯唯領(lǐng)命，史鼎從進(jìn)了門就沒和林海正式說過話，就被王金利和石聰幾乎是架著離了書齋。

    待王金利和石聰架著史鼎離了書齋，林?？孔谝巫由?，閉目半晌，連徒景之從后堂過來為他按揉也依舊不動。

    徒行之從西院過來的時候，正聽到徒景之問話：“如海怎么忽然如此做派？”

    林海沉默半晌，方道：“從前還想裝一裝，現(xiàn)卻不想裝了?！蹦锹曇衾锏钠v和隱痛讓徒行之聽了滿心酸澀，便停門口，又示意不讓秦良通報。

    又聽林海道：“景之，如今憶兒和英蓮去了長華，玉兒交給徒七也放心。待此間事了，們?nèi)ツ线叞??！?br/>
    徒景之道：“好?！?br/>
    卻是轉(zhuǎn)過天來，景仁帝朝會上，以這封彈劾折子為由頭，大發(fā)了一頓火。林海本沒有到場，但有襄王為他呈上徒景之為林海代筆的自辯折子，又有忠靖侯為他呈上徒行之抄了兩三天的賬本，如此清者自清，景仁帝只道有趁著朝廷整頓之機渾水摸魚，竟誣告忠良云云，很是惱怒。

    由是有好一陣子，這股對景德朝舊的彈劾之風(fēng)弱了不少。卻是賈政既然涉嫌誣告，便被罷了官調(diào)回京城待罪，便是禁宮里的賢德妃，也要受父親牽累，不得不向皇后請罪。至于胡家之流，自然有的是把柄任拿捏，此后南通州竟沒了這戶家不提。

    倒是史鼎那邊，本來他為林海做了這般掩護(hù)，景仁帝還想用一用他，不料他驚懼過甚，早年間治理大河之時的傷病復(fù)發(fā)，臥床沒幾日竟西去了。景仁帝便對史鼎深為撫恤了一番，還讓皇后好生惦記著史鼎家的孩子，好讓忠臣之后不要委屈了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