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爬到甘露殿的床榻上時,林淡秾才睜開眼睛,但陳衍已經不在了。她有些乏困,但還是努力支起身子。只是眼睛實在是掙不開,就這么半瞇著坐在了床上,整個人還是迷迷瞪瞪的。此時,李文韻來了。他的腳步聲一路錯亂,聲音也發(fā)著抖:“貴、貴妃娘……娘娘……”
林淡秾捂著眼睛“恩”了一聲,卻沒聽到聲音。她睜開看過去,就見到一個驚慌失措的李文韻,他的眼神太怪了。似是悲戚,但深處毫無觸動,只有假作的感同身受。
林淡秾迷茫又不解,直到李文韻終于開了口:“……孫,孫采女……去了。”
“……什,什么?”她聽到了,但大腦好似還不能處理這信息,不能理解這話的意思。
李文韻只能以重復的語氣將自己方才說的話才重復一遍:
“……孫,孫采女……去了?!?br/>
林淡秾眼前兀得一黑,眼珠冰涼、耳根發(fā)熱,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她強撐著站起身來,只是頸椎幾乎要撐不起來那顆沉重的頭顱,但好在這感覺很快便下去了。視線再次清晰,她看著這陌生而又熟悉的宮殿,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到了一個新的世界。但她很快她就明白過來,沒有。
眼前宦官還在低聲啜泣,他的背高高拱起、頭觸著地板,是甘心認罪受罰的姿態(tài)。
林淡秾的心就這么慢慢地涼了。
蓬萊殿。
這是林淡秾第二次涉足蓬萊殿,心情一次比一次差。她只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趕了過來,甚至心里還存著些極不靠譜的奢望:興許還有一口氣,能救的回來。但當真的進到主殿,看到床榻上躺著的那副僵硬的、青灰的身體時,林淡秾閉上了眼睛。
——這不可能是一個活人,她已經死了。
一朵花就這么枯萎在那里,錦繡堆疊,做她的墳墓。
王儉府跪在一邊,默默垂淚。他哭得不大聲,但卻不能說是不悲戚的。林淡秾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木然地往前去看孫采女的遺容。她就這么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沒了生機。這不是孫采女,這是“死亡”,是“死亡”躺在了這張床上。
林淡秾深吸一口氣,轉頭問道:“死了?”
王儉府語帶哭腔,答:“是的,已經去了,昨夜去的?!?br/>
林淡秾:“什么時候的事情?怎么死的 ?”
“昨夜,孫采女要我去找一個走馬燈,我給她找過來后。孫采女看著燈籠看了許久,就去睡覺了?!蓖鮾€府幾乎不敢漏掉任何事情:“今天早上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守夜的婢女發(fā)現(xiàn)的,采女昨夜就暴斃了?!?br/>
林淡秾看了一眼王儉府說的那盞燈,童子戲走馬燈,元宵節(jié)之后這里面的燈火就燃盡了。如今只有一個空殼,但孫采女仍舊將它掛在了蓬萊殿最顯眼的位置。
“暴斃的?怎么暴斃的?”林淡秾幾乎要笑了。
王儉府幾乎要伏到地上:“不……不知道?!彼w快地補充道:“太醫(yī)馬上就來了,到時一定能給娘娘一個滿意的答復?!?br/>
林淡秾悲痛極了,但又莫名覺得好笑,表情停在一個很奇怪的狀態(tài)。她回頭看了一眼床榻,終于閉上了眼睛,發(fā)出三聲氣音:“呵呵呵!”。
她沒有哭意也沒有笑意,只有滿腔不知名的情緒,不知往何處去宣泄。
半晌,她終于開了口:“罷了,王儉府。我要知道她怎么死的?還有……”她轉過頭:“去掖庭,將趙御女帶過來,我知道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把她帶過來?!?br/>
王儉府飛快地點頭,他當然知道。自林貴妃得寵之后,這位的事情幾乎天天要被扒一遍,舊人要談,新人要問。于是就這么一遍一遍地說,一遍一遍地談,一遍一遍地評。
而趙御女,就是在掖庭時和林貴妃、和孫采女一同住的——
那,第三人。
林淡秾就這么坐在殿里,蓬萊殿的頂建的很高、屋子里空曠而又寂靜。所有人都知道貴妃心情不好,沒有一個人敢說話也沒有一個人敢動作。他們在等,等太醫(yī)來、趙御女來、或者皇帝來,總之快來個人將這氣氛打破吧。因這世上可怕的,是寂靜;但更可怕的,是沒有人敢打破的寂靜。
先到的卻是皇后與文蕭二妃,林淡秾抬眼看過去。幾人打了個照面,這是她們第一次見面,但雙方皆神交久矣。先開口的是皇后:“林貴妃怎么坐在這里?”
王儉府代答:“貴妃娘娘聽到消息就立刻過來了?!?br/>
林淡秾目光直勾勾地看過去,她在想:是她們嗎?
她的目光放肆且無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文蕭二妃即便再好的涵養(yǎng)也被看得惱了。最鎮(zhèn)定的還是皇后。她沒有理會林淡秾,直接開口問的王儉府:“孫采女怎么樣了。”
王儉府小聲說道:“已經去了?!?br/>
皇后看了一眼失態(tài)的林貴妃,同情又包容,她繼續(xù)問道:“什么緣故?”
王儉府還是小聲地答:“太醫(yī)還沒來,不知道?!?br/>
皇后嘆息一聲,她只遠遠地望了一眼床榻,但沒有進去:“一切等太醫(yī)來吧?!彪S即便與蕭文二妃入座。四人一席,一時無聲。
后宮的人大約都知道了消息,繼皇后與蕭文二妃來后,又來了許多人。只每一人來了,都要問一遍:“死了嗎?”。然后就會聽到王儉府小聲地回答:“死了”,周而復始。
死死死死死,每一個人都要來問一遍,然后再聽一遍。
死了,死的干干凈凈一點也不留了。
一顆熱淚順著臉紋淌落下來,林淡秾咬著下唇發(fā)笑。她抬眼看過去,每一個人都驚訝且悲傷,遺憾著這一條生命的逝去。她開始反省,她是不是太惡毒了,將人想得太壞了。或許這真的是意外,只是一場意外。
太醫(y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