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的哭泣感染了更多的人,一時間,哭聲震天。那些大人們一個個如同孩子一般,放聲大哭,嚇得我臉色發(fā)白,不明白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我爸也不例外,虎目含淚,低低的啜泣著。我媽淚眼婆娑,輕拍著我爸的后背,以示安慰。
我傻傻的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蒙圈了。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天要塌了嗎?
許久之后,人群中的哭泣聲漸漸消失,太爺爺坐在老槐樹下,目光更加渾濁了,兩行清淚從眼角輕輕滑落。
“好了,別哭了??弈芙鉀Q問題嗎?大家都回去吧,等吧,繼續(xù)等下去,等待那個可以解救我們所有命運的人出現(xiàn)?!?br/>
太爺爺說完這句話就走了,那顫顫巍巍的腳步,看上去更加虛浮。
人群逐漸散去,大家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我牽著我爸媽的手回到家,氣氛很是沉默,我媽默不作聲的準(zhǔn)備晚飯,我爸依舊和以往一樣,坐在門口背靠著墻,抽著煙,看著天。
晚飯吃的很壓抑,我爸媽沒說話,我也不敢多問,盡管我現(xiàn)在一肚子疑問,但我看得出來,他們心情都不好,我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他們眉頭。
我爸晚上喝了很多酒,喝的滿嘴胡話,大罵賊老天之類的話,到最后竟然又哭了起來。
我媽安頓好我爸之后,來到我房間,兩眼微紅,顯然也是剛哭過。
我剛躺床上,見我媽進來了,趕緊坐起來。我有種預(yù)感,我的很多疑問,將會被解開了。
我媽坐在床上,輕輕的揉了揉我的腦袋,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有很多問題想問你爹?”
我連忙點頭,我媽見我這般模樣,苦笑一聲,眼淚又止不住的流了出來,我連忙伸出手幫她擦掉。
“媽,究竟咋回事?為什么今天大家都懷懷的?”
我媽抓過我的手,放在手心,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苦澀的說道:“因為他們,都想出去。”
“出去?去哪里?”
“外面?”
“嗯,外面?!蔽覌屨f到這里,已經(jīng)泣不成聲,我有些慌了,長這么大,我還沒見我媽哭成這樣過。
好半晌,我媽這才止住哭聲,繼續(xù)說道:“咱們這個村里的每一個人,頭上都頂著個枷鎖。”
枷鎖!又是他媽的枷鎖!我現(xiàn)在聽見這兩個字就一陣心慌,甚至是恐懼。
“這個村子的人,世世代代都走不出這個村子,確切的來講,是沒辦法去外面的世界生活?!?br/>
“只要是這個村子里的人,只要離開村子,多則半年,少則三五天,都會一個一個死掉?!?br/>
“嘶…”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我媽的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震得我好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死…死掉?”
我結(jié)結(jié)巴巴的問道,身體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沒錯,死掉?!?br/>
這…這這也太可怕了,每一個離開這里的人都會在短時間內(nèi)死掉,難怪今天那些人的表情是那么的怪異,難怪堂哥上完小學(xué)就不讀了回家種地,難怪他們一個個都想著出去,原來一切的根源,都出在這里。
“為…為什么會這樣?”我傻傻的問著,一時間腦子有點轉(zhuǎn)不過了。
聽了我的詢問,我媽無奈的一笑:“我也想知道為什么,可是至今為止,也沒人能解答這個問題。我不能,你爸不能,五爺…也不能?!?br/>
“孩子,對不起,也許我不該讓你來到這個世上,讓你陪我們一起,承擔(dān)這份罪孽。但是沒辦法,你既然已經(jīng)來了,就慢慢等吧,你還年輕,說不定哪一天,這個枷鎖就會被人解除了,到時候,代爸爸媽媽多看一看這個世界?!?br/>
我被媽媽摟在懷里,整個人如同傻掉了一般,一動不動。
這一夜,我被媽媽摟在懷里睡著了。我不記得我啥時候睡著的,我只記得,我的三觀,在這一夜徹底崩塌了。
用我媽的話講,我們這個村子,就像一口魚塘。而我們所有的人,都是這口塘里面的魚,一輩子就只能在這口小小的魚塘里混吃等死,出了這口塘,只有死路一條。
是啊,出了水的魚,會活的長久性嗎?不被干死,也會被夜貓野狗吃掉,就像我們這出去的人一樣,有病死的,有出意外死亡的,也有被人殺掉的,總之一句話,離了這個村子,沒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難怪這座村子的人一個個的都是那副懶洋洋不思進取的樣子,難怪這些年來少有人出去闖蕩,原來每個人的頭上,都頂著一道枷鎖,把人牢牢的栓在這里,不得出去。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試問有誰會有那個斗志去干一番事業(yè),有誰會整天忙碌著讓自己的生活變的好一些,在這里,活著,才是一種負擔(dān)。
我終于理解堂哥今天那癲狂的舉動了,如果換做是我,怕是會更加不堪吧。
一輩子呆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哪也去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但是活著,就有希望,不是嗎?五爺走了,我們唯一的庇護消失了,但是生活還得繼續(xù)下去。
日子回歸了平淡,大家該干嘛干嘛,種地的種地,上學(xué)的上學(xué),等死的等死…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唯一讓人不舒服的是,村口處再也見不到那個整日里笑瞇瞇的老人了。
時間一晃,距離五爺去世已經(jīng)快兩個月了。這天早晨起來發(fā)現(xiàn)我爸媽居然不在家,這讓我很是意外,要知道在我印象里,我父母從未在早上十點之前起過床,今天這樣的情況倒還是第一次見到,由不得我不驚訝。
我背著書包,到隔壁叫上二丫,兩個人急匆匆的往學(xué)校跑。
剛到村口,就發(fā)現(xiàn)老槐樹下圍滿了人。老遠看去,黑壓壓一片。
我大驚,連忙拉著二丫往過去跑。臨近了才發(fā)現(xiàn),所有的大人都在,包括我太爺爺,也是早早地起床,穿戴整齊拄著拐杖站在那里。
大家看上去都很激動,一個個面紅耳赤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通往鎮(zhèn)子的山路。我不明所以,趕緊跑到我爹那里,偷偷的問我爸。
“老爹,大清早的你們不睡覺跑這里干啥?”
我爸看上去很激動,兩只手不停的放在一起揉搓著,見我問他,皺著眉想了想回答道:“你大川叔…出去了?!?br/>
“啥玩意兒?大川叔真的走了?”我楞楞的看著我爸,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川叔我很熟,四十多歲的一個中年人,三十多歲才結(jié)婚,娶得是同村另一戶人家的閨女。他們有孩子叫二虎,和我一樣大,在一個班讀書。不過這小子和我不對路,啥事都要跟我作對,特別讓我不能容忍的是,他娘的這狗日的居然跟我搶二丫!要知道二丫可是我從小預(yù)訂的未來老婆好不好!因為這事,我沒少跟他鬧矛盾,吵嘴打架那是常有的事。
不過小孩子的恩恩怨怨跟大人無關(guān),大川叔從來不會因為我和他兒子打架而對我怎么樣,依舊是見面了會打招呼甚至調(diào)笑我?guī)拙涞臉幼印?br/>
對于他,我還是挺喜歡的,很直爽很幽默的一個人。
然而如今卻不知發(fā)了什么瘋,竟然會想著出去,他沒理由不知道出去會是什么樣的下場,可他為什么還是要冒著生命危險出去呢?
我爸無奈的點了點頭:“是啊,走了。大川比我們有出息,有魄力。村子里已經(jīng)很多年沒人敢出去了,這里的情況除了咱們村的人,外人誰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又有誰會來救我們呢?!?br/>
“那…大川叔,是出去找人了?”
我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光遙遙看著大川叔消失的地方,眼神復(fù)雜,有敬畏,有期待,還有…恐懼。
我忽然間對大川叔感到深深的崇敬,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山里漢子,為了大家,冒著死亡的威脅,義無反顧走出這個牢籠為大家尋求希望,這一刻,他在我的心目中的地位直線上升,超過了***,超過了***…
不是我不尊敬英雄,只是那些英雄離我太過遙遠,而大川叔,卻是活生生出現(xiàn)在我面前,做我們村里的英雄,這是兩種意義,沒法比。
人群持續(xù)了許久還未散去,我拉著二丫,朝著道路盡頭遠遠的鞠了一躬,表達我心中的敬意。
這一天,我心情格外的矛盾,在激動與害怕中反復(fù)煎熬,甚至少有的主動的在學(xué)校與二虎一起玩。
二虎看上去并沒有很低落,反而神采奕奕的,他說他相信他老爹,一定會回來救我們吹的,那神情,驕傲的像只小老虎。
我沒有反駁,是的,大川叔一定會回來的,他是我們的英雄,二虎,有驕傲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