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地響了一聲,所有人都轉(zhuǎn)頭看去。
王鐘世一臉沉靜地踏出。
然而,細心的落云隱約看見,這位往日淵渟岳峙的將軍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然后,便是蘇忠蘇定他們。
他們出來的方式很恐怖。
先是啪地一聲,血跡斑斑的手從房間里探出,攥著門框,然后,抖抖索索地把自己從陰影中拉出來,一個個臉色慘白,神魂不在,眼睛木然。
直到呼吸到一口略為清新的空氣后,他們才眨巴著眼,突然齊齊一聲怪叫。
蘇定對著正午烈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嘆道:“活著……真他娘的美好。”
于是,蘇忠等四人就心有戚戚焉地連連點頭。
一眾侍衛(wèi)團連忙圍上前去,七嘴八舌地問里面情況,八人默契地緊閉嘴唇,臉色也漸漸泛青。
最后,蘇蛟咬著牙道:“以后千萬別得罪少城主,得罪了惹不起的人,最多也就是一死,得罪了少城主,你會發(fā)現(xiàn),活著,不如死了好!”
房內(nèi)一片狼藉,仿佛屠宰場。
鄭南鑲臉色青灰地緊閉著眼,沒有半分動靜。不過,胸腹間的微弱起伏表明了這家伙熬過了之前那場堪稱殺人的所謂‘戰(zhàn)地手術’。
當然,也只是暫時撐著一口氣,活著,但沒有完全活。
事實上,白磷中毒了之后需要立即用硫酸銅溶液洗胃,通過化學反應,將白磷中和為無毒物質(zhì),沒有硫酸銅,就只能用土法,以醋洗胃,效果肯定是比不上硫酸銅溶液的,只能算聊勝于無,更兼鄭南鑲一口氣干下將近二兩的白磷,又消化了近一個時辰……
或許,源氣本身對于毒性物質(zhì)當真有抑制作用,否則,按正常人的體質(zhì),早就可以送去火化了。
接下來就當真只能看自己那異想天開一般的法子到底有沒有用了。
除此之外,蘇影還有一件事覺得極為詭異。
在剖開鄭南鑲的胸腹腔后,蘇影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發(fā)現(xiàn),鄭南鑲的肝臟和腎臟都已有腐爛的跡像,這讓他大惑不解。
按理說,白磷中毒只會引發(fā)肝臟以及腎衰竭,在身體未失去活性之前,怎么可能導致器官腐化?
土法制作白磷這事兒我在地球上做了不止一次了,拿動物也試過許多次,也從未見過毒發(fā)身亡的那些動物體內(nèi)器官直接腐敗的。
這表明了這白磷的毒性不僅超出自己估計,甚至還多了一些未知的毒性。
到底是怎么來的?
難道……是醋喝太多的原因?稀酸在體內(nèi)囤積,來不及釋稀,漸漸匯聚成濃酸,導致器官被腐蝕?
不對!
蘇影否定了這個猜測。
腐蝕和腐敗是兩個概念,一眼就能分個清楚,那確實是腐敗,而不是腐蝕。
難道是我在提取白磷的過程中,意外加入了一些未知的東西?
提取白磷的過程如流水一般在腦海中趟過,蘇影一格一格地翻看,最終也排除了這個原因。
不過,這個想法卻成功地帶出了靈機一動。
整個過程沒有半點差錯,那……有沒有這么一種可能……我是說猜測。
人和人的體質(zhì)不能一概而論,地球與神州也同樣。我曾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憤怒了一整天……咳咳……想岔了想岔了……
意外加入的未知東西,是肉眼無法看到的,而這東西,地球上沒有,神州遍地都是。
空氣的不同?
元氣?
會不會是我提取白磷的所有物質(zhì)里不僅有其本身的成分,還蘊含了元氣,而這些元氣的存在導致白磷的毒性大大提高,同時還增強了某方面的特性?
蘇影越發(fā)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
假如這是真的話……那……地球上的那些毒在神州或許有不同的表現(xiàn)。
一時半會蘇影也沒想出有什么特殊的用途,不過,大腦卻執(zhí)拗地認為這個發(fā)現(xiàn)應該能帶出許多可操作的可能性。
他這邊盯著鄭南鑲在思考問題,那邊李玄沉也在盯著蘇影思考問題。
就在剛才,他親眼見證了一幕能把活人嚇暈的恐怖場景,直到現(xiàn)在,他眼角余光掠過那用針線縫合起來的巨大破口,手臂上還是會止不住冒出雞皮疙瘩。
更讓他感覺可怕的是眼前這個自己看著他長大的孩子。
我李玄沉是什么人?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什么樣的殘肢斷臂沒見過?什么樣的血流成河沒見過?就連我都忍不住感覺恐怖的東西,這小子……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用酒燒開后的酒露和醋直接抓著活人的臟腑清洗的?
到底是什么,讓這個孩子改變這么大?
別和我說什么生死無大事!什么樣的生死能把一個人改變到這種離譜的程度?又怎么會積聚著那么深沉的黑暗與戾氣?
終于,李玄沉忍不住開口了。
“十年不鳴,一鳴驚人?到底是什么樣的十年不鳴能換來短短兩三日間如此巨大的改變?從你的眼中,我看到的不僅有瘋狂、死亡、腐敗,還有冷靜、冰冷、善良……以及你心中潛藏著的那巨大的黑暗。這些,你一定要給我一個答案!這里沒有外人!”
在李玄沉眼中,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鄭南鑲,不算外人。
即便他當真活下來了,他也不會放任這樣一個能危害到少城主乃至整個落鳳城的角色逍遙,他只能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蘇影將元氣的特殊功效按回腦海,平靜地抬頭,對上李玄沉的眸子。
良久,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這一笑,李玄沉的心都驟然緊了數(shù)分。
尤其是在眼下這環(huán)境,剛剛發(fā)生的事還歷歷在目,就顯得有些嚇人了。
“我知道李叔早晚會問我這個問題?!?br/>
“這個問題的答案……從我蘇醒之后就一直存在心里,我原本是不打算說的,既然李叔問了,那我就一定會說?!?br/>
“你信我嗎?”
李玄沉忍不住虎目一瞪:“我若不信你,你覺得你能悠閑到現(xiàn)在?”
蘇影微微點頭:“既然你信我,那你就一定要相信?!?br/>
“在溺水之后,我感覺我確實是死了,我能感覺到我的靈魂飄出體外,飄向天空,能看到山川河流,蒼天大地……隨著我越飄越高,我的意識漸漸朦朧,然后,我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我覺得不能算夢……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夢還是生死之間當真能夠看到一些生前無法看到的東西……包括過去……也包括未來……”
事實上,就算李玄沉不問,蘇影也已準備將這思考了許多天的說辭找個時間告訴李玄沉了。
解決掉內(nèi)奸的事后,尋找隱地通道遷移的事就要提上日程了。這事兒,一定要給李玄沉一個他能接受的答案,否則,沒人會同意這種無理詭異到極點的操作。
李玄沉緊皺眉頭。
生死之間?能看到過去?未來?
坦白說,他不信!
但是……他還是決定聽下去。
“現(xiàn)在你看到的,似乎還是過去的我,但是,體內(nèi)裝著的卻是一個前后一共五十多年的靈魂!”
蘇影無視了李玄沉瞬間凸出的眼,繼續(xù)道:“夢里,我就像現(xiàn)實世界中這樣活了過來,還是像過去那樣渾渾噩噩地活著,兩年后的六月,萬神殿降下神諭,將我炎黃一脈定為神之棄民,極南裁決殿下達神旨,八國齊至,僅過了三個月,落鳳城就沒了……”
“什么?怎么……怎么可能!”李玄沉須眉皆張,瞳孔中冒出怒焰:“諸神……他們怎么敢??!怎敢如此!”
“薛理,裴星儉他們干什么吃的!”
蘇影喝道:“因為床上躺著的這家伙,還有已經(jīng)死掉的何北言!”
李玄沉霍然轉(zhuǎn)頭,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仍舊陷入昏迷中的鄭南鑲,臉色陰沉得嚇人,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猛地抖動了兩下。
“那你還留著他?”
“那重要嗎?不!不重要!”蘇影平靜的眸子再度涌上黑暗:“重要的是,這座城,根本守不住!就算沒有他們,一樣守不住!”
“不可能!有我李玄沉在的一日,那些廢物們永遠別想把手探進大荒林!伸手剁腿,伸腿葬命!”
“你能守到幾時?武者?武師?武宗?當武宗級別的強者領軍壓至,拿什么守?”蘇影的聲音壓抑著低吼,仿佛受傷的狂獸,眸子也帶上了血色:“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嗎?你永遠也無法想象,就像我之前告訴鄭南鑲的那樣:當你輕描淡寫的感覺未來時,你永遠無法想象那會是什么,我見過!那不是未來,卻是真實的未來!你現(xiàn)在還能感受陽光的溫暖,真到了那么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連這一點溫暖都是最難獲得的奢求!你所感覺到的,只有無邊的鮮血與黑暗,那是……沒有任何希望的絕望!”
“死了!全都死了!成年男子死了,女子被他們?nèi)トベu了,上貢了,少年抓去血祭,剩下的扔進礦坑!尸坑里堆的尸體比山還高……這些,僅僅是我落鳳城所遭受的苦難,放眼這神州億萬萬里,你又能想象出他們遭受了什么樣的苦難嗎?”
“僅僅五年!五年!獵頭者就已經(jīng)很難在野外找到炎黃人了!你永遠無法想象!我經(jīng)歷過什么樣的絕望,又從什么樣的深淵里爬出來……那支撐著我爬出來的……是那無窮無盡同胞們的尸骨血淚……”
蘇影低沉地吼著,那聲音,已經(jīng)不像人吼出來的聲音,像是把心肝脾肺一口氣兒吐出來一般,吼著吼著便捂著臉沉沉地蹲下身,抽動著肩膀。
李玄沉仿佛被驚雷霹靂劈中一般,身軀在劇烈顫抖,眸子一片空洞,他在想象,想象那難以想象的未來,他發(fā)現(xiàn),以自己的想象力竟然無法言說那種悲慘,漸漸地,他的眸子也涌上了戾氣。手不知不覺握得緊緊!
“死了……都……”
他視線艱難地移到蘇影身上,緩緩地,他握緊的拳頭又松了開來,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按在蘇影肩膀上:“孩子……那些……只是夢……不是現(xiàn)實,我們還活著,大家……都還活著?!?br/>
“活著……”蘇影猛地抬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抬手擦掉臉上的淚,咧嘴笑了。
笑得如同厲鬼。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最后,我也死了,為了救那些礦坑里的同胞,我死在礦坑地下水道旁,從我生,到我死,一共二十三年?!?br/>
“然后,我來到了一個和我們神州完全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