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書信紀年
回家路上,李小佳嘴巴就沒停過。
那個曾斯倫也非要搭一段順風車,兩人一唱一合,還不時抬杠,熱鬧得不得了。
好不容易到了他下車的路口,曾斯倫還特地跟他們交換了聯(lián)系方式,這才樂呵呵下了車。
“大話嘮!”李小佳邊踩油門邊嘀咕。
楊曦同轉了轉眼珠子,幸災樂禍“話嘮不是挺好的,我看你挺樂在其中的,般配的喲。”
“就他?”李小佳夸張地搖頭,“眼睛比我還大,身高才那么點,我今天穿平底鞋呢都比他高小半個頭?!?br/>
許婧媛失笑:“曦曦爸爸也不高的?!?br/>
“那也不能矮成那樣!”李小佳道,“哎哎,怎么就說到我這了——楊曦同,快點跟我和阿姨老實交代,你跟小江醫(yī)生什么時候搞到一起去的?”
搞到一起去……
能不能不要說那么難聽啊,我們壓根什么關系都沒有??!
楊曦同瞥了許婧媛一眼,含糊道:“也就……近段時間的事兒……青梅竹馬嘛,知根知底的……”
許婧媛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低頭撥弄自己的衣擺。
楊曦同于是趁機加把兒勁:“江貝貝約我下周去特殊兒童學校,我還行動不便呢,媽媽你跟我一起去吧?”
駕駛座上的李小佳發(fā)出夸張的笑聲:“哎呀,你談戀愛還讓你媽媽去當燈泡呀。”
“閉嘴,”楊曦同怒道,“什么燈泡,我行動不方便好嗎?不然你陪我去!”
李小佳才不上她這個當:“免了,我青春年少,更不適合當燈泡——不過,許阿姨,您去也行呀,正好可以觀察觀察毛腳女婿的品行?!?br/>
這話一出,楊曦同立刻目光灼熱地看向許婧媛:
“對、對啊,其實我自己心里也沒底呢。都那么多年沒見了,總感覺跟小時候不一樣了……”
許婧媛這才慢悠悠道:“誰談戀愛心里就跟明鏡似的,你們的事情媽媽不管?!?br/>
楊曦同撇嘴,許婧媛接著道:“但是,去特殊兒童學校的事兒媽媽不贊同——明知道自己身體還沒好,跑人家學校去,幫忙不成反倒要給人家老師添亂的?!?br/>
楊曦同在心里哀嘆了一聲,對上后視鏡里李小佳的視線,對方促狹地擠了擠眼睛。
眼看著快到到家了,許婧媛向李小佳道:“小佳中午留家里吃飯吧,阿姨給你們做好吃的,一會兒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再買點菜?!?br/>
許婧媛的廚藝是小圈子里人交口稱贊的,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也都能做得色香味俱佳。
李小佳當然滿口答應,還主動點菜:“阿姨我要吃番茄獅子頭、香芋扣肉!”
“你還真是不客氣啊,”楊曦同抱怨,順便也點了個菜,“媽媽我要吃麻辣雞?!?br/>
“你現(xiàn)在不能吃辣,”許婧媛道,“聽小佳的,中午咱們就吃番茄獅子頭和香芋扣肉,再炒個小青菜,做個黑魚湯,怎么樣?”
李小佳歡聲贊同,楊曦同撇嘴,“偏心啊,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魚湯對長骨頭好,懂不懂呀你?!崩钚〖芽炜鞓窐返亟袊蹋鞍⒁踢@家伙在家一定不愛做家務吧?!?br/>
許婧媛只是微笑,丈夫過世前,家里飯菜幾乎都是他在準備。之后,則是他們母女倆輪流。楊曦同雖然看著大大咧咧的,基本的家常菜還是沒問題的,只是沒辦法把飯菜做得像她那么精致。
闊別家中多日,楊曦同頗有點魚歸大海的愉悅,看到那長長的樓道都親切得不得了。
李小佳為了美食和友誼也是不要命,彎腰讓楊曦同趴上來:“快,我一鼓作氣給你背上去!”
楊曦同在母親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小佳,你要是累了就……”
“別打擊我的士氣?。 崩钚〖颜f著,背起人大步往樓上走。
畢竟是女孩子,李小佳走到3樓已經(jīng)大口喘粗氣了。許婧媛連忙把折疊輪椅打開,讓楊曦同坐上去,好讓李小佳休息一下。
這么著走走停停,總算把她給弄進了家門。
許婧媛去廚房準備午飯,李小佳灌下去一大口果汁,叉著腰跟楊曦同抱怨:“你啊,腿好之前都不要下樓了,這屋110平米,夠你日常生活了。要是實在閑得發(fā)慌,就爬陽臺那呼吸下新鮮空氣,過過眼癮。”
這描述讓楊曦同瞬間想起一個人,果然人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
健康也好,人也罷。
她推著輪椅往自己房間去,李小佳累得夠嗆,癱坐在沙發(fā)上休息。
臥室里沒什么變化,抽屜和書架反倒更加整齊了。
楊曦同知道這是許婧媛找過東西的原因——她母親整理東西,可比她認真多了。
她在屋里轉了一圈,單手能夠得著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果然不見那封信。
到底在哪兒呢?
楊曦同趴到窗臺邊,看著下方氤氳的樹木發(fā)呆。
都說參天喬木,而實際上,多得是來不及完全長大便夭折的植物。
正如她和江儼然的友誼,不過一次搬家,就斷得干干凈凈。
如今在想要找回,猶似枯木逢春,一點嫩芽都覺得珍惜。
在她發(fā)呆的功夫里,李小佳已經(jīng)恢復精神氣,黏糖似的膩到廚房要給許婧媛打下手。許婧媛沖著楊曦同臥室努嘴:“你去看看她,阿姨這兒沒事?!?br/>
李小佳在徹徹底底吃貨一個,最不能抵擋的誘惑就是美食和美人,悄悄走到門口瞥了兩眼,回來跟許婧媛匯報:“找東西呢,找不著,用一只手趴窗臺那發(fā)呆?!?br/>
許婧媛“哦”了一聲,知道女兒是想找信。
但時間久遠,那信拿來時小丫頭壓根都不怎么識字,實在不知道藏哪兒了。
難道,會藏在……
她順手拿起砧板上的一塊番茄,塞進口水都要往下滴的李小佳嘴里,“廚房太擠了,你去客廳看會電視,好了阿姨叫你們。”
李小佳心滿意足地出去了。
楊曦同趴了一會兒,又不死心,轉移到書房開始翻找。
李小佳端著杯子過來:“到底找什么呀,當心你胳膊?!?br/>
楊曦同指指書架頂上的大紙箱:“你幫我把那個拿下來呀,我夠不著?!?br/>
“得,我就是一勞工命?!崩钚〖逊畔卤?,拖了椅子過來,費了半天勁才把箱子拖下來。
洋洋灑灑一大堆灰塵跟著往下落,楊曦同躲得飛快,李小佳自己可咳嗽得夠嗆。
“楊曦同你賣隊友呀!”
楊曦同“哈哈”直笑,笑完要過來幫她撣去身上的灰塵。
李小佳飛快退開:“行了行了,一會兒阿姨看到還以為我欺負病患呢。”
箱子又大又沉,還被膠帶紙封住了口。
李小佳抬腳踢了下:“里面是什么呀,那么沉?”
楊曦同趕緊阻止:“都是我爸的遺物。”
李小佳嚇了一跳,兩手合十沖著箱子拜了拜:“叔叔您別介意,我是無心的……那個,打是親、罵是愛,尊敬不夠才那腳踹呢?!?br/>
楊曦同給她逗笑了,“你幫我打開唄。”
李小佳聽說過楊家父母的愛情故事,又見箱子上全是灰塵,想來是許婧媛不愿意睹物思人,特地封起來的。
她瞥了眼門口,壓低聲音:“不用跟你媽媽打招呼呀?”
楊曦同搖頭,“沒關系的,我媽床頭現(xiàn)在還擺著他照片呢?!?br/>
李小佳這才幫著把箱子打開,先露出來的是一大堆陳舊的初中教輔書和備課本。
楊曦同拿起其中一本,慢慢翻開——滿目都是密密麻麻的筆記。
李小佳讀書時候就最怕數(shù)學課,一看那么多公式數(shù)字就眼暈,拉了把椅子遠遠坐著:“你到底找什么呀?”
楊曦同翻著備課本,嘟囔:“就是小時候的東西,我完全不記得了,但是我媽說是有這么個東西?!?br/>
李小佳露出恍然的表情:“又跟小江醫(yī)生有關吧?”
楊曦同沒否認,李小佳感慨:“愛情啊,真是殺智商的利器——”
楊曦同沒搭理她,只一本一本往下翻。
箱子底下還有一些裝訂成冊的考卷,太重單手拿不上來,楊曦同便喊李小佳幫忙。
李小佳散漫地站起來,彎腰抱起考卷,一口氣全部搬到了楊曦同身側的書桌上。
她站起來的瞬間,一只有些泛黃的信封飄飄蕩蕩落了下來。
楊曦同立刻就要去撿,才一動,輪椅就晃了一下。
李小佳趕緊騰出手,扶住她:“姑奶奶你不要命了?。 ?br/>
說罷,轉身撿起信封:“到底什么東西啊,那么拼命找——咦,情書?”
楊曦同一把搶過來,信封是那種最常見的款,上面印著褪色的郵戳,郵票也翹起了角,收信地址上寫著她小學的學校和班級,“楊曦同”的“曦”字被寫得很大,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筆跡。
寄信人那地方沾了水漬,模糊了不少,但“江儼然”幾個字還是分辨得出來的。
李小佳湊過來,笑嘻嘻道:“那么小就知道寫情書呀,來打開給姐姐看看寫了什么?!?br/>
楊曦同瞪眼:“我都還沒看呢?!?br/>
“寫給你的你不知道什么內(nèi)容?”
楊曦同搖頭:“完全不記得了。”
李小佳十分刻意地長嘆了一聲:“那人家也太可憐了,你回信了嗎?”
楊曦同猶豫了會,不大確定地搖了搖頭:“好像,沒有吧?!?br/>
信封本來就是被打開過的,封口處輕輕一掀就露出了淺黃色的信紙。
抽出信紙的瞬間,好幾片干掉的樹葉落了下來。
李小佳幫著撿起來——她們幼兒園經(jīng)常帶小孩做樹葉標本,對這些還是熟悉的:一片銀杏葉、一片桑葉、一片槐樹葉、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葉子。
因為年代久遠,全都成了脆而枯黃的模樣。
楊曦同把信紙展開,李小佳湊了過去,最先看到的就是碩大的“曦曦”兩個字。、
對于孩子來說,這個字確確實實太難了點。她實在想象不出,高冷的小江醫(yī)生當年顯然趴在桌子前一筆一劃寫字的模樣。
楊曦同卻記得江北北坐在書桌前的模樣,他真一個特別安靜的小孩。
一本書、一支筆,就可以待上一整天。
實在無聊,他還會抄書玩。
什么新華字典、唐詩三百首、課后練習,不管什么書,抄著抄著就入了神,連地圖都能描得像模像樣。
當然,他畫得最多的,還是江其儒書架上的醫(yī)書。
才上小學的江儼然,甚至能夠把人體的骨骼默寫得七七八八。
信上的字跡淡淡的,語氣卻十分親昵,大意就是我在原處一切依舊,只是非常掛念你,你去了新家是否安好,是否認識了新朋友,是否還會回來找我。
“桑樹又長高了不少,葉子特別綠,不但能養(yǎng)活附近孩子的蠶寶寶,連隔壁街區(qū)的家長都過來采摘了??上悴辉谶@里了,我摘了許多葉子等你回來一起做樹葉貼畫,也在信里附上一些,記得要回來呀?!?br/>
李小佳看得吭哧吭哧笑,甚至把信尾的署名念出了聲:“‘想念著你的好朋友貝貝’,哎呀哈哈哈哈哈哈,這還不叫情書,我這么多男朋友都白交了好嗎?!”
楊曦同尷尬地把信收起來,李小佳繼續(xù)背誦:“‘親愛的曦曦,你有喜歡上新的朋友嗎?千萬千萬不能忘了我哦。不然,我會傷心的——’”
“好了,”楊曦同輕拍了下她肩膀,“午飯估計好了,你幫我媽端個盤子呀?!?br/>
李小佳這才擠眉弄眼地出去,隔著房間還能聽到她詠嘆調(diào)似的調(diào)侃:
“千萬千萬不能忘了我哦——”
她說的不錯,許婧媛形容得也沒有錯。
雖然滿紙都是“友誼”,的的確確,是一封稚嫩的青澀情書。
卻因為來得太早,被她完全遺忘在了時間里,堆滿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