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拉間，一聲炸雷般的聲音傳過來，“都給我打住，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么。”這聲音來得突然，像一盆水猛地澆滅了燃燒正旺的一盆炭火，周圍變得沒有一點聲音。

    霍旭友循聲看去，聲音是從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中年黑壯漢子嘴里發(fā)出來的。他手里捏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有一支筆被繩子拴在文件夾上幾乎垂在地上?；粜裼巡徽J識這人，只看到他走到那年輕人跟前，抬腳踹了他的屁股一下，罵道：“你個狗蛋，沒大沒小了，也敢在老英雄面前發(fā)威風?！蹦侨笋R上塌了身子，擺出一幅熊樣，擠出笑意，面朝漢子低三下氣得喊了一下韓科長?？磥硭麄冋J識，看來韓科長是行里的某個科長了。

    韓科長走到霍旭友身邊，透過他向老馮喊話，滿臉的笑。韓科長說：“老領(lǐng)導，老大爺，這又是怎么了，怎么經(jīng)常有人惹您老人家生氣，您這么大年紀了，老生氣可不行，要保重身體啊?！?br/>
    “小韓，你問他，不要問我?！崩像T氣呼呼的說。看來他們也熟悉?！澳銈兒笄谔幵絹碓讲幌裨挕！崩像T補充說。

    “老領(lǐng)導，老大爺，不是后勤處不像話，是我不像話，您看我又惹您生氣了，后勤處的所有員工都為您老服務(wù)，有事您吩咐。當然您批評得對，我們有錯就改?！?br/>
    話語灌進霍旭友的耳朵里，他感覺這個韓科長油嘴滑舌，言不由衷。也不知道他話里有什么意思要表達給老馮，便松開了扶住老馮肩膀的雙手往旁邊退了幾步。根據(jù)目下情態(tài)，他判斷矛盾不會再沖突下去了，并且有向好的跡象發(fā)展。

    小韓笑嘻嘻的說：“老領(lǐng)導，老前輩，給晚輩個面子，這個狗蛋是個粗人，不懂事兒，再說了，狗蛋哪有什么好東西。這車送中秋福利的，這個狗蛋經(jīng)常往這送東西?！闭f完這些，他馬上換了一臉的慍色，指著被他喚作X狗蛋的人：“你怎么沒有老前輩的允許就擅自進門呢？你說，老前輩沒允許你進你怎么硬闖進來呢？”

    狗蛋已經(jīng)不再是個兇神，臉上還有羞怯的樣子，不知道朝向誰說：“進門的時候沒人哩，我摁了兩聲喇叭也沒人，伸脖子喊了兩嗓子還沒人，我就下車自己開了門進來了，又不是小偷?！?br/>
    “誰說沒人，我就是去廁所撒了泡尿的功夫，我就是尿的再慢，也就是泡尿的功夫，能多長，功夫能多長，你不會等一回么?！崩像T力爭。

    霍旭友聽老馮的話像在繞口令，他插上了一句話：“馮大爺，他們是給我們送福利的，進來情有可原，一輛大卡車頂在大門口，影響交通，也不是個事兒，您老消消氣?！?br/>
    老馮沒搭理他，反而對小韓說：“你們后勤處不能老想著這年那節(jié)的發(fā)東西，東西不是錢嗎？名義是福利，實際是腐敗。我打聽過了，買與不買都是你們出的方案，都是你們的主意。你們出了餿主意去讓領(lǐng)導決策，領(lǐng)導不決策領(lǐng)導對不住底下干活的人兒，領(lǐng)導決策了他內(nèi)心里也可能后悔。你們這群小王巴羔子，集中精力干點正事，腐敗的事兒在其他單位可以有，在我們單位，我看到氣就不打一處來，你們知道我們的江山是怎么打出來的地嗎？不知道為國家建設(shè)節(jié)約，老想著往自己家里搬東西，這不是以公謀私是什么？這不是腐敗是什么？我活著一天，我就一筆一筆的給你們記著這帳?！崩像T說著，居然哆嗦起來，看來是氣得哆嗦了。

    小韓一本正經(jīng)的說：“馮老批評得對，我們以后不再犯錯誤。不過這次的福利是由一家單位捐助的，沒花單位的錢，原來的福利你不要，這次您老必須要，而且我要親自給馮老送到家里去?！?br/>
    老馮好像更生氣了，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聲音很響亮，從傳出的聲音能感覺到拍得很疼，他指著小韓：“這更是腐敗，行賄，以權(quán)謀私，我知道很多單位都有求于我們，你們就使勁作，使勁作?！彼f完，又抬腿踢了一下箱子，撿起落在旁邊的噴壺，氣呼呼的進了傳達室，隨后傳來好像是腳踹門的聲音。

    小韓搖了搖頭，有些怒也有些笑。轉(zhuǎn)身訓斥狗蛋：“你干嘛惹這個老頭，找死啊，這個樓上他沒有一個怕的人，害怕你個外來人啊，抓緊卸車?！?br/>
    狗蛋唯唯喏喏，嘴里叨叨著：“這個老不死的，別讓我在街上看到他，別讓我看見他，見一次踹一次?！?br/>
    卡車拉的全是整箱的貨物，卸起來很快，轉(zhuǎn)眼間，車廂里的東西轉(zhuǎn)移到地上，堆成了小山一樣的兩堆，占據(jù)了大樓門口很大的空間。卸完貨，狗蛋往外倒車，到了大門口，卡車的聲音本來很大，他又故意猛踩了幾下油門，濃濃的柴油煙霧頓時籠罩了老馮的小屋。狗蛋伸出腦袋，霍旭友聽見他說：“老頭，去棺材山不，捎您一程?！比缓蠹哟笥烷T像是逃跑似的消失了蹤影?；粜裼阎拦返笆窃趯像T作對后的挑釁。后來他知道了棺材山是本市的一處大型公墓，后來就覺得狗蛋不僅是挑釁、還有侮辱老馮的意思。

    霍旭友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該做什么，現(xiàn)在他跟小韓幾乎是面對面站著。不對，他應(yīng)該叫韓科長，老馮可以叫他小韓，但他不認為自己也可以叫他小韓，比著狗蛋對他的稱呼，開口說：“韓科長，我是教育處的，今年剛分配來的學生，處長讓我來領(lǐng)福利?！?br/>
    韓科長重又看了一下他，馬上笑了笑，說：“好，好?！蓖Ａ送＃值溃骸澳忝Σ?？不忙的話幫我登個記?！彼e了舉手中的文件夾，“很簡單，有來領(lǐng)東西的，根據(jù)名單讓他們簽個字就行?！彼F(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征求霍旭友有沒有時間的問題，而是在命令他執(zhí)行一件任務(wù)。霍旭友沒加思索的說行。

    韓科長說：“拜托了，領(lǐng)完本子放你那兒就行，我可以過來拿，你也可以給我送過去?！?br/>
    霍旭友想說，我肯定給您送過去。但他沒有聽到自己說，他聽見自己說：“我不會弄錯吧？”他又聽見韓科長說錯不了，沒有什么可錯的，數(shù)和數(shù)對起來。他看到韓科長是轉(zhuǎn)回身對他說的，他還看到韓科長消失在大樓里，他立刻陰白自己必須要執(zhí)行韓科長的命令。于是，他心里多了幾分因為接下來不知該怎么做而產(chǎn)生的不寧靜。他打開文件夾，里面是幾張排列不整齊的紙，紙上是計算機打印的表格，表格里寫著月餅、花生油，還有份數(shù)，還有科室的名字。他馬上陰白自己接下來怎么做了，緊張的心情倏忽間恢復了平靜。他翻了翻紙張，先找到了教育處的名字，看了一下上面標注的文字，花生油14桶，月餅14盒。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兩樣東西都是十四，教育處現(xiàn)有7個人，那肯定自己也在這個名單里了，里面肯定也有自己的一份福利了。他剛剛平靜的心情一下子熱血噴涌，這次噴涌是因為激動引起的，因為小小的兩份過節(jié)福利，他下意識里覺到自己是真正的銀行人了，自己被這個單位真正的接受了，這份存在感是他自上班以來還從未品味到過的。即使上次發(fā)工資產(chǎn)生的興奮也沒有今天、現(xiàn)在這么強烈過。興奮之余，他馬上想到這兩份福利該這么處置，下班后提到許行長家去。理由是自己一個人，這些東西都用不著。

    時間不容他多想，已經(jīng)開始有人給他打招呼，直接說要領(lǐng)福利，說是基建處的。他看到招呼他的是一個比他要大些的小伙子，或許是小伙子看到了他手里的文件夾，便認定他是負責分發(fā)福利的人了。他不加思索的回道：“每人兩桶花生油，兩盒月餅?！彼戳丝捶謩e堆著的兩堆東西?！跋群瀭€字。”他說。他覺得自己說的波瀾不驚，很沉穩(wěn)，像是一個分發(fā)東西的熟練工。人家小伙子也很熟練，人家并沒有理會他的要求，先是把自己處里的東西拿好堆成一塊兒，才說，每樣十份，你清點一下。他順從的拿手指頭點了幾下，說：“對。”小伙子一把抓過他手里的文件夾，快速的簽完了字后還給他。他看了一下簽名，小伙子寫的字太潦草，他一個也不能確認到底是哪個字，又不好意思問，說了聲好就轉(zhuǎn)身去關(guān)注其他人了。

    看來樓里的人對發(fā)東西都很感興趣，幾乎是踏著同樣的腳步、接二連三的從樓里走了出來。來的人看來都是代表，他們都很自覺地從大堆里拿出該屬于自己的那份堆成一塊兒，然后又紛紛招呼著霍旭友清點。本不是多復雜的事兒，加上剛才小伙子演示的步驟，霍旭友已經(jīng)像是個熟練工，但他還是不斷地提醒自己一定要數(shù)對數(shù)。少的，他過一眼即能確定；稍微多一些、他目測不能確定的，便會點著手指頭默默的數(shù)上兩遍。整個分發(fā)過程很順利，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大樓門口兩堆小山一般的東西消失了蹤影，只留下教育處的東西孤零零的堆在空地上。。

    霍旭友望了望湛藍的天空，爽朗的天氣跟他爽朗的心情一樣，他為自己獨立圓滿完成一件事情感到由衷的高興。當然，他為自己的高興是沒有意義的，完全是孤芳自賞般的自我滿足。其實，即使沒有他在現(xiàn)場，該屬于誰的東西就是誰的東西，沒有誰去刻意出錯，這種行為早已成了他們?nèi)粘Ｉ罟ぷ鞯囊徊糠?，他們?guī)矩守諾，組織有效，簽字與不簽字，作為一種表面形式，誰也不會以出錯的代價遭受他人的白眼?；粜裼炎鰹橐粋€新人，他當然不陰白體制內(nèi)這種墨守成規(guī)的約定，只有經(jīng)過時間的磨礪，他才能夠進入并適應(yīng)體制。就如剛放進海水邊的一塊頑石，沒有海水浪頭日夜沖刷，他很難化為沙礫融入到潮起潮落中去。這個時候，霍旭友無疑是單純的，因為單純，生活、工作帶給他的是陽光嫵媚，不是陰云迷霧?？慈耸钦较虻模词乱彩钦较虻?，人和事一正方向的想開去，心中也就不會產(chǎn)生愁悶。

    霍旭友分了兩趟將油和月餅運上去，第二趟在樓道里碰上了吳處長，吳處長笑瞇瞇的給他點了下頭。這短暫的功夫，他還不忘跟吳處長請了個假，說是要提前下班一個小時出去買點東西。吳興華也不會問他去買什么東西，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挨到十一點，他敞著辦公室的門下了樓，順便在三樓停下，找到后勤處的韓科長將簽字本還給他。韓科長居然連聲謝謝都沒說，甚至都沒正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