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澤聽父親的話,只帶了自己的貼身小廝天冬。陸成棟十年來升了官,做了知縣,卻沒發(fā)財,和妻子素秋住在縣衙后堂,嚴格遵守官民不雜居的法令。
硯澤和妻子到來的時候,他丈人陸成棟正在外面忙公事,只有素秋在門口迎他們。素秋見女兒穿戴華貴,滿身綾羅,很是氣派,才露出微笑,對硯澤有了點好臉色。
素秋護著女兒往屋子里,寄眉對自家院子熟悉,不用人扶著,也走的順暢。倒是硯澤覺得地磚坑坑洼洼,走的別扭。一行人進了屋坐住,他很知禮的給丈母娘拜了禮,又獻上緞子金玉和滋補的人參等貴重禮品。
素秋滿意的讓他起來,叫廚房的張媽燒熱水給他沏茶。
硯澤見屋里黑黢黢的,墻壁許久沒新刷過了,不甚亮堂,再看桌椅也有些年頭了,心里嫌棄這里寒酸,不過只住五六天,忍一忍不要緊。
寄眉眼睛雖然看不到,但聽丈夫的聲音,也察覺到他一進門就像變了個人,說話謙遜有禮,聽起來似乎修養(yǎng)極好。
素秋跟女兒坐在炕上,半摟著女兒的肩膀,故意問硯澤:“寄眉嫁過去還好吧,沒做什么惹你不滿的事吧?!?br/>
他趕緊笑道:“表妹乖巧懂事,家里上下沒有人不夸她的。果然親上加親是對的,這么好的媳婦豈能嫁給外姓人。姑姑,你說是不是?!?br/>
素秋皮笑肉不笑的道:“嘴可真甜,也不知你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你自個說了可不算,待會我問問寄眉,看你欺負她沒有?!?br/>
“不用待一會,您現在就問問她?!彼研Φ溃骸凹拿?,跟咱娘說說,我待你怎么樣?!?br/>
素秋瞟他一眼:“剛才還叫姑姑,轉眼就改口‘咱娘’了?”
硯澤笑的真誠:“您又挑我的理了,方才叫順了,一時沒改口叫了您姑姑。如今我娶了寄眉,我就像親兒子一樣侍奉您二老。”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他滿嘴好話,讓素秋挑不出錯,而且看到女兒確實穿戴像模像樣,精神氣兒也好,想來這小畜生或許真的轉了性子,懂得善待寄眉了。
素秋道:“我跟寄眉她爹沒有兒子,老了沒依仗,可全靠你了,到時候找你去,你可別忘了今天的話?!?br/>
娶一個,捎帶倆,合著陸家上下全指望蕭家養(yǎng)老了。好在蕭家不缺錢,硯澤痛快的答應:“您說得哪里話,要不是岳父大人尚有公職在身,我真想這次就接你們二老走,讓寄眉陪在你們,安享晚年?!?br/>
寄眉都不好意聽下去了,心道丈夫真是嚇死人,討人歡心的時候,什么好話都能往出說,貶損人的時候,又能什么貶損的話都能往出冒。娘以前常說,要是眼睛好,絕不嫁口蜜腹劍的商人,看來是有道理的。
跟女婿一席話談的還算愉快,素秋道:“好了,你們遠道來也該累了,硯澤啊,你跟寄眉先去廂房歇一歇,等一會她爹回來,再叫你們吃飯?!?br/>
硯澤笑道:“那行,我先跟寄眉歇著了。”說著扶起妻子,小心翼翼的出了門,在金翠的引領下,到了寄眉出嫁前住的西廂。
這屋子昨天素秋剛收拾過,此時干凈整潔,一切按寄眉出嫁前擺放。硯澤跟妻子進門后,見妖怪似的丈母娘沒跟來,松開妻子的手,伸了個懶腰,往炕上一躺:“可累死我了!”剛沾著炕,就皺眉痛苦的道:“我說陸寄眉,你家這炕上能不能鋪點像樣的炕被?跟石似的,硌死我了!”
寄眉摸到炕沿坐下,溫柔的道:“硌哪兒了,我給你揉揉?!?br/>
硯澤瞅她一眼:“我就是說說,又沒讓你真揉。”這時見金翠杵在門口,沉著臉看他們,他便坐起來,從錢袋里摸出一塊碎銀子朝她招手:“過來,這個給你,買你嘴巴的門閂,這幾天牢靠點,敢多嘴讓我知道,沒你的好日子過?!?br/>
金翠走過去,先請示寄眉:“少奶奶,我拿著了?”
寄眉笑道:“少爺賞你的,還不快拿著。”金翠摸了銀子進兜,心道自己永遠不會被銀子買通,一輩子站在少奶奶這邊。
硯澤擺擺手:“沒你的事了,下去吧。實在沒事做,跟天冬照著禮單點點禮品?!?br/>
金翠道了聲是,揣著銀子先下去了。等她走了,硯澤在炕上打了滾,滾到妻子跟前道:“寄眉,我現在就對你最上心了。所以,一會別跟你爹娘亂說話?!?br/>
她緩緩點頭:“是?!?br/>
硯澤越躺越累,便坐了起來,和盲妻并排坐在炕沿上。片刻后,就百無聊賴了,屋內陳設簡單,沒有值得把玩的東西,爬到炕里推開窗子,景致也糟,院里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櫻桃樹。
回身見妻子仍舊規(guī)矩的坐在那兒,嘆道:“寄眉,你家可真沒意思?!?br/>
她眼睛看不到,不知自家是有趣還是無趣,歪著頭道:“嗯,是嗎?”
他道:“你出嫁前都怎么消遣的?”她家必然請不起戲班子和雜耍班子,她眼睛不好,又無女紅可做,實在沒法想象她活的多枯燥。
“消遣?”她道:“是找事做么?嗯……除了和金翠下棋就是彈彈琴,吹吹簫了?!?br/>
他這個年紀正是裝了滿腦子淫邪東西的時候,調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會這個?!?br/>
寄眉聽不懂,回道:“我眼睛不好,只能用心學這些了?!?br/>
硯澤不懷好意的笑道:“你要真有這一嘴好功夫,說不定我還真疼疼你?!?br/>
“……”她一頭霧水,想了想,岔開話題:“硯澤,你覺得無趣,咱們下棋消磨時間吧?!?br/>
他道:“你這屋有棋盤棋子?”見她搖頭,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算了,讓姑姑知道了,以為我很你沒私房話說,又該挑我的理了?!彼厍锕霉卯斈陸{死纏爛打的潑婦樣,硬是脅迫自己爹娘就范,定下了親事。若是知道寄眉守空房,指不定又要鬧到老太太跟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硯澤希望相安無事,各過各的日子。
硯澤跟她沒話說,硬熬到丈人陸成棟回家,趕緊出去迎接順便透口氣。
陸成棟十年間從教諭做到了知縣,除了自己勤于公務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有升了官的同窗提攜。他本本分分做官,過的拮據,今年嫁了女兒,收到蕭家一大筆聘禮,日子才好過了。這次女婿女兒回來過節(jié),他也有銀兩備好酒菜招待他們了。
晚飯時,硯澤取出帶來的酒,給丈人滿上。陸成棟嘗了一口,連聲道:“好酒,好酒?!?br/>
硯澤笑道:“我們家自個釀的,您喝的慣,我就常派人給您送。”
陸成棟道:“我高興了才好幾口,一年到頭也喝不了多少,不用麻煩了?!?br/>
看得出蕭硯澤想贏得丈人和丈母娘的好感,素秋覺得他還有救,對他態(tài)度也不那么冷冰冰了,氣氛融洽的吃了飯,素秋先跟女兒下了桌,留下翁婿兩人繼續(xù)飲酒。
酒過三巡,陸成棟忽然嘆道:“我就寄眉這么一個女兒……”
硯澤忙道:“您放心,我這輩子對不起誰也不能對不起寄眉。我小時候犯的錯,我愿意一生彌補。”
陸成棟撂下酒盅,略帶歡喜的道:“硯澤啊,你不知道我聽到你這句話有多開心。你肯照顧寄眉一生,必然希望她一生安康罷。”
硯澤嗅到了不尋常的危險:“……那是自然?!?br/>
“那你想過沒有,替寄眉修橋造路,積德行善,感動上蒼,讓寄眉的眼睛恢復光明。”說著,丈人拍了下女婿的肩膀上,以示鼓勵。
“……”硯澤干笑兩聲:“我們家里在粟城也常出資修路的,前年還出銀子修過護城河的河堤?!毙睦锇底圆聹y,難道岳父打著為寄眉積德的旗號,想自己出資替他們縣里修路?
陸成棟下一句話就落實了他的猜測:“哎,修路造橋最好修在寄眉的娘家這邊,你覺得是不是?”
他娶了個瞎子捎帶給兩個老家伙養(yǎng)老送終不說,還得擔負起妻子娘家縣里的修路大業(yè)。在他們陸家眼里,他蕭硯澤臉上寫著‘銀庫’兩個字吧。
硯澤假惺惺的笑道:“修路不如建廟。不過,這事我做不了主,讓我回家跟我爹娘叔叔們商量商量再說,您看怎么樣?”
陸成棟一瞧這小子就是不愿意:“……回去好好商量罷?!?br/>
翁婿兩人自此再無暢飲的意思,又小啜了幾口,心照不宣的都借口醉酒,各自歇息了。蕭硯澤一身酒氣的回到西廂,進屋見妻子散了頭發(fā)坐在燈下等自己,他過去,摟過她的肩膀,陰陽怪氣的道:“陸寄眉,你覺得你值幾個錢?”
寄眉心道,不好,又來找茬了,唉,靠他養(yǎng)老可真不容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