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袁甫陪祖父在院子里下棋。門房來報,昨天那小子又來了。
“不知今日又是為何而來?!?br/>
袁廂禮先手執(zhí)黑,落子笑道。
袁甫不語,落下白子若有所思。
牛進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家里少爺也回來了,作為莊子上的家生子,能見到曹林已是頂破天,真正的主子底下人是見不到的,因此牛進并不識得袁甫的面。
“我家掌柜的聽說老丈人受了寒氣,煲了罐驅(qū)寒的熱湯叫小人送來?!?br/>
說著放下了手里一個不大的陶罐。
“你家掌柜的還說了什么沒有?”
袁廂禮問。
“嗯…掌柜的說受寒的人與其多吃藥不如喝點湯,還說是自己得的一個食療方子熬的。不過這些都是我聽來的話,掌柜只叫我送湯沒吩咐別的。”
“你倒是個機靈的?;厝ジ闱缯f我過幾日再去尋她?!?br/>
牛進走后,祖孫二人看著那罐湯,湯用草繩套著,摸上去還十分燙手。
“她懂的還挺多…”袁甫起身去添碗筷,背對人的時候唇角微微翹了起來。
袁廂禮不知盯著何處,神色有些默然。
自己病那兩天,大夫請了藥也吃了,也受了些叮囑,劉安照顧得他很好。
但是看到秀晴送來的熱湯,自己恍惚想起來,許多年前貞娘還在的時候,也經(jīng)常會在自己生病時,找來古書按里頭的方子給他煮湯,每次煮出來黑咕隆咚不知道是什么東西還非要他喝下,自己明明病得難受還得瞞著她一次次往凈房跑。
想起來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您怎么了?”
袁廂禮回過神,見袁甫已經(jīng)將湯盛到了他面前。
“啊,突然想起了你祖母也愛給我煮湯?!?br/>
袁廂禮說著,拿起湯勺,慢慢喝了起來。
袁甫默默看著面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自己以前不知道為什祖父致仕以后不愿意待在京中,執(zhí)意要回家鄉(xiāng)。直到這次回來跟祖父相處久了以后才留意到,祖父是因為思念祖母才回來的。
回鄉(xiāng)以后,祖父平日里總愛尋老友一起打發(fā)時光,到了夜間,自己在時,便陪到身邊喝酒下棋聊天。聽劉安說,自己在書院的時候,老人家經(jīng)常一個人去西廂房。
“祖父,我想把書院的事辭了,專心在家中寫書?!?br/>
袁廂禮抬頭覷了他一眼。
“你這個年紀不擔(dān)個一官半職的在身上,人就要荒廢的?!?br/>
說罷又老神在在地接著道。
“真是要寫書,書院不是比家里更方便?可別當(dāng)我老糊涂就糊弄我。”
“去去去,老頭子我還硬朗著呢,用不著你鞍前馬后的。”
袁甫不吭聲,默默陪坐著。
秀晴的熱湯一送就是五日,袁廂禮這天一覺醒來神清氣爽,挑了些謝禮就去了葫蘆巷。
“秀晴?!?br/>
袁老丈來到鋪子里朗聲喊道。
“老丈!您可好些了?”
秀晴聽見聲音,立馬從廚房轉(zhuǎn)了出來。
“這些天讓你費心了?!?br/>
袁老丈笑瞇瞇地說。
“我受了您這么多照顧,盡點心也是應(yīng)該的?!?br/>
從一開始袁老丈找來辣椒,再到后來低價賃給她鋪子。秀晴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謝袁老丈的幫助,看見老人家大好了,心里的歡喜都流露在了臉上。
袁老丈看著那對熟悉的眉眼”呵呵”笑著撫起自己的長胡子。
“看我給你帶了什么。”
老丈人拎起手里的漆木盒子。
秀晴打開一看,全是各色吃食,外表看起來十分富麗,不像是城里的東西。
“都是京中捎來的點心,我看著還不錯,給你也嘗嘗?!?br/>
秀晴從未見過這么繁復(fù)花俏的手法,當(dāng)即就喜歡上了,連聲謝過老人家。
袁老丈不與她客氣,見她喜歡,滿意地走了。
袁甫這些日子,隔幾日就能收到曹林的信件。內(nèi)容大都是一些面館的瑣事,除了秀晴的一個伙計定了親,沒什么值得一提的。
定親嗎?
不知道秀晴怎么想的。
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元宵那夜撞見陌生男子與秀晴搭訕,當(dāng)時只覺得火燒心頭。隱約察覺到自己內(nèi)心生出了什么別樣的感情,當(dāng)時沒顧得上細想。
只覺得這個女子要離自己越來越遠了,自己越來越抓不住。于是一回到書院就著手安排人靠近她,如今已經(jīng)如愿以償,她的一舉一動再逃不過自己眼底。
然后呢?
成親嗎?
袁甫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
她是個寡婦,娶她必定困難重重。
那…忘了她?放棄她?
心里剛一起這念頭,就一陣揪心似的難受。
袁甫翻過身,頭枕雙手望著空空的帳頂。
猶記得初次見她,她托著白皙的臉蛋望著雨幕出奇。后來又見她一身莊重出現(xiàn)在小桃山,言辭溫婉。前后判若兩人。
是什么時候?qū)λ齽有牡哪兀?br/>
是從縣城去小桃山的路上嗎?他還從未曾與哪個女子能聊的如此開懷。是那日雨中秀晴來探望張節(jié)嗎?她穿著一身粉色的褥裙,打著傘鞋面都濕了,隔著矮矮的竹籬笆,對著自己笑得那樣歡喜。
是了,有時候就只要一眼便再回不了頭。
男人暗搓搓的心思秀晴全然不知。
這夜閑來無事,取了桿小秤,將錢匣子里攢的碎銀都倒出來稱了稱,短短幾月竟然都快有二百兩了。
秀晴劃拉著跟前的碎銀子,心里漸漸生出些底氣。
夜里思前想后。張節(jié)還小,以后長大了要是路走得寬,這點銀子根本不夠用。要是讀書這條路最后沒走通,就給他在家里多買兩塊地,蓋間宅子,不叫他操勞。
總之,這銀子不能白放著,得用起來。
面館里一直缺辣椒,往往只能供應(yīng)上半個月的。郭老娘她們的院子面積太小,秀晴考慮起自己家里四畝地來。
過了一夜,第二天晚飯時分,秀晴就和大家說了自己的打算。
想把家里的四畝地都種上辣椒。
其他人沒說什么,倒是牛嬸子上了心,細細地問過了秀晴地里的情況。
牛嬸子只聽了兩耳朵,就知道佃農(nóng)們不老實,叫秀晴暗中吃了虧。
“地里的活計秀晴只怕是不大熟悉,里頭門道多著呢。要是秀晴不嫌棄,回鄉(xiāng)那日我便與你一同去,好歹我也在莊子里混了半輩子,等閑人蒙不過我去?!?br/>
秀晴正愁沒人能商量,卻忘了牛嬸子就是從莊子里出來的,跟佃戶們打交道可比自己熟門熟路多了。
對牛嬸子投去個感激的眼神,兩人說好過幾日尋個好天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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