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辯解道：“我沒有對洪濤下手！我只是想讓人去教訓(xùn)教訓(xùn)他，讓他不要再鬧了。誰知道，他竟然想不開，自尋短路了呢？”

    我冷冷地說：“就算‘你不殺伯仁，伯仁也因你而死’。你該知道，他們都是很老實的農(nóng)村孩子。就算你不按國家規(guī)定的職業(yè)病標(biāo)準(zhǔn)賠償，你也應(yīng)該給予他們適當(dāng)?shù)难a(bǔ)助。倘若洪濤能看到半點希望，他也不至于絕望到自殺！”

    王董不但沒有絲毫的悔意，反而無辜地攤攤手：“小楊，我覺得你有些冤枉我了。你想，連勞動仲裁都沒有足夠的證據(jù)判我賠償，你叫我怎么賠？可是那個洪濤，還是天天跑到我們公司門口鬧，影響那么壞，還要不要我做生意??？”

    我不由一愣！雖然道德上，他該受盡千夫所指；但是在現(xiàn)有的法律上，他的確不需要承擔(dān)責(zé)任。

    王董立刻意識到我的變化，語重心長道：“小楊啊，你還是太年輕了，容易沖動。雖然你有熱血，但你要知道，個人的力量實在是太微薄了，真的無力改變什么。就象我，當(dāng)年在香港，也曾是很有熱血的，現(xiàn)在還不是被生活徹底磨去了棱角？你站在柯平的角度指責(zé)我，考慮她的利益，確實有幾分道理。但是，你若是站在我的角度，就必須考慮企業(yè)的利益。再說了，你現(xiàn)在是為我打工，是我給你發(fā)工資。你好好想想，你是該站在誰的角度考慮問題？”

    是的，我在拿他的工資，我在為他打工，我必須站在企業(yè)的角度說話。而企業(yè)的主要目的是利潤。對珠三角的絕大部分企業(yè)來說，要想最大限度得到利潤，就必須苛刻工人。

    就目前的用工機(jī)制來講，這是矛盾的，連勞動仲裁機(jī)構(gòu)都無法調(diào)和這種矛盾。我一個柔弱的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看到我的臉色緩和下來，王董又痛心地說：“這個洪濤也太脆弱、太不負(fù)責(zé)任、太不珍惜生命了。好死不如賴活著啊，怎么能說走就走了呢？他怎么能丟下柯平、丟下他的父母啊。事情明擺著，他自殺不是因為被打了，而是因為意志太脆弱了。事情搞到這個地步，你讓我有什么辦法呢？”

    下意識中，我感覺王董說得不對，但我又不知道他不對在什么地方，只能愣愣地望著他，喃喃自語：“是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讓我又有什么辦法呢？”

    王董忽然就笑了，親熱地將《辭職申請書》塞到我手里，溫和地說：“拿回去吧，你還年輕，我不會和你計較的?，F(xiàn)在公司接連出事，我非常需要你，只有你才是最值得我信任的人事行政經(jīng)理。放心吧，我不會絕不會虧待你的?！?br/>
    我被他幾句話同，說得心里暖暖的，很為自己的沖動羞愧，但還是吶吶道：“洪濤死了，柯平和她父親連火化費都出不起，我們……我們能不能幫一下他們？”

    這次，他倒沒有推脫，而是痛快地說：“這個，絕對沒問題。別說火化費了，之前借給他們的錢，我也一并不要了。另外，你不是工會主席嗎？你馬上去準(zhǔn)備一下，以工會的名義組織工人捐款。不但可以借此提高公司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同時，也可以提高公司的聲譽(yù)?！?br/>
    事實上，我對從公司拿錢，己經(jīng)不抱任何希望了。沒想到，他竟然主動提出，在工人中募捐，我不但沒有感覺到絲毫的不妥，還連連稱謝：“謝謝你，真是太謝謝你了?！?br/>
    只是走出董事長辦公室時，我看到，王董的嘴角，掠過一絲陰冷的笑。我心頭一寒，渾身不由主地打了個冷顫。

    當(dāng)天晚上，人事行政部全體員工加班做募捐箱，準(zhǔn)備每個車間放一個。做募捐箱的時候，大家分工合作，有的打字，有的剪紙，有的糊紙盒。雖然忙亂，但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說得難聽點，是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皮建軍苦著臉說：“真不知道，誰會是下一個洪濤？”

    鄧英白了他一眼：“呸，太不吉利了。你怎么不說誰是下一個柯平呢？”

    皮建軍沒好氣地說：“一個死了，一個生不如死，他們兩人有區(qū)別嗎？”

    我剛想說話，手機(jī)忽然響起來，連忙按下接聽鍵，就聽到陳鐵焦慮的聲音：“不好了，海燕，柯平姐不見了！”

    我努力鎮(zhèn)靜情緒，安慰道：“她站起來都很困難，擔(dān)別提走路了。所以，絕不會走遠(yuǎn)的，你們馬上在荔枝園里找找看?！?br/>
    陳鐵卻說：“可是，我和柯伯把整個荔樹園都翻了幾遍了，她能去那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