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平在書房中枯坐了幾日, 將前塵舊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不知多少次, 依然猜不出這其中謎底。
她幾日不曾休息好, 從桌邊起身的時候眼前一黑, 頭暈?zāi)垦：靡粫啪忂^來，便有下人來請示, 是否要去廳堂用飯。
她想了想問道：“郎君身子可好些了？”
從大昭寺上香回來后, 張柊也生了場病, 為了不讓病氣過給清平, 這幾日來兩人都是各吃各的飯，叫下人把飯菜送到屋里。清平掐指一算，好像有七八天沒見過他了。
雖男女之妨要多多注意，這樣不理不問也不是辦法, 她便道：“叫廚房做的清淡些, 若郎君身子好些了，請他一并出來用飯罷?！?br/>
下人應(yīng)了, 自是去傳話。
清平看著桌上一摞高高疊起的書籍以及散亂的紙張, 她煩躁地收拾了半天, 到處依然是亂七八糟，她站在桌邊，手旁就是未收的硯臺，毛筆啪嗒一聲滾落下來，墨漬污了一張新紙, 清平怔怔立著, 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往事紛沓而至, 在這個寒冷黑暗的冬夜，清平忽然生出心灰意冷之感，原來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她依舊無可奈何，
草草收拾了一會，下人來請她去用飯，外頭已經(jīng)黑了，雪花落在地上、房檐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讓人感覺不那么孤獨了。這冰冷的熱鬧卻讓人陷入更加無法言語的孤寂中，清平穩(wěn)了穩(wěn)心神，去了廳堂，下人已經(jīng)在布置碗碟了，見了她紛紛行禮。
張柊面色蒼白，一絲血色也無，發(fā)怔一般地呆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有些魂不守舍地道：“你來了……吃飯罷?！?br/>
清平道：“你這幾日生病了，身子可好些？”
張柊手里動作停了一拍，好像沒想到她會這么問：“請醫(yī)師瞧過了，不過是長安天氣太冷，一時未曾察覺，受了些風(fēng)寒……”
這頓飯吃的索然無味，兩人各懷心思，因為種種復(fù)雜的緣由貌合神離地坐在一起，清平只覺得累，張柊顯然也心中有事，他遲疑地瞥了眼清平，似乎思量著要如何開。
兩人平日里的交集也就這飯桌上的時間，清平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強打起精神問道：“怎么，是有什么話要與我么？
張柊舀湯的手一歪，熱湯澆了一手，險些就燙到了自己。下人忙取了濕布過來擦拭，又是兵荒馬亂一陣收拾，桌上的飯菜已經(jīng)涼了大半，清平?jīng)]有吃飯的心情，等了張柊一會，被這事一打斷，張柊低聲道：“無事?！?br/>
清平轉(zhuǎn)身就走，回到書房里，順手取了本書看，好巧不巧，正好抽到一本新買的話本《慶嘉異志》，乃是本朝公認(rèn)的話本大家墨衡所著，其中記載的都是些奇聞軼事，經(jīng)戲班子排演流傳甚廣。只是這書起初并不為人所知，承平帝在時，為了給熙沅帝君慶生，召了當(dāng)時最為有名的曲合班進(jìn)宮獻(xiàn)技，其中便排了《慶嘉異志》中的一節(jié)《狐女救父》，博得滿座宗親大臣稱贊，墨衡就此名動天下。只是此人身份成迷，所著唯有這么一本書，后人尋訪不得，任由各大書局翻印再翻印，賺了個盆滿缽滿。
此書問世較早，加上后人穿鑿附會，流傳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知道第幾版。其中在賀州廣為流傳的“宸鶴結(jié)”的故事泰半也出自這里，于是有人便懷疑，這墨衡就是賀州人士，至于究竟是何許人也，至今都沒個定論。
清平翻到講述衛(wèi)宸與許鶴兩個好朋友從山匪手中逃生的故事，序言所言，此書從慶嘉年間流傳至今約有兩百余年，在建興年間險些成了付之一炬的禁|書，各大書局被迫刪去書中一節(jié)，才得以再版。其中的故事幾經(jīng)后人刪改修飾，已經(jīng)不知原書究竟是何模樣。
清平合上書，傳言在建興年間不知哪里傳出幾首童謠，其中暗喻朝廷無道、帝王得位不正之類種種，刑部緊急查辦此事，還牽扯出了許多官員，最后繞來繞去發(fā)現(xiàn)這些謠言都是從一些話本里傳出的，當(dāng)時在位的景宣帝著刑部并大理寺徹查此案，并查封了幾家大書局，連累了幾位禮部的官員，一時間人心惶惶。
這本新書有些薄，想來其中的一些故事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見了，清平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書市去找找，看看有沒有愛好藏書的人，能看看這本書在建興前的版本。
她這么想著，忽然門被人敲了敲。
這聲音只是一下便停了，清平以為只是風(fēng)吹動門，便沒太在意。
敲門聲停頓了一會，又堅持不懈地敲了起來，三下一停，十分有節(jié)奏的樣子。
桌上蠟燭已經(jīng)快燃到末尾了，屋中漸漸暗了下來，這情形著實有些詭異，清平低了低頭，并不打算去理會門外是什么人，敲門聲停了一會又響了起來，她忍了會，終于忍不住去拉開了門。
那人的臉被兜帽遮住了大半，身體隱在黑暗中，只露出光潔的下頜，清平瞇了瞇眼，道：“大人深夜光臨寒舍，某甚感榮幸?！?br/>
天樞摘下帽子面無表情道：“李大人笑了?！?br/>
她躬身退開，露出站在身后的人。
清平一見著這張熟悉的臉，下意識就要關(guān)門，但那人比她更快一步，冷聲道：“李清平?！?br/>
清平避無可避，只好松手開了門，躬身行禮道：“陛下?！?br/>
天樞退下，楚晙臉上仿佛蒙了層霜色，冷的不像樣子。她牽了牽嘴角，撩起袍子進(jìn)了房間，在書桌前坐了下來，看著桌上亂七八糟疊在一起的書冊。
清平見狀腦子轉(zhuǎn)的飛快，楚晙為何深夜離宮？此時她還未登基，根基也不穩(wěn)，冒然離宮是為了什么？
楚晙隨手翻了翻桌上的書，看見里頭還有本傳奇話本，手上一頓，道：“不知李侍中還有這等雅興?！?br/>
清平道：“勞陛下過問，這只是臣下的一點愛好?！?br/>
楚晙手在桌上輕輕叩了叩，這是她思考事情時常做的動作，清平看了看那只手，低頭不語。
楚晙倏然笑了笑道：“聽聞你還有個未婚夫在府上，不如叫他出來一同見見?！?br/>
清平心跳漏了一拍，雖然她早設(shè)想過此事，但也沒有料到楚晙會出手管。如果不是初到京城，她身份未曾恢復(fù)，又恰逢大喪，不可成親，否則她早與張柊按照計劃中所定的，已經(jīng)成為名義上的夫妻了。
她搜腸刮肚地找借，低聲道：“他……鄉(xiāng)野村夫，不識禮數(shù)，恐沖撞了陛下，還請陛下恕罪?！?br/>
房間更暗了，桌上的蠟燭似乎要燃到盡頭，清平去架上取了只新的，向楚晙告罪后靠近桌案更換蠟燭。
微弱的火光亮起，隨之房間重獲光明，楚晙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隔著燭火兩人對視，清平干笑幾聲，道：“陛下——”
“清平，”楚晙注視著她的臉道，“和男人在一起的滋味如何？”
清平腦中轟然一聲炸響，覺得有些荒謬，這真是楚晙的話，她如何的出這種話？
楚晙看著她失神的樣子，把她扯的靠在桌邊，清平只覺得她的聲音十分遙遠(yuǎn)：“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清平手被她握著，只覺得好似被鐐銬扣住，怎么都掙脫不了。楚晙將她的掙扎憤怒盡收眼底，平靜無比地看著她的眼睛。
“成家立業(yè)，娶夫生女，本就是人之常情，臣也不過如此，到底脫不了這個俗。”清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唯恐被她瞧出什么破綻來，只得低聲道，“少年時總有些不著邊際的妄想，也是太無知，都是胡言亂語，做不得數(shù)——”
楚晙卻打斷了她的話，道：“胡言亂語也是能做數(shù)的，聽者有心，如何不能做數(shù)？”
清平瞳孔一縮，呼吸頓時急促了起來，楚晙的話她如何不明白意思，她只是咬緊牙關(guān)，并不作聲。
楚晙的手緩緩撫摸過她的臉龐，為她把一縷落發(fā)撩到耳邊，兩人從前耳鬢廝磨濃情蜜意之際時常有這種動作，平日里時常親近，但清平未覺得有今天這般難受，只覺得份外屈辱。
她反手抓住楚晙的手腕，咬牙道：“陛下舊時在潛邸曾應(yīng)允臣，臣可以不做賢臣，但卻不能做佞幸人！”
“沒人讓你做幸臣，李愛卿?！背€淡淡道，“無論是賢臣還是幸臣都是臣子，侍奉主上，同出其職，不必分別而論?！?br/>
清平難以置信，恨不得當(dāng)場將她揍一頓，但卻不敢將心跡表露一分，壓抑住憤怒勉強笑道：“陛下的話，怎能出爾反爾?！?br/>
楚晙收回?fù)崦齻?cè)臉的手，笑了笑，意味不明道：“那要看對誰了?！?br/>
清平得了自由，忙與她拉開距離，她思緒亂的厲害，聞言想出言譏諷，卻對上楚晙冰冷的視線，倏然住。
她并不想惹怒了楚晙，從某種意義上來，她甚至必須借助楚晙的力量，才能把自己想查的事情查清楚。
“陛下的是?！彼钗藲?，平靜道：“四海之內(nèi)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民依附于陛下，正如女兒仰仗母親，母親所言，怎敢不從？”
楚晙有些詫異，面色卻緩和了許多，眼神幽暗難言地看了她一會，才道：“你若是真能明白這個道理倒是好了，就怕不甚明了，自己亂拿主意?！?br/>
又是沉默，清平心中不由有些僥幸又有些失落，楚晙這關(guān)算過了，卻聽門敲門聲復(fù)起，一男子的聲音傳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民夫鄧張氏，叩見陛下?！?br/>
天樞開了門，張柊去了裝束，僅著一身素白雅凈的單衣跪在門外，附身叩頭，行大禮參拜。
清平被驚了一跳，張柊如何知曉楚晙今夜到訪的，又怎么會突然來到書房，他向來只呆在自己房中，并不過問書房的事情。
“李大人你是她的未婚夫，但你卻自稱鄧張氏，顯然已有所屬……”楚晙高深莫測地看向清平，戲謔問道。
清平心中咯噔一聲，張柊為何會違背最初與吳鉞定下的約定，冒然就將自己暴露在楚晙眼前呢？還有他那本賬本……
張柊從身側(cè)取出一本藍(lán)冊，雙手捧著，身形有些搖擺不定，道：“沖撞陛下圣駕，懇請陛下恕罪，民夫有一重要證物要呈于陛下，故而冒死前來，不過是懇請陛下為先妻主持公道，還她一個清白！”
外頭下了雪，正是最冷的時候，張柊唇色發(fā)白，清平怕他熬不住，便跪下道：“陛下，他身子不好，可否容他進(jìn)屋話？”
楚晙目光銳利掃過她，半晌才道：“進(jìn)來罷?！?br/>
張柊搖搖晃晃地站起，清平剛要謝恩，楚晙卻道：“你先出去?！?br/>
清平動作一停，低聲應(yīng)了，退到門外。
她縱有千言萬語想，但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祈求，希望張柊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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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中楚晙開道：“張柊，你出身辰州張氏，籍貫明陘，可否無誤?！?br/>
張柊道：“是?！?br/>
“你妻鄧捷在賀州為官，兩年前應(yīng)貪污公款獲罪，于牢中畏罪自殺，可是真的？”
張柊猛然抬頭，搖搖頭道：“她是被人污蔑的，請陛下明察！”
著他跪著向前走了幾步，把賬本放在桌邊，楚晙皺了皺眉，在筆架上挑了只未用過的毛筆，隨手掀起一頁，筆桿掠過一串字，上頭的紅藍(lán)印章依然清晰。
不是偽造的賬本，她又翻了幾頁，漫不經(jīng)心道：“吳家，你可識得？”
桌邊人目光如鷹隼，張柊額頭浮起細(xì)密的冷汗，低聲道：“回陛下，不認(rèn)得。”
楚晙的視線回到賬本，在某一頁停了下來，若有所思道：“吳家不認(rèn)得，那謝家呢？”
張柊驚懼地看向她，張了張嘴：“……認(rèn)得?！?br/>
“自作聰明?！背€嗤之以鼻，合上賬本，道：“吳家你不認(rèn)得，謝家便認(rèn)得了？”
張柊磕了個頭，道：“因為前些日子去大昭寺上香，民夫見到了謝家的人?！?br/>
過了好一會楚晙才道：“?！?br/>
張柊道：“是，她們以為賬本在李大人手中，而李大人對民夫像是情意甚篤，便讓我能把它偷出來，撕掉上面的一頁，帶出府中，然后再將這本賬本呈于陛下?！?br/>
座上的人良久沒有話，張柊心跳的厲害，只覺頭暈?zāi)垦！?br/>
他以為皇帝會問是哪一頁，但她沒有。
楚晙道：“起來吧。”
張柊在她的目光下只覺得無處遁形，哽了哽道：“民夫并未謊……”
“朕會去查。”楚晙慢慢道，“鄧張氏，你你要還你妻主一個清白，那么，你是不是什么都肯做呢？”
張柊倏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