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蜀王的大婚顯然不會那么順利,剛定下人選,禮部著手準備聘禮,宮中就發(fā)生了一件大事——皇后殯天了,眾皇子必須為皇后守孝,是以大婚之事只有擱后再議。
那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
本來上個冬天馬皇后的身體已經(jīng)很不好了,太醫(yī)院雨夜會診等驚險場面時有發(fā)生,只不過夏子凌等人遠在云南不得而知。熬過一個冬天,立春之后,皇后鳳體大好,居然時不時還能出去到后花園逛逛,洪武帝才算是放下了心。太醫(yī)們心中清楚卻不敢言破,這大好才是最可怕的,分明是回光返照啊。
那日午后,皇后在宮人攙扶之下去后花園繞了一圈回來,命人去請皇上和惠妃過來,就像是提前知道自己大限到了一般。惠妃自然是急匆匆就過來了,洪武帝卻也不消片刻就趕來了。
朱元璋這一生勞勞碌碌,沒少忽略自己這結(jié)發(fā)妻子,最后這兩年,他知道馬氏將不久于人世,也是一反常態(tài),時常過來探視,但凡皇后有請,不管什么大事立刻放下。然而這一天,踏入坤寧宮之前,洪武帝就有些心神不定,不祥的預感縈繞心頭。
“皇上,快來坐,妹妹今日親自下廚做了藕夾子,我這一嘗,很有淮西的味道,皇上想必也許久未吃過了,來上一塊吧?!瘪R皇后靠坐在床頭,身側(cè)郭惠妃正端著一個白玉磁盤坐在床前。
“好?!焙槲涞坌α诵Γ瘩R氏滿面紅光,氣色比前幾日看來還好一些,終于放下心來。
洪武帝走到床前,接過惠妃獻上的藕夾子嘗了嘗,清甜的藕香配上肉末,外脆內(nèi)軟、酥美可口,果真是當年經(jīng)常在滁州吃的那個味。洪武帝對惠妃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贊賞,這段時間以來,惠妃經(jīng)常變著花樣給馬氏做些家鄉(xiāng)小吃,自己國事繁忙,難免疏忽,惠妃與皇后姐妹情深,倒是替自己解了不少憂。
三人坐了一會,閑聊了一些廢話,馬皇后忽然正色道:“皇上,臣妾估計要先走了,日后您可得自個兒保重。國事雖多,身體也要保重,每日傍晚騎馬射箭還是不能落下了,孩子們都大了,大明的江山他們也該為您分擔著些。另外……少殺些人,免得傷了和氣?!?br/>
“皇后……”朱元璋心知這話不吉利,卻也沒阻止她,畢竟,有些話不趁早說,也許這一輩子都說不了了。而惠妃那邊,則是皇后話才說到一半,已經(jīng)紅了眼眶。
“至于后宮……”馬皇后頓了頓,嘆了口氣道:“皇上您看著辦吧。”
她與翠娥關(guān)系一直很好,自然很想自己離世之后,妹妹能成為后宮之主。但話到嘴邊,她終究是咽了下去,她如果提了這樣的要求,必定會讓皇上陷入兩難的境地。明朝律法規(guī)定太子立嫡立長,標兒雖然記在她名下,終歸不是她親生的,如果后宮無后一切安好,倘若翠娥成了新后,她膝下三子便成了嫡子,如此有心人士出來鬧騰,擾得朝廷不穩(wěn),就是大罪過了。
她是大明朝的皇后,不是尋常人的妻子,有些事情便不能隨性而為,哪怕是姐妹親情,有時也不得不舍棄。
“翠娥?!瘪R皇后輕喚惠妃閨名,剛才在一邊靜立的惠妃趕忙走上前來,握住她的手。
“翠娥,等我去了之后,請你替我照顧好皇上?!?br/>
“知道了……姐姐?!被蒎Z氣中有一絲哽咽。
古代對女子多有不公,七出之罪中便有一樁是“有惡疾”,不能伺候夫君尚且是罪過,更別說是先夫君而去了。是以,賢良淑德的馬皇后只有拜托妹妹照顧夫君。她不能為妹妹求得應有的名分,卻托以她任務,馬皇后心里萬般歉疚,但這不是她的錯,是這個時代的錯,是她們身居后宮的錯。
“那我就可以放心去了?!瘪R皇后微微一笑,將惠妃的手放在洪武帝手中,闔眼安詳而去,竟是再也不見睜開了。
“秀英!”洪武帝痛徹心扉的嘶吼響徹坤寧宮。馬皇后于他,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比起對惠妃的寵愛,他更把皇后當做親人和朋友。想到他們相攜走來的三十余載,這個女人曾經(jīng)為了給他送吃的將烙餅藏在懷中燙傷了胸膛;曾經(jīng)以女子的瘦弱的身軀背著受傷的他走過幾十里地;曾經(jīng)在他大發(fā)雷霆草菅人命,滿朝大臣無人敢勸的時候,以皇后鳳冠和項上人頭請他收回成名。
這個女人,在患難時對他不離不棄;在天下平定之后依然勤儉、仁慈、博愛,后宮無人不服。后宮妃嬪,哪怕如當年武曌、衛(wèi)子夫之類權(quán)傾朝野,也很難有人當?shù)摹昂萌恕边@個評價。而馬皇后是一個好人,這一點毋庸置疑,因此,她雖然早逝,上天卻眷顧她走得安詳,午后的暖陽、老家的美食伴她上路。
“愿陛下求賢納諫,有始有終,愿子孫個個賢能,居民安居樂業(yè),江山萬年不朽?!边@是她不日之前給洪武帝留下的遺言,她已經(jīng)輝煌而圓滿地走完了一個女人的一生,再無憾事。
“秀英!”洪武帝再次壓抑地低吼,伏在床榻的帝王之軀竟陣陣顫抖。
惠妃退后兩步,站在角落,一行清淚滑落面頰。她不知道她是為了姐姐的辭世而傷心,還是因為姐姐終究是不可逾越的存在而傷心。如果她死了,皇上會不會也為她流淚呢?這么想著,她忽然有些盼望自己在皇上之前離世了。
明初輕徭薄賦,朱元璋雖然殺人不眨眼,對待老百姓卻是極好的,從來不以帝王家事為由增加人民負擔。然而這一次,雖然馬皇后已交代過不要大肆操辦,他仍下令全國服喪二十七天,文武百官以及誥命夫人自然不說,尋常百姓也須守喪三日,比他自己死后交代只許服喪三日,多了整整二十四日。
皇后大喪,禮部頓時忙得不可開交,那日夏子凌去禮部領(lǐng)后軍祭奠器物,正巧發(fā)東西的是周庭,那家伙居然只看了他一眼,破天荒沒有拉住他教育一番。
話說周庭之前因為禮部祠祭清吏司主事職位空缺,周興自己是禮部左侍郎,不好徇私,與周興交好的朱善卻沒這顧慮,當時他正擢升為文淵閣大學士,在洪武帝面前很說得上話,這么一個小職位,經(jīng)他一推薦,馬上就成了。
那日南征大軍班師回朝,禮部著人迎接,本來掌管軍禮應是儀制清吏司的事情,但是平定云南居功至偉,儀式盛大,是以禮部官員全員出動。
見到身著五品武官服的夏子凌,周庭簡直有些不敢置信。這家伙不是去王府當教授了嗎?怎么突然變成了武將,而且已經(jīng)官居正五品?
“呵呵,周兄,恭喜你高升??!”儀典規(guī)格很高,五品以上的官員數(shù)不勝數(shù),像夏子凌和周庭這般的,只能站在后排角落。大半年未見,周庭還是那副清高腐儒的樣子,惹得夏子凌直想逗他。
“哼,”周庭今日忙得很,本不想和夏子凌廢話,沒想到他一個五品官員還來調(diào)侃自己這正六品,心下怒氣又被惹了上來,“夏兄,你一個文人,不思正途報國,總走些歪門邪道,究竟為何?”
“我為國殺敵,戰(zhàn)場上揮汗如雨的,怎就不是報國了?”文人自古蔑視武將,明初還好,到了明朝中后期,高一級的武官見了低一級的文官還要行禮。腐儒們的思想夏子凌無法理解,在他看來,為國家效忠,走什么途徑都沒區(qū)別。
“自然是大大不同的,武平天下、文治國家,當了武官今日雖然風光,待到北元完全平定之后,天下還有什么戰(zhàn)事?夏兄你年紀尚輕,入了武官籍,你就等于和文官集團劃清了界線。那日我看了你在禮部的答卷,對目前稅賦和戶籍制度都提出一些改進策略,不少觀念正好與我不謀而合,你這樣的人,不入六部簡直是可惜?!敝芡ミ@番分析很有道理。兩人本沒有深仇大恨,在醉仙樓那次,也是王尋挑事,周庭只是覺得夏子凌來歷蹊蹺,才與父親說了那番話,雖有三分報復,卻也有七分惜才之意。
沒想到周庭這么掏心掏肺的分析,夏子凌卻不領(lǐng)情,徑自道:“文官武官有何差別,我懶得去研究,我只知道效忠蜀王,蜀王讓我干嘛我就干嘛?!?br/>
“……”這話直接讓周庭聽得快要吐血,這廝簡直是天下讀書人的恥辱啊,“且不論文官武官,我們效忠的都是天子,依附藩王是大大不妥!沒想到夏兄你表面斯文,竟然……竟然……”周庭不擅長罵人,一時詞窮不知如何繼續(xù)了。
“竟然敗絮其中?還是竟然貪圖榮華富貴?我就是那么一個人,周兄你快別與我為伍了?!笨粗芡テ恋奈骞僖驉琅で淖恿栊闹锌煲獠灰?。據(jù)說周庭與方孝孺一同師承宋濂,又得周興指點,學問雖好,卻也是死腦筋一個,幸虧他還年輕,要是被他刺激刺激能有點改變最好不過,否則假以時日,估計也得變成方孝孺那般的腐儒。
“你……簡直不可理喻,我才不屑與你為伍?!敝芡フf罷,拂袖去了另一邊,再不與夏子凌言語。他就想不通古人常說“相由心生、文如其人”,夏子凌看起來斯文清俊,文章也能針砭時弊、論中時下弊端,為什么就這么自甘墮落呢?用時下儒生的思維方式來看夏子凌,簡直是把周庭頭想破了都想不通這個怪胎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