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丫在為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補助之間的差額有幾分輕微的不開心。
六丫姐的學校雖然沒有自己的學校這么氣派——八丫自己看自己的學校，咋看咋好，就覺得自己的學校更氣派，其實兩間學校的差距并不大——六丫姐的生活補助也比自己少，可是人家學費免??！
自己就算把生活補助拿來交了學費，還差著六塊錢的差額哪！
雖然娘和四丫姐都說過，不讓自己擔心錢，可是了解到這個數(shù)目，八丫還是有那么一點點不開心。
姜英秀卻覺得這個時候的大學學費好便宜啊。
這個時代上大學，真是一筆絕好的投資。
唯一不好處大概就是國家包分配，分到哪里卻是身不由己，不會怎么考慮學生自己的意見，而是會統(tǒng)一安排到最需要的崗位上去。
當然，對姜英秀來說這是個缺點，對同時代的其他人來說，“我是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概念，幾乎是深入人心的。
大多數(shù)人幾乎都不會對國家的安排有任何異議。
姜英秀發(fā)現(xiàn)了八丫不高興的樣子，忙問她是怎么了，是不是覺得舍不得家里了？
得知八丫竟然是為了學費的事兒犯愁，姜英秀當場就嘿嘿嘿的樂出了聲兒，然后鄭重其事地警告八丫說道：
“這個問題簡單啊。姐可以借錢給你，但是你上班以后要還的哦！”
“呃，還可以這樣？”
八丫驚訝地張大了嘴，緊接著就高興起來了：“哈哈，那太好啦！”
姜英秀又拍了拍六丫的肩膀：
“在學校別學人家省吃儉用的，該咋花咋花！
千萬別勒著肚子省錢，人身體好，比啥都強。
你要是覺得不夠花，也跟姐姐借錢，畢業(yè)以后上班了，掙工資了換給我?！?br/>
然后抬頭面向沈春柳：
“娘，你別覺得我這是不近人情啊。我是為了鍛煉她們花錢的能力，嘿嘿嘿嘿……”
一行人進了醫(yī)科大，把八丫和雷愛國都安頓好，又在醫(yī)科大的食堂吃了頓飯，姜英秀很滿意：
“這食堂不錯，肉菜多，味道也好像比師大的好。六丫你以后可以經(jīng)常來這邊吃。八丫你偶爾也可以去你六丫姐那兒換換口味?！?br/>
然后又轉向了雷愛國：
“愛國，以后六丫和八丫就多多麻煩你照顧了。要是有那不長眼的臭小子敢欺負我妹子，放手收拾他們，出了事兒我兜著！”
雷愛國點點頭：
“放心，你不囑咐這一句我也不會在一邊拉看熱鬧的。這都是我親妹子！”
雷愛國的話引來一陣笑聲，大家嘻嘻哈哈地十分開心，眼看著天色有點兒晚了，姜英秀就帶著沈春柳去醫(yī)科大外面的招待所住了一宿。
要了最大的一間房。
卻沒想到這么大手筆的行為，讓招待所的服務員對他們的身份產(chǎn)生了懷疑。
服務員小伙子一臉狐疑，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半天介紹信，最后直到姜英秀把自己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給他們看了，才算放過了他們。
九丫和七寶玩累了，早早地進入了夢鄉(xiāng)。
白天興奮得在師大和醫(yī)科大的校園里跑來跑去，看什么都新鮮有精力，簡直像兩發(fā)小炮彈一樣，砰砰砰地一下子能射出去老遠。好像渾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力氣。
然而晚上到了招待所，沈春柳給他們投了個毛巾擦把臉的功夫，這倆娃就已經(jīng)困得東倒西歪的了，洗腳的時候，人都已經(jīng)呼呼滴睡過去了。
沈春柳和姜英秀把兩個娃安頓好，自己也分別躺下了。
本來姜英秀都打算睡了，然而卻聽著沈春柳那么隔一陣子就悄悄地低聲嘆氣。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沈春柳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姜英秀干脆開了燈，坐起來跟她說話：
“娘，你這是咋地了，這么快就開始想我兩個妹子了？”
沈春柳卻幽幽地注視著姜英秀：
“四丫頭，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兒，瞞著你娘？”
姜英秀心頭咯噔一下，難道今兒個從空間拿什么東西的時候被沈春柳看見了？不過今兒個自己好像一直沒有從空間拿過什么東西啊……
姜英秀一邊下意識地否認了，一邊拼命想自己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綻。
結果她那有點迷茫的眼神兒，反而讓沈春柳放松了下來：
“唉，你這孩子，自打上了火車就一直不對勁兒，整個兒搞得跟安排后事似的……”沈春柳說著，拍了自己一巴掌：“你看看我這嘴！呸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
姜英秀笑了笑，心道沈春柳還真是敏感啊，難道這就是做母親的直覺么？然后一臉淡定地安慰沈春柳：
“娘，你可真能瞎尋思。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這不是總喜歡往外跑么。
再說我要畫畫，總得到處走走看看，多些見識，才能畫出好作品啊。
要是六丫和八丫都能獨當一面了，我以后出門逛什么的，也不至于不放心家里啊?！?br/>
沈春柳聽著這番話，雖然還是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對，不過到底還是忍住了沒有再問，起身關了燈：
“睡吧，明兒個還得坐車呢?！?br/>
姜英秀不知道沈春柳有沒有被自己糊弄過去。
不過，這一趟離家，只是自己漫長的旅程的開始。
這一次分離，以后會跟著無數(shù)次的分離，而且每一次重聚的時間都會很短，彼此不相見的日子都會很多……
姜英秀突然有幾分傷感。
對這個世界而言，她是一個外來者。
不管她擁有什么，這個世界，都讓她有種不真實感。
她忽然覺得，倘若真的存在六道輪回，那么每個生命都不記得前世，真的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如果記得前世，有多少人會有足夠的勇氣，一直不斷地重復著相似的生活呢？
出生，成長，奮斗，結婚，生子，生病，衰老，死亡。
每一次生命，都是同樣的過程。
永無休止。那簡直太可怕了。
姜英秀翻了個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一肚子的恐慌都吐盡。
好在，空間的擁有者，最后都灰飛煙滅了。
她永遠都不會帶著記憶，去體會第二次生命。
這一次，就是最后一輩子。
這樣想來，即使突然就灰飛煙滅了，似乎也是一種幸運呢。
……
眼睛一閉一睜，一夜已經(jīng)過去了。
省城的溫度比黑匣子嶺鎮(zhèn)高上不少，現(xiàn)在有些植物都已經(jīng)開花了。
清晨起來，天空蔚藍，空氣十分清新，還夾雜著一些清新的芬芳，真是讓人迷醉。
姜英秀深深呼吸了幾下，她愛這里的空氣。
想想上輩子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故鄉(xiāng)的霧霾。
這么純凈剔透的天空，這么清新沁爽的空氣，真是讓人忍不住心情愉悅。
大概是昨晚上終于發(fā)現(xiàn)了自己這輩子不管怎么謹慎小心，也不過是剩下了短短幾十年而已，姜英秀忽然變得灑脫起來。
折騰吧！
生命在于折騰！
不折騰，不等于白來了一趟嗎？
帶著沈春柳和九丫、七寶，一起吃了早飯，把行李帶上，到郵局買了幾份報紙和雜志，又從招待所附近的國營飯店買了些吃的，姜英秀幾人就進了火車站的候車大廳，準備一直等到車來之前，哪里也不去了。
其實姜英秀本來是打算帶著沈春柳幾人去江邊看看的，還有著名的歐式大教堂等景點，不過沈春柳怕誤了火車，死活不愿意，姜英秀只好妥協(xié)了。
反正帶他們逛的初衷就是為了讓沈春柳開心，既然她不樂意，那還是別逆著她的意思了。
不過買干糧的時候，沈春柳的意見就被抨擊得粉碎。
她選的黑面窩窩頭遭到三個孩子一致反對，而姜英秀提議買的包子、餃子和韭菜盒子，卻得到了兩個小不點兒的力支持。
沈春柳有點心疼錢，姜英秀一邊安慰她，一邊麻利地把錢和糧票都交了，東西買好了，立馬給九丫和七寶一人塞了一個韭菜盒子讓他們吃。
看孩子們都吃上了，沈春柳知道自己反對也沒有用了，只好認了。
她覺得有幾分心疼錢，不過，更多的還是愧疚。
都怪自己沒本事，不然，哪個當娘的，不愿意讓孩子們吃點兒好的呢？
姜英秀一看沈春柳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多愁善感了，于是趕緊找了個話題：
“娘，六丫畢業(yè)了當老師，八丫畢業(yè)了當大夫，這倆工作都挺不錯的。咱們九丫現(xiàn)在也不小了，你想想，以后讓她學點啥好呢？”
沈春柳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關心起九丫的功課來。
九丫對著姜英秀翻了個超級大號的大白眼，然后一扭頭，就沖著沈春柳露出一個甜甜蜜蜜的笑臉，撲過去拉著沈春柳的胳膊，搖來搖去地撒著嬌，沒一會兒就把沈春柳哄得眉花眼笑。
七寶在一邊偷偷地樂。
姜英秀攤了攤手，表示我實在是不擅長哄人，只好讓這個小機靈鬼兒上啦！
然后姜英秀拉著七寶悄悄走遠了，找了個角落，囑咐了他兩句：
“以后我會越來越少回來，家里就拜托你了?！?br/>
七寶也鄭重點頭：
“成，我明白，你放心。”
倆人對視了一下，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過，在對待沈春柳和六丫、八丫、九丫這三個女孩兒的問題上，兩個人的態(tài)度是基本上一模一樣的。
放手讓她們鍛煉，但是需要支持的時候，自己一定會挺身而出。
而姜英秀的路線，以后一定會離家，滿世界去浪。
七寶姜英明，卻比姜英秀更加融入這個家庭，而且作為唯一的兒子，他是會一直陪在沈春柳身邊，為沈春柳養(yǎng)老送終的。
當然，如果客觀條件允許，比如自己不是已經(jīng)灰飛煙滅了，或者因為到處去浪，還欠兒欠兒地去尋寶，結果導致了被困在某個大型陣法遺跡之類的地方出不來這樣的狀況，姜英秀也一定會在沈春柳離開人世之前，趕回來見她，給她送終的……
至于說七寶也會離開家鄉(xiāng)去外地讀書，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但是七寶姜英明的發(fā)展路線，其實比姜英秀更加簡明，更加確定。
而且，姜英秀喜歡到處去探險，七寶卻更愿意宅在原處，安安靜靜地不動地方。倆人的性格和際遇決定了他們不同的選擇。
把沈春柳托付給七寶，姜英秀覺得可以放心。
這孩子迄今為止表現(xiàn)出來的特質都很宅，沒有像自己一樣滿世界亂跑，再危險都攔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的癖好……
倆人在幾句話，幾個眼神之間就達成了共識，形成了默契，然后就聽到九丫脆生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喂，你這人怎么這樣？離我遠點！姐！姐！姐你快過來！”
姜英秀和七寶撒腿就跑，奔著九丫和沈春柳原來待著的位置沖了過去。
卻看見一個老太太和兩個男人，拉扯著沈春柳和九丫：
“你這破孩子，都被你娘教壞了，怎么敢這么跟奶奶說話？你娘不孝順，你也跟著不孝順？那也不能不說一聲就回娘家呀！把你爺你爹你二叔都急壞了！”
周圍已經(jīng)圍上了一群人在看熱鬧，老太太佯裝奶奶，緊緊抓著九丫的胳膊。嘴里還大聲說著一些抱怨的話。
神態(tài)自然而然，演技簡直可以得個小金人兒了，一般人怕是很難區(qū)分開這位是不是真的親戚。
沈春柳很生氣：
“我不認識你們，別拉拉扯扯的！”
那個年紀大的男人卻扯住了沈春柳不撒手：
“你這敗家老娘們兒，跟咱娘生氣也不能這樣，把一大家人都扔下了，自己帶著小閨女就跑出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咋對不起你了涅！你知道村里人都說啥呢么？你說說你這么干對得起我么？你讓我在別人跟前還怎么抬得起頭來？”
圍觀的人群已經(jīng)信了八成，有那嘴碎的，已經(jīng)開始指責沈春柳了：
“這兩口子打仗，床頭吵架床尾和，有啥事兒也不能一聲不響就往娘家跑??！”
姜英秀和七寶已經(jīng)跑了過來，撥開人群進來了：
“你誰呀？趕緊撒手，不然等會兒你可別后悔！”
九丫眼淚都快出來了：
“姐！你可來了！這幫壞人欺負我和咱娘！”
七寶急忙跑過去拉著九丫：
“別怕別怕，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嗎？咱姐一定有辦法！”
兩個男人和一個老太婆看到姜英秀的模樣，頓時眼前一亮。再看看七寶，還是個模樣周正的男孩子，兩眼幾乎都快放綠光了。
這不是兩只肥羊?。?br/>
這是一窩肥羊??！
沒想到這水格靈靈的小丫頭，還有個這么好看的姐姐，還有個這么精神的弟弟！
這個黑瘦黑瘦的老女人怕是賣不上價了，不過有這三個新鮮貨，帶著這個老的也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