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徽意怔怔的看著她,他的眸光被壁燈襯得極亮,可卻帶著死水微瀾的掙扎,他該如何的告訴她,自己對她那樣珍重,珍重到不敢隨意的許諾,珍重到害怕這樣輕率的誓言。
她的眼中蓄著淚,滿是倔強的看著自己,偏執(zhí)的想要一個答案,可他心內(nèi)是不安的,他太過了解她,知道這是她日后離開自己的理由,原來,她終究是要離開的。
他忽而就覺得累了,一句話也不愿意去說??煽丛谒难劾铮愠闪俗畲蟮闹S刺,她幾乎是頃刻間就起了身,用力將他推開,大吼著說:“我就知道你做不到!那你為什么還要來,為什么還要將我鎖在這里,我不要待在這!”
她覺得自己的精神再一次崩潰了,像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個平衡點,這一刻心內(nèi)何止閃過了幾百個念頭,她那時候說過她要報仇,她是為了報仇!可她尋不到任何的方法,甚至是他,都比她要理智。
她恨透了這種理智!
蘇徽意原本被她推得退后了幾步,可是她仿若發(fā)了狂,又上前來用力將他朝后推,語氣中的狠厲與決絕再也掩藏不了,“你給我滾!滾!我永遠也不要見到你!”
蘇徽意被她猝不及防的推到梳妝臺前,霎時撞到了后背,梳妝臺也朝后倒去,東西噼里啪啦的全部掉在了地上,這些凌亂的聲音交雜著傳到耳朵,倒仿若耳膜都在劇烈的跳動著。他沒有選擇即刻站起身,而是沉默無聲的抬頭看向她,她光著腳,披頭散發(fā)著,那壁燈的流光映照在身上,好似紙片一般薄。
而她周身都在微微發(fā)抖,像是承受不住的崩潰了,可是哭泣的聲音卻是細密輕微的,好似在竭力的控制。他覺得這一切都糟透了,空氣仿若凝滯住,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長久的靜謐無聲,窗外的雨聲卻愈發(fā)的大了,一下一下拍打著窗子,仿若是煮沸的水一般,恨不能要灼燒著沸騰著,攪得心緒不寧。
其實何止是心緒不寧?那種無聲無息的崩潰正在一寸一寸侵蝕著他,他像是泄了氣一般,頭微微的朝后仰去,靠在了梳妝柜上,放松似的嘆了一聲。隔了許久,他才將情緒控制在了平和的點上,淡淡說:“薔薇,你已經(jīng)做好了要離開我的準備是么?”
他垂眸看向她,她的臉頰緋紅著,淚痕被燈光照的極亮,就那樣茫然的看著他,極是可憐。他只覺得喉頭忽而被揪的死緊,這一瞬間仿若連眼眶都溫熱了,“是不是我給了你那樣東西,你就會離開我?”
沈薔薇怔忡的看著他,鼻子一酸,滾燙的眼淚再一次滑落,滴進唇角,滿是咸澀。她忽而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亦或如她準備好的樣子,冷漠的告訴他,就是這樣的,她早就做好了這樣的打算,可此刻看著他這樣看著自己,甚至連他眸中的淚光都清晰可見。
她竟不敢說了。
她一向了解他,他在人前從來都是一副冷漠沉穩(wěn)的樣子,自小到大,她從來沒有見到他軟弱過,即使在最難過的時候,都是冷靜示人??墒谴藭r她看到他的眼淚,突然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幾乎是抑制不住的哭出聲來,朝后退了退,自嗓子眼里發(fā)出沙啞的聲音,“你告訴我,為什么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蘇徽意抬手擦了擦眼角,緩緩的舒出一口氣來,起身走到她面前去,她已經(jīng)哭的泣不成聲,可是站在那里,卻那樣的單薄可憐。他將她擁在懷里,用了極大的力氣,像是想要將她嵌入身體里一般。
她渾身都因為情緒激動在抖動著,像是個無助的孩子,他微微合了眼,竟然不知道該怎樣的撫慰她,便低下唇角去吻她的發(fā)頂,眼淚猝不及防的落下去,他緩了緩,才說:“你知道的,只要是你說的,我總會答應你的,我做得到。”
沈薔薇的哭聲頓了頓,窩在他的胸前輕輕啜泣著,“那你剛才為什么不答應我?”
他苦澀的笑了笑,心中早已明白她的選擇,只是不忍心去點破,他是那樣害怕她離開自己??衫碇歉嬖V他,一個人在絕望中做出的選擇,多半無法轉(zhuǎn)圜。
從她說出那一句,“就罰你這輩子都不能見我?!钡臅r候,他的心便碎的凌亂了,也終于明白,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可是心中那不肯放棄的偏執(zhí)讓他不想去面對,他就這樣困死在她的桎梏中,這輩子都無法掙脫了。
外頭依然風雨交加著,仿若隔絕了兩個世界,除卻悲哀他再品不出一絲別的什么情緒來。他想了想,才說:“你知道的,即便我做得到,但仍然害怕那個懲罰。”
他的聲音又輕又薄,甚至低微到不仔細去聽便聽不清的地步。沈薔薇忽而無力的靠在他身上,倒像是最后的掙扎似的,“那就說到做到?!?br/>
其實意義在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一面想著要逃離他,一面又想著懲罰他,可最后懲罰的還是她自己。她哭的連力氣都沒有了,就那樣依偎在他身上,問了一句,“為什么?”為什么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為什么明明知道她只是為了報復,為什么明明知道兩個人再不能回到從前,還是要這樣裝聾作???
蘇徽意再一次輕柔的親吻著她的發(fā)頂,感受她在懷里無助的顫抖,這一刻所有的思緒全都跑到九霄云外了,只想緊緊的擁著她,他舒了口氣,故作輕松的說:“因為你想贏,那我就讓你贏?!?br/>
這是他最后的偏執(zhí)和掙扎了,他知道,如果這一次錯了,他就會永遠的失去她。
這種感覺仿若是心臟霎時被掏了出去,任是如何的想要填滿,都再不能拯救它。
雨聲泠泠,風聲凌亂。他合眼抱著她,只覺得心死了。
可夜還那么長,時間還那么漫長,一切都還是有機會的,他在心中這樣安慰著自己。
這一夜過得很慢,外頭風雨嘈雜,愈發(fā)催化了傷感,他們兩個雖然緊緊相擁的睡著,卻是各懷著沉重的心思。沈薔薇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亦或一個人情緒崩潰后就會變得神經(jīng)敏感脆弱,任是一絲的風吹草動都會撩撥她的心。
她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可是聽著他的心跳和呼吸,她便又覺得這樣的折磨甜蜜又殘忍,像是半分都割舍不掉一般,她的心早亂了,曾有一刻她想要開口將那一句,“那就罰你這輩子都不能見我?!笔栈貋?,可是一瞬的遲疑,她什么也沒有改變。
事到如今,一個是蘇徽意試圖填滿兩人之間橫亙的溝壑,一個是她一面躲閃一面殘忍的報復……她真的理不出思緒了,或許只能聽天由命,一切看命運的安排吧。
直到了天色蒙蒙亮時,沈薔薇才有了睡意,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身旁有響動,便本能的醒轉(zhuǎn)過來,室內(nèi)還灰暗著,而蘇徽意正坐在床邊穿衣服,他背對著她,在清晨淡泊的光線下,脊背顯得有些落寞。
她只覺得喉頭發(fā)干,可昨晚的爭吵在她腦中揮之不去,總想要說些什么,可到了此刻卻也只是干巴巴的說了句,“這么早就要走么?”
蘇徽意倒不妨她醒過來了,聽著她嗓音沙啞的厲害,卻也沒有回頭,只是將領口的扣子系好,輕聲說:“軍部有急事要處理,天色還早,你再睡一會兒?!?br/>
他說著便回頭去,見她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看著他,雙眼還有些紅腫,看著極是憔悴,他不由就撫上她的面頰,“昨晚是我不好,你有沒有哪里不舒服?”他想著昨晚她連頭發(fā)都沒有擦干就睡了,恐怕她會不舒服,又問了一句,“嗓子痛不痛?”
沈薔薇一下子就抱住了他,很依戀的窩在他懷里,搖了搖頭,“不疼?!笨墒钦f出這一句,倒覺得嗓子好似冒了火一般,干澀沙啞。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說:“我哪里都難受?!?br/>
她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溫存依戀過,倒叫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吻了吻她的發(fā)頂,輕柔著聲音仿若哄小孩子一般,“我去叫他們請醫(yī)生過來?!?br/>
沈薔薇懶懶的恩了一聲,他便放開她起了身走出去,隱約聽見廳里傳來他與林寧的對話,聽林寧的口氣,倒像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處理。
她便光著腳下床走到門邊去,就聽林寧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七少,現(xiàn)在也只有召回二公子了,如果再由著他與北邊的援軍開戰(zhàn),只怕日后北地會借此對南地不利。”
蘇徽意的聲音帶著幾分的疲憊,“由著他去吧,你現(xiàn)在先去打電話叫醫(yī)生過來?!?br/>
林寧還想要說些什么,“七少……”
蘇徽意已經(jīng)不耐的回絕,“快去?!?br/>
沈薔薇急忙躡手躡腳的回到床上去,才蓋了被子,就見蘇徽意已經(jīng)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杯水,直到床邊才將水杯遞給她,說:“醫(yī)生很快就過來了,你先把水喝了?!?br/>
沈薔薇勉強喝了兩口,才說:“你有急事就快走吧?!彼m然這樣說,但好似隱著些不愿意的情緒,蘇徽意聞言就笑開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陪你。”
他撫了撫她的面頰,輕聲問:“這樣好不好?”